零星的雪花从夜空飘落,像是昭示这轮降雪已经进入尾声。
静靠着自动售货机柜的背风面,双手插着口袋,白色的雪花粘附在发丝上,北风把发梢吹得冰凉。
街上的灯光已经灭下一片,出于节能的考虑,临近午夜时会自动关闭一半的人行街灯,仅剩的晚灯勉强能满足夜间照明所需。
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道人影从模糊的阴影里由远及近,一直到静的面前停住脚步。
“哈……哈……”
上气不接下气的茜把紧攥在手心的打火机递给静。
“老……老师……”
啪嗒,啪嗒。
细长又锐利的火苗点着外层的纸壳,然后是内部的烟丝,鲜红的光点在灯下闪耀。
火星向上猛地前进几分,灰色的烟气被用力吸进肺腔。
“叫我绕路……哈……让我跑那么远……哈……就为买个打火机……还点名要防风款……”
满满不忿的抱怨。
“明明我也没迟几分钟……”
一次漫长的吐息,呼出的灰色烟气接触到冰冷的空气,瞬间化成透明的风。
“人还没来呢,公交都停了,她们也不可能打车,只能从陵平跑过来。”
“噗……咳。”
备受打击,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呼吸又有了波动,上气不接下气。
换算一下她们得跑十多公里,在这种雪天里怎么也要两个小时才能到。
“那早点告诉我啊!我白跑啦?!”
好像先前喘气的样子只是伪装,在变换角色指责的时候甚至不需要换气。
“让你长长记性——”
静拉开外衣的拉链,从内袋里掏出一罐尚有余温的罐装咖啡。
“我看配料表里糖加的蛮多的,应该挺适合你现在这个情况。”
茜接过咖啡,拉开拉环一饮而尽。
在滚烫又灼热的苦涩液体完全下肚之前,她好好回忆了一下这次行程的内容。
(阿静拜托我来帮她现在的学生解决家庭抚养权纠纷而且我现在迟到找不到当事人甚至最近都不一定能见到她这种事情肯定要尊重当事人的意见所以——)
“……我去找她。”
“你还能继续跑的话,肯定可以。”
街道上的路灯已经灭掉一半,帝国的公交线路早就已经全部停运,姬识夏想过来只能靠走,她的经济状况显然不可能叫辆出租车,静给出的条件已经十分之充足,仅仅欠缺行动的部分。
所以,跑也可以。
“地址给我。”
“又来精神了?”
“你刚刚给我喝的是咖啡哎……”
苦涩就像阴魂不散的幽灵,好像从头到脚都被沾染上同样的滋味。
“沿着公交路线直行,一路顺风。”
静从倚靠着的自动售货机下取出另一罐热饮,顺势塞进茜的口袋。
她们也不可能绕路,顺着公交线一直前进就是终点。
“你就不怕我不干了。”
“怎么可能,你什么时候会对人见死不救的,我是这么教你的吗。”
“yes,我出发了。”
苏落茜装模作样地敬礼,转头对着静挥了挥手,然后原地旋转半圈向前开跑。
“好好干。”
趁着爱徒她还能听到声音,静把重担交到她的手上。
北风卷起一阵细雪,最后一片雪花飘向远方,一寸寸地贴向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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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的行程是沿着固定的轨迹前进,回家,绝不是带着小秋走进暗无天日又可疑万分的小巷。
“呼……呼……”
夜景甚佳,天上没有堆积起的云层,四周也没有风,雪地映着银色的月光,像是一面光滑的白镜。
“……姐姐?”
姬知秋拉起姬识夏的衣角,把她拉向小巷以外的方向,动作和声音都在后退,姬识夏却一动不动。
最后一片雪花飘进姬识夏的脖颈,融化的雪水从衣装和脖颈的缝隙而下,滑过她的脊背。
冰冷的水迹让姬识夏的脑袋冷却下来,提醒她应该好好地,冷静地思考现状。
报警的受理时限至少是十五分钟,姬识夏比绝大部分人都清楚他们的这套流程,因为她和小秋的父亲姬明就是警察,很不称职的警察。
拳头压在雪地上,凸起的指节压出两道相仿的印痕,呼出的白气在白雪上空消散,姬识夏注视着眼前巷道的一角,牙齿重新咬在一起。
扮演受害人的女孩,裸露的皮肤和雪地贴在一起,上面带着新鲜的红色血痕,更深处是成人模样的阴影。
“呼。”
雪水浸透袖口,从手腕向上划开一条分界线,全身只有脑袋还在运作。
(现在要怎么办……冲上去和他打一架?打得过吗?)
“姐姐……”
姬知秋的声音在抖,她能看到加害者的目光已经投向这里,就像盯上猎物的眼神,直白又不加掩饰的恶意。
“嗬……送上门的?”
声音不大,言语里带着轻佻的自信。
“吓傻了?”
行凶者的威胁越来越近,松散的积雪被一步步压实,雪花相互摩擦,咯吱作响。
(刚刚出去的那个人……同伙?如果还回来那打起来就是一打二……)
明明再走几分钟就能到静的家,如果不是因为出巷那个人的异常行径往这里多看了一眼……不,现在只有自己能做些什么。
冲上去空手打赢一个成年人,不是和小孩子一样的胡闹,而是要实打实地制服他,保护那个女孩。
(跑也来不及了,更不可能报警,这里是他所属的辖区,今天是他在执勤,根本指望不上那个人。)
脚步声越来越近,留给她犹豫的时间越来越短,姬识夏松开拳头,手指埋进雪堆,用力撑起身体。
(……总不能等死。)
“嚯,你要和我打?”
带着热度的血沿着血管流过僵冷的手腕,一点点失去温度,冰冷的血回输进心脏,刺激着姬识夏做出最后的选择。
“继续呆在这里会很危险喔。”
像是从遥远的空间传来的警告,思绪化作言语,幻听萦绕在耳边,她看向仍在靠近自己的男人。
他的眼睛里带着难言的糟糕色彩,和看向地上女孩的颜色一样,他准备重复同样的恶行,朝着自己伸出令人生厌的手指。
他看到她的眼睛里带着凶狠的光,动作暂停了一瞬。
“哈。”
用力吐气,排除杂念,深呼吸,绷紧身体。
像是排空自己的内在,姬识夏重新吸进一口带着霜尘的空气,两人之间仍有距离,姬识夏跑动起来,重重踏上雪地,身体发力,转身——
踢向目标。
这是姬识夏动作最标准、最规范、力度最大的一次回旋踢。出自《帝国警员战术手册》近身格斗的动作之一,上面还有插图,电子版的话还附带有视频演示,帝国警察雇员的必修内容之一。
虽然帝国警察每年都有固定的训练项目,但是刷的卡并不需要登记受训人的信息,那些训练其实都是姬识夏在替父亲做,换句话说——练习了上百次的动作,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人类的身体很脆弱,太阳穴的厚度只有一毫米,如果踢到那里会要了人的命。姬识夏在最后一刻调整了方向,命中他的颧骨。
鞋尖踢向男人的脸,受力的脑袋扭曲变形,撞上墙壁,小巷突兀地传出一声闷响,回荡起含混不清的吼叫,这样的一击足够让他老老实实地待上一会。
似乎根本没有意料到姬识夏的反击,他像沙包一样贴在墙上一动不动。
姬识夏当然不会放过这种机会。
“你这种人渣……就该去死。”
继续前冲,抓起头发扳正他的脑袋,手肘结结实实地撞上喉咙,直到后颈紧贴冰冷的墙壁,姬识夏锐利的目光像是要剖开他的灵魂。
手臂抵住他的喉管,向上用力,**墙上多出几道分外清晰的褪色痕迹,墙下的灰色底色隐约可见。
空气被阻绝在喉咙前端,行凶者发出沉重嘶哑的哀鸣,然而身体被她限制在狭小的空间之内,根本做不出什么出格的动作。
挣扎的空间有限,喉间挤压出断续的呜咽,微光下的面容开始涨红,发白,在完全转成紫色之前,姬识夏顺手抓起他的衣服,用力砸向雪地。
呻吟声被按到了冰辙上,埋进了雪堆里。
“……放过我……饶了我……”
声音从地面升上半空,施暴者如今跪倒在地低吟求饶,一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姬识夏一言不发地扯下散乱的围巾,扣住他的双手打上绳结,又朝他的小腿的骨头补上一脚。
吸入冰冷的空气,呼出灼热的白气,胸腔起伏不定,过量的肾上腺素涌进脑袋,涌进身体的冰冷气体在一瞬间就变得火热。
“喂!——”
姬识夏看向声音的来源,入口的方向,那里有一抹白光。
……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