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像是扯断头发的力道,脑袋里的组织都在震动,神经流淌着朦胧的钝痛。
额头一角蹭破了皮,褪色的浅灰墙蹭上深浅不一的血痕,骨骼和内脏被挤压到一处,像是在挑战姬识夏的耐受极限。
“咕……”
发声的力气都不够,眼角的余光还能看见被远处的小秋,刀刃贴着她的脖颈,刺眼的警告,警告姬识夏不要轻举妄动。
“小畜生……”
又一拳,相仿的痛楚已经让姬识夏感到麻木,好在他们没往自己脸上招呼,姬识夏也没有余力去考虑如此所为的目的。
她从不是束手就擒的类型,即使是现在也是一样。
“咕!”
同样的位置,同样的——甚至更重的一拳。
(……要死……骨头……骨头是不是要断了……)
身体的一部分已经不受控制,连嘴唇都合不上,过量的疼痛让脸颊上的肌肉都在抽搐,脑袋思考的速度在变慢,姬识夏觉得自己的意识已经处在危险的分界线上。
(撑住这一回合……再做点什么。)
行凶者收回拳头,蓄力准备最后一击。
没得选了,忍耐和反抗都是死路一条,如果能赢还有一线生机,身体绝对撑不过下一回合,留给姬识夏的机会只剩下这短短的两三秒间隙。
只能按照训练书上的动作……赌一赌。
和预料的一样,仿佛录播一般的出拳动作,抓住对方松懈的前一刻,伸出左手,搭上手腕,然后顺着抓取的方向——扭转——
脚步向前,降低身体的高度,后背紧贴上变形的手臂,双手继续用力,上抬,前挥——
鞋底深陷进松软的雪地,尚未凝实的雪片高高扬起,再次飘向清冷的夜空。
远超她体重的敌人划出一个半圆,重重摔进雪地。
姬识夏跨过那摊带着体温的肉,撞向那抹致命的银光。
“哈……”
悠长的叹息,白气倏然消失在冰冷的空气中。
她看着光线变得狭长,镜面般的银色连成一线,冰冷的铁灌入胸腔,呼吸在一瞬间染上锈浊的铁腥。
……结束了。
人要为其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也要承担决断的后果,姬识夏也不例外。她闭上眼睛,静待最后一刻来临,据说人在临死前会有幻觉和幻听。
“干得不错。”
好像自己的人生也到这个阶段了。
姬识夏的身旁走出一道黑色的影子,把致命的铁器推向更遥远的方向。
远处响起或长或短的警笛声响,重复而单调的红蓝灯光侵占上入口的地面,又从那里投送到阴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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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
“一个字都别和静提。”
痛到龇牙咧嘴,姬识夏每走一步都需要更大的勇气来做心理建设。
刚刚那个人,救命恩人,自称是茜,自称是静的学生,也是她报的警。总之,她引开了父亲的注意,没人发现现场还有另外两个人。
总之她救了自己一命。
胸口还残留着刀刺进身体的错觉,喉咙不时涌上血腥的气味,仍在作痛的身体反复提醒着今晚发生的一切。
差点死在那里。
“我听她说,她是静今天推荐给你要见的人。”
姬识夏没力气去想这些,脚下的雪踩起来都有种失重感,她在便利店门前停了一会,静说过今晚等着她们回去一起吃饭。
7x24小时便利店的招牌是蓝白相间的两色灯牌,颜色既没有过亮也没有花哨的元素,看起来反而不太显眼。
(省钱就是为了这个,是吧。)
姬识夏重复了一遍同样的想法,稍稍靠近店门,感应式的自动门悄无声息地向两边移动,无人值守的货架像是在列队欢迎她们的到来。
姬识夏放下手里的饮料袋,姬知秋放下肩上的琴盒。身后的两扇玻璃门尚未合拢,姬识夏已经瞥见了收银台上的半截小票。
“贵死了……”
还是没忍住念了出来,毕竟是国外传进来的高级店,再怎么做足心理准备也没法改变这种事实。
姬识夏闭上眼睛忽视掉下面的价格铭牌,咬了咬牙,掏出银行卡。
“想吃什么?今天我请客。”
再贵也不过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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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静的家就在便利店的周围,步行五分钟就能赶到。
拉开沉重的单元门,走进漆黑的楼梯间,破旧的筒子楼被铁栏杆分割成左右隔间的格局,姬识夏默数着楼层,然后敲响了房门。
“你不是有钥匙……脸怎么了?小秋也回来了?”
静侧着头,背过身子拉下门把。
房门向内打开一半,多余的暖气和光线落上房门外的空地,静面前的长条桌上和以往一样堆满了教学材料和编辑课件的笔记本电脑。
“没什么,你还指望我给你做饭呢。”
这种伤两三周就能好,结痂之后也不会留疤,姬识夏有经验。
“那是因为忘记放水水管冻起来了——而且这是两件事,这次又是为了什么?又和谁打起来了?”
静这句话里的“又”咬得都很重,姬识夏也不反驳,踩下鞋子换上拖鞋走进厨房,给姬知秋选好的自热火锅锅底倒上水。
假期之前替学校里低年级学生出头已经给静添了不少麻烦,如果不是女生的身份只怕已经上了社会新闻,静也很想知道这个小孩为什么敢去和同年级的三个男生大打一架还打裂了其中一人胳膊的骨头,打赢之后甚至找不到所谓的被害者。
屡教不改,静能做的只有接着问。
“那你有什么要说的?”
面对恩师的质询,姬知秋摇了摇头,抱着皮面的琴盒走进房间,静侧回身体,腾出进出琴盒的空间。
她也应付不来这种场合,编瞎话马上就会被静拆穿,倒不如闭嘴把难题交给姐姐。
“你打架的事情茜和我说过了,人家掏了刀子你还往刀口上撞是吧,空手夺刀送死的时候想没想过小秋?”
姬识夏仍然没有停下动作,像是没听到静的声音。
“你觉得你很对?很能打?要是茜不在呢?准备等我明天看到社会新闻之后再去太平间认领遗体?”
“小秋会报警,没来是他的问题,再说——”
“再说什么?为了赌气,拿你和妹妹两个人的命去赌?赌输的后果你想过没有!”
静停下手上的工作,一支笔搭上她的手指,塑料笔壳因为外力所迫已经开始发白。
“当初老妈的遗体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么小的盒子,是吧。”
啪。
黑色的塑料碎片崩裂四散,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其他情绪,仅仅是保持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静。”
姬知秋正想说些什么挽回局面,厨房响起不合时宜的声响,石灰煮出沸腾的汤水,引出食物的诱人香气,很快填满这处小小的空间。
像是想到了什么事情,静牵了牵嘴角,最后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低头收拾起残局。
“自热食品的起源是什么?能回答出来我就放过你。”
姬识夏从厨房探出半个脑袋,确认静没和她开玩笑之后。
“军粮?”
“可以,吃完饭来领新年礼物。”
静倚住椅子的靠背,手指夹着手机包装盒的搭带,那是答题的奖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