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方飘来的浮云一点点遮住阳光,从天空投落的阴影降临在姬识夏的脚边。
天气还冷,现在又是上课时间还是开学首日,静昨天通宵赶工就是为开学做准备,作为静的学生,姬识夏应该在教室里才对。
空地落着还没化开的雪,操场只有姬识夏一个人,坐在看台上很显眼。
“现在可是上课时间喔,旷掉没关系吗?”
茜的声音,影子切断阳光爬上台阶,咖啡杯底在水泥台阶上磕出轻响。肯定是投币式咖啡机里买到的商品,浅口纸杯上飘着廉价咖啡的香精气味。
一块钱一杯分量缩水的饮料,也是姬识夏最看不上的速溶饮品。
“反正已经到最后一节课了,阿静会放过我的……她的公开课我总不能穿着这身去。”
姬识夏没穿校服,穿的是一身便装,手上放着烂布一样的校服和针线,校服的领口有一圈明显的破损,像是被蛮力撕扯之后的结果,破损部分的上下都沾着血。
她笨拙地摆弄着针线,试着把线头对上针孔,试着把豁开的布料捏合在一起,可惜每一针都歪斜着扎进不同维度的时空。
阳光穿过小小的缝针孔隙,在她的腿上聚成极小的光斑。
看来是遇到难题了,茜也能看出来。
“至少接一下咖啡吧,我这样一直端着好尴尬……”
“不用了。”
“拜托我钱都花了退不了款哎,我总不能去把机器砸了拿钱,而且一个人喝不了两杯。”
布料和针线接连消失,替换成双倍滚烫的两杯咖啡。
“那么缝缝补补交给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是我没好好学家政课。”
“小学上过课到现在也十多年了记不住也正常哈哈……”
微风吹动着香精的味道,吹起姬识夏的头发,发丝刮着还未结痂的伤口,在额角投下蛛网般的投影,又显眼又狼狈。
应答仅此一句,正午之前的操场看台只剩下窸窸窣窣的声音。
“好我承认是我昨晚和静打了电话和她说了那些事情,再怎么说你昨晚也是受了伤还那么吓人,我肯定要告诉她详情。”
咖啡的香气如故,阴影的边缘凝固在那里,茜只能继续自言自语。
“……总之你今天又受伤了,谁打了你也能猜出来,要不要再相信我一次?”
还是没有应答,茜还得分心去对付手上的工作,姬识夏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难道是我长相太可疑?再不回答我我就搬出救命恩人的身份施压……”
借机看向领座的女孩,她躲闪着茜的视线,紧盯着手中的两杯咖啡,两杯里都漾着圆形的环,光线一圈一圈地收缩再消散。
茜的手指埋进姬识夏的头发,带着一闪而过,愈演愈烈的钝痛。
“受了伤记得消毒,细菌感染很麻烦。”
“……不用你教我。”
指尖掠过伤口的边缘,新旧混合在一起的破口,干涸的血结出粗糙不平的平面,凝固的红。
“等会还要见你妹妹,至少包装一下伤口,要我帮你吗?”
“她不会来的,她也不该来……都是我的错……”
怀里钻进了什么柔软的东西,带着人类的体温和应有的热量。
“啊你应该好好谢谢我带齐了东西,把自己弄成这样给小秋看到她都会被吓哭,你确实是该来点表示才对……”
茜轻轻拍打着主角的后背,重重衣物包裹下的肩胛骨——嶙峋的触感,像折断的蝴蝶翅膀。
“咖啡再不喝就凉透了喔,还是要先哭一场?”
针尖悄悄掉了个个,削尖的那一头刚好迎着太阳,闪耀着细小的光。
她静静感受着膝上逐渐积蓄起的几分温度,来自太阳,也来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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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早之前,十五分钟之前。
“总之情况有变,你要接的话做好心理准备,后面会很麻烦也没多少钱。”
“您昨晚可不是这么说的……开学的感觉如何?”
“做你分内的事。”
“你当老板绝对会是最黑心的那一批,招到我这样的员工你应该感到庆幸才是。”
材料摞了一本又一本,要站起来才能摸到高塔之巅,静甚至没朝这里多看一眼,任由茜取阅刚刚发生的恶性丑闻。
窗户飘来香烟的烟气,呛人的气味吸起来很是提神。
静站在那里一言不发,安静的房间响起纸张翻动的声响,纸页拍打着朦胧的烟气,再重重一合。
“……”
“看完了就说话。”
“……说不出口哎。”
昨晚接警的人,姬识夏与姬知秋的父亲,从茜手上带走两名嫌犯和那个受害女孩的直接责任人——在回去路上上演了又一场犯罪,职务犯罪,二次施暴,女孩的惨状就在文件里,字句和照片都是同样的沉重。
“不管你想与不想愿意与否,你同意的话小夏的身家性命都捏在你的手上,要拒绝的话就直说,我早点去找其他人。”
“静老师信任我当然是很好,小夏可没那么好说话。”
“我来想办法,你——”
“先去和她见个面?阿静肯定是这样想的,毕竟之后我们还要相处好长一段时间,等我写个委托书就去找她。”
茜坐上静的工位,轻车熟路地拔出签字笔和垫纸奋笔疾书。
“说起来小夏是只告诉你一个人?小秋呢?”
“没告诉她,待会我来讲。”
“这种事确实说不出口,还是阿静自己来比较好,谁能想到小夏昨天救人之后还会发生这种事情,明明刀就架在小秋脖子上她还敢去还手……”
“……让小夏和那种畜生过了十几年是我的失职,帮帮她。”
“昨晚我见到那位父亲的时候明明很正常哎……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我也一样。”
“我和小夏说话要不要注意点分寸什么的?什么都可以讲吗?委托书过来签个字——你是小秋的养母对吧?”
“不需要,她不可能拒绝你。”
静捻熄几乎燃尽的烟头,橘色的火光被碾做轻舞的灰,飞向推窗以外的世界。
茜交出委托书,也看向那个方向,空旷大地上唯一的影子,刮起风就会被吹跑的渺小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