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早之前,上学之前。
姬识夏打开家门,父亲坐在门内客厅的沙发上,一座沉默的山。
昨晚在静的家里解决了晚饭,庆祝了新年,也救下了那个女孩,一切都很完美,入睡的时候提前穿好了校服,早上起来就能迎接最后的学生时代,甚至可以忽略掉身上残留的痛觉——直到凌晨被父亲的同僚拖进警局。
几小时前,警局给她派了传唤单,理由是姬明的职务犯罪——昨晚她们离开之后的二次施暴,受害者就是被她交出去的女孩。
受害者体内提取到了足够定罪的DNA,报告上的每一个字都足够刺痛姬识夏的神经。
报告结论和那些照片仍然残存在姬识夏的脑海,尚未结痂的伤口再次被撕开,原本还在为了救下一个人而洋洋自得,转眼就变成残酷又冰冷的痛苦。
那个女孩又受了伤,而且永远失去了生育功能,重复又重复的暴力毁坏了她的身体。
从另一个角度讲,把她交出去的自己也是加害者之一。
从一开始就不该相信他,明知道这个人的秉性还要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代价就是如此。
开门之后的场景也是意料之内的样子,他坐在沙发上,腿上垫着自己的围巾,眼前除了酒瓶就是烟头。
从姬识夏有记忆开始,客厅永远是垃圾场的模样,堆满烟蒂和酒瓶的高山,不管收拾多少次都会在一天内变回原样。
刺鼻的酒气涌入鼻腔,姬识夏努力稳定住自己的情绪。
“……你昨晚干了什么?”
姬识夏关上房门,金属碰撞声像是监牢的牢门,念的每个字都让她感到恶心。
男人一言不发,双手并在一起,目光涣散,眼睛里满是血丝。
他根本没把自己的女儿当回事,好像一切与他无关。
“不说话也没用,DNA对比结果出来了,我也看过了。”
依然没有回复,男人依旧木然地注视着面前的烟灰缸,橙红余烬在玻璃缸底明明灭灭。
血丝布满男人的眼睛,空掉和尚有残留的几个酒瓶同样倒在一起,和空空荡荡的烟盒一同堆在文件袋上,桌上和地上。
压抑许久的情绪如同火山下的岩浆,溅出的一点熔岩淌过姬识夏的心脏,她向前几步抓住父亲的凌乱衣领,居高临下地发出质问。
“为什么不说话!非要毁掉我们的人生你才满意?!做这种事情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面对面的咆哮之下,他终于张了张口。
“你……”
沙哑,粗糙的声音,像是浸泡在海水里漂浮了几天几夜的麻绳。
“昨天晚上,在哪里?”
他的眼神带着茫然的色彩,失焦的瞳孔重新聚在一起,带着难以言喻的重量望向他的女儿,好像在她的身上捕捉到了什么痕迹。
“与你无关!为什么要做那种事!”
两个人陷入长久的沉默,冰冷的空气之间燃起一团烈火,炙烤着面对面的两张面庞。
“……你的围巾?所以你在场。”
姬识夏瞥到沙发的一角,那正是她遗留在那里的东西,也是最好的证物。他得到了想要的东西,自此,他的神志自此重回躯壳。
“我明明救了她!你不配做我们的父亲!”
她更加用力地抓紧手中的布料,过度用力的手指和心中的怒火让她的身体都在抖。
“放手。”
眼前的面孔逐渐扭曲起来,贴近某种野兽的形状,像是进入失控的前奏。
现在不是懊悔的时候,姬识夏也不能在这里退让,小秋不可能再和这个家有一丝一毫的关联,她也一样。
一双手腕被外力禁锢在一起,姬识夏失去了身体的掌控权——坚硬的手掌扼住她的咽喉,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视线转过天花板和地面,最后与地板平行。
咚!!
后背紧贴冰冷的墙壁,向前可以看到地板上的污迹和花纹,她被父亲钳倒在地。
试着撑起身体——父亲狠狠卡住她的脖颈,一寸一寸地推上高墙。
脸颊紧贴上陈旧发黄的墙纸,墙壁的寒意从脸侧沁入身体——接着反剪住手腕,拿捏住后颈,再慢慢地提到空中。
双手被一只手轻松制住,双脚离地,没有任何借力的空间。
巨大的握力紧捏着颈椎骨,气管被迫收缩,血液涌向心脏,缺少供血的视野开始变得朦胧,模糊,发黑。
本该用在危险犯身上的压制动作,被这个人用来对付自己的女儿。
拼命向后转动瞳仁,视野边缘的脸上看不到任何其他的感情。
“姬识夏,你搞的这些小把戏非常可笑。”
比法官更庄严的判决。
“呜咕……”
气体积蓄在喉咙的下半部分,拼命也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看在你还是她孩子的份上……这种事到此为止。”
嘶拉——
衣领周边的纤维支撑不起如此重量,一根接着一根地飞速断裂,在姬识夏的脸完全失去血色以前,男人放开了手。
“咳——”
几近黑白的世界重新染上颜色,肺部一时无法适应骤然涌入的空气。
如果再来一分钟……也许只需要二十秒……真的会死。
“你还知道……我是她的女儿?……怎么不直接杀了我?”
姬识夏竭力吸进空气,跪倒在地上,重新仰起头看着男人的脸。
“你根本没有身为子女的自觉,不要挑战我的耐心。”
姬明站在姬识夏的身前,吐出冰冷的威胁。
“你也要对小秋动手吗?只会欺负我们?”
肋间还残留着昨天的旧伤,新鲜的淤痕仍在隐隐作痛,姬识夏努力集中精神撑起这次对话。
“闭嘴。”
没有更多的回应,足够沉重的一脚,几乎把姬识夏踢到客厅以外。
姬识夏的身体贴着地面滑行,再次撕开额上的旧伤,在地上涂出一道由浅及深的赤痕。
骨骼和肌肉受痛蜷缩在一起,父亲的力量超乎姬识夏的想象。
疼痛仍在蔓延,从身体破损的地方开始,在胸口的位置加压到全身,混合起来的愤怒顺着血管流淌,一缕狭小的火焰在这片空间里爆发开来。
“你不配——”
在男人愤怒的视线里,属于姬识夏的反击应声而至。
“做她的父亲!”
由那具纤细身体挥出的反击,拳头自下而上,重重命中胸骨包裹住的隔膜。
而他似乎从未想过如此的画面,突如其来的疼痛和精神上的冲击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趁着他愣在原地的间隙,姬识夏压住脚尖,把全身的重量汇聚其上,用力转身,用力踢向他的胸口——
这是唯一能对这个男人造成威胁的攻击方式,不管是力量还是体格,正面冲突没有任何赢的希望。
足够巨大的冲击再次挤压着内脏,足够让他后退几步以后寻找东西支撑起因本能而蜷起的身体,足够让姬识夏站在他的面前,堂堂正正的平视他的目光。
受到冲击的脏腑和胃在剧烈痉挛,几次涌动后哕出令人作呕的秽物。
“我们和你的关系……到此为止。”
拼命保持着胸膛里翻涌的怒火,姬识夏用力喘息,每一次喘息那些血的重量就更重一分,一寸一寸地滑下脸颊,一点一点地带走她的体温。
她走过堆满垃圾的家,拿过那条围巾。
“……我会离开这个家,我会保护她……准备好在监狱度过余生吧。”
重新走向家门的方向,她要亲手解开这扇监牢的大门。不必收拾东西了,现在就搬到静的家里,绝不能——
身后发出一阵巨大的响动,仿佛地板和楼层在一同震颤。姬识夏偏过头来,瞳孔里的阴影逐渐放大。
酒瓶在巨响中震成碎片,残余的液体喷溅到整片地板上。
男人似乎耗光了所有的力气,不顾满地的玻璃碎片,慢慢滑落到地板上,颓坐于一处,再没有其他动作。
冰冷的酒水,垃圾,呕吐物和玻璃碴包围了他。
姬识夏头上的伤口扩大了一些,血痕勾勒出蜿蜒的红线,涓流慢慢下渗进厚重的冬装,也慢慢涂抹着狼藉一片的地面。
疼痛压垮了姬识夏的身体,她不得不半跪在地上,用脑袋倚在房门上支撑身体下沉,擦拭出又一道丑陋的印痕。
血腥顺着脖颈浸入衣领,向下蔓延,所过之处变得冰冷麻木。
……疼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