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是戏剧部的微电影摄制小组的大家，而簇拥于其中的核心是雨桐。
“怎么了怎么了？”
每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要是个子再高一些就好了。
“哼哼~看来雨桐拖到最后还是这么做了么……”
“什么拖到最后？”
“衣服的事罢了。”
晴岚话音刚落，就有人察觉到我们两个了。
优夏学姐一边张罗着大家把路让来，像是故意让我见见女主角的打扮一样。
先前会议里我对雨桐的穿着打扮也有一个大概的预想，本来以为我不会有什么动摇的。
但是……
总之，在我愣住的第三秒，周景部长直接张罗大家散到一边去各忙各的了。
“雨桐……你不是……很介意么？”
“我……我确实有那么一点介意啦，但是……我觉得晴岚和梦晗她们说得也很有道理……”
外面是一件轻薄的小褂，有着些许碎叶图样点缀，下身也依旧是贴身的热裤，有着伪装的高腰带子。
问题在于那件T恤，T恤并非截短的裁剪，而是刻意捏起两角打成了结来展现腰腹，领口更是很低的V领，两侧的斜边如同构图中的视觉引导线一般，让人下意识就将目光投向那里，变得相当失礼。
“况且……这……这种打扮也不全是我想要的哦，在我的理解里……叶初夏一定会给江源穿着一身看的。”
“所以，你这算是为艺术献身了？”
“对……对！没错！”
“真的不在意吗？明明买泳衣那天你真的很抗拒。”
人或许是善变的，但改变的原因也分很多种。
这如果是雨桐自愿的尝试，那我自然支持，至少在这段时间里，我会努力扮好一个“护花使者”的形象。
可我比较担心雨桐是被大家同自己截然不同的观念推着，所以为了合群才走的这一步。
“没……没关系的，你……你就放心看吧，凭咱们的关系，看看就看看嘛，阿晓多看两眼我也会很高兴，至于别人……别人的话，就是他们不老实了！”
“那……好吧，雨桐是自愿的话，那我也会保护你的。”
“保护！？”
“啊，可能我用词太夸张，放心吧，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会帮你赶走那些别有用心凑过来的家伙的。”
“啊……这样的保护啊……谢……谢谢你，阿晓……”
“所以，雨桐……你是打算先拍戏吗？”
晴岚也在一旁听着雨桐的心路历程，但她却从我没想到的角度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是……是啊。”
“不是吧，难得放了暑假，来到海边了都，不先玩个痛快吗？”
我们争论的声音有些大，这声音引来了不远处的梦晗。
“怎么了？吵起来了？”
“没有啦，但是梦晗，雨桐她说要先拍戏，明明这可是第一次和大家一起来海边玩啊。”
“我就是觉得把事情都办完了玩着也痛快嘛，要不然心底老有个任务压着，也容易玩不尽兴嘛。”
“可是……这可能是最后一次大家聚在一起了，一起开开心心玩一天不好么？拍摄的事情又不是推掉了。”
……
似乎雨桐在换上了这身衣服之后，初到海边的新鲜感和兴奋感就尽数褪去了。
我更倾向于认为雨桐还并不能接受像晴岚她们那样袒露身体，所以想早点拍完早点收工。
可是，如果雨桐真的不能接受的话，为什么要穿V领呢？
两方的争论已经开始分化了，这本来不应该是值得争执的一件事。总之，不能再这么争论下去了。
“话说，雨桐这么着急拍摄，该不会是因为剧本里全是甜蜜的小互动，所以很期待吧？”
“晴岚你说什么呢？！我……我可没有哦！我才没有期待什么日光浴、什么沙滩按摩、什么泼水、什么捡贝壳还有夕阳下牵手什么的呢！没有！”
“唔啊，你记得还真清楚啊。”
“梦晗，晴岚她欺负我！”
“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晴岚不要岔开话题，还是聊回去吧。”
这就已经开始哭诉了么……
动静不小，周景部长一行人也凑了过来。
我把双方的分歧稍微简练的提了一嘴，而周景部长则拍板了拍摄计划。
根据泊雅学姐的统计来看，计划拖得越往后，拍摄就会越困难，因为度假村的人流量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就不一定有足够的空间拍戏了。
“小晴岚也不想自己剧本里的主人公被不时入镜、不请自来的群众演员给抢了镜头吧。”
“可是，优夏学姐，我只是……”
“小晴岚，我知道这么多富有魅力的女孩子站在这里会让你有些慌张，但越是这种时候，就越应该沉稳些，你说呢？”
“我也不全都是……”
“那就没什么可争执的，我们这些学长学姐也不觉得先拍戏就不算一起玩了，留不下什么遗憾的。”
被优夏学姐这么一说，晴岚沉默一小会儿，点头答应了。
“嗯……好，就听优夏学姐的。”
从她的角度思考，我也不是不能理解，我也很珍惜这次度假，毕竟以后真的会不常见面的。
这种时候，我觉得我应该扮演那个能给予她安全感的人。
“没事的，晴岚，等拍完戏，我们会有很多一起玩的时间的。”
直到听到这句话之后，晴岚才终于恢复成了平时的样子。
“嘛……也是，就还是先办正事吧，抱歉，我又有点任性了。”
“没什么的，既然晴岚同学也都同意了，那就开始准备拍摄吧。两位主演，记得及时进入状态哦……额，如果可以的话，你俩还是稍微认真一点比较好，虽然，优夏说是在玩……”
“嗯，会的，部长。肯定不会只是纯玩啦。”
在听到我肯定的答复之后，周景部长去安排摄像了。
“晴岚……”
等到大家都跟着走后，我还打算再劝劝晴岚的。
“嗯…戴安娜的群演戏份我好像还没说……走吧，阿晓，去片场吧。”
像是要摆脱先前那种状态，晴岚选择让自己沉浸在工作里，她也没有再和我有什么互动，一边思索着自己的剧本，一边往前走。
“究竟是不安，还是遗憾呢？”
如此呢喃着，我也跟了上去。
◎◈◎◈◎◈◎
拍摄现场选在了一片相对僻静的沙滩区域。周景部长指挥着架设反光板和摄像机，晴岚则拿着分镜脚本在做最后确认。
我换上了剧中江源的海滩装——简单的白色短袖衬衫敞开着，露出里面的泳裤，脚上是人字拖。
穿着这身站在镜头前，我感觉浑身不自在。或许我也像雨桐似的，不希望露太多，即便无人在意。
“韩晓，肩膀放松点，别太紧张了，这段不长的。”
“抱歉，部长……”
“没什么可道歉的，还有时间。”
我看向雨桐……不，现在她是叶初夏了。
她坐在沙滩椅上，正让梦晗帮她补涂防晒霜。那件V领T恤果然如预想中一般引人注目，但她此刻的神情却异常专注，嘴唇微抿，眼神低垂，完全沉浸在角色里。
“好，两位主演就位！第一场，日光浴镜头。”
我依言躺下，闭上眼睛。海风吹过，带着海水特有的腥味。
“Action！”
我感觉到身边的椅子微微一沉。睁开眼，雨桐已经坐在了旁边那张躺椅上。她侧对着我，双腿并拢斜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嗯？初夏，不躺么？”
“小源……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
“嗯，没想好躺下之后该用什么样的话让你脸红心跳。”
我向侧面挪动了下。
“那…就边躺边想嘛。”
雨桐发出一声轻笑，转身躺了上来，与侧躺着的我面对面。
霜秋的机位靠近了。
我能清楚地看到她胸前的一抹暗色，以及打结的T恤下露出的一小段腰肢。她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防晒霜的细微亮粉让她整个人像是笼罩在柔光里。
是否太失礼了？
如此想着，我便下意识移开视线，却正视了摄像机镜头。
拍摄时很少对着正脸拍，所以通常不去看镜头是演员的必修课。
“卡！阿晓学弟，别看镜头啊，今天的戏结束之后，主人公就要表白了，你得看雨桐啊。”
“抱歉，优夏学姐，我下意识就……”
周景部长不善正面指出别人的问题，这一方面如今有了优夏学姐来“扮黑脸”。
第二次，我强迫自己只盯着雨桐的眼睛。
她的眼睛很漂亮，睫毛长长的，虹色瞳孔在日光下微微收缩，躺到阴影里则微微舒张。
但即便如此，余光里那片白皙的肌肤仍然在干扰我。
“卡！阿晓学弟，你要含情脉脉地看着她，不是畏畏缩缩的，雨桐要把你吃了吗？”
第三次，第四次……
每次都在类似的地方NG。不是眼神不对，就是表情不自然，再不然就是台词说得干巴巴的。
我今天不是个好演员……
“大家先休息十分钟吧，韩晓，你先过来一下。”
周景部长叹了口气。
我灰溜溜地走过去，雨桐也跟了过来。
“部长，这不全是阿晓的错。我……我也能理解他的紧张，毕竟我是这样的打扮……”
“我理解，我也不是说要苛责谁什么，我想说，如果今天实在没有状态，那拍戏的事可以暂缓，先和大家好好玩玩，适应适应。”
我不想因为我一个人的问题就连累这么多人多加操劳，可继续坚持下去似乎也是一种折磨。
我们没有影棚，拍戏需要自然光。过了这个时段，这个镜头就拍不了了。
“我去喝点水，想好了来跟我说。”
部长轻笑了下，带着大家走开了。
沙滩上只剩下我和雨桐。
远处，早已完成了工作的其他人在玩水嬉戏，笑声随风传来。
“抱歉……雨桐，我今天真的很不专业……”
“没关系的，其实……我也很紧张。”
雨桐在我旁边的沙滩上坐下，抱着膝盖。她低着头，手指在沙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这件衣服，确实比我想象中还要……暴露些。刚才走过来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很多人在看我，其实我嘴上说不紧张，但那不过是骗自己。”
“那你为什么……”
“有我自己的尝试，但更重要的是，因为叶初夏会穿。”
雨桐的气场稍稍变了，平日那个英气的她又回来了……不，不是那样的她离开后又回来，而是，我又能看得见了。
“在我的理解里，叶初夏就是这样大胆又有点坏心眼的女孩。她喜欢江源，所以会故意穿成这样给他看，想看他慌张的样子，但又害怕他真的觉得自己轻浮……这种矛盾的心情，我也有所体会。”
海风吹起她的头发，她伸手将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阿晓，你知道么，当我在镜头前变成叶初夏的时候，那些害羞啊、不安啊，都会慢慢消失。我不是萧雨桐，我是叶初夏，叶初夏不会因为穿V领就畏畏缩缩，她只会骄傲地挺起胸膛，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在吸引谁。”
她转向我，露出一个介于雨桐和叶初夏之间的笑容。
“所以，虽然我也很害羞让你看到这样的我，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演好我们的角色更重要。”
阳光洒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有某种光芒在闪烁。那不只是演员的专业态度，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
我看着这样的雨桐，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直以来，我眼中的雨桐都是那个大大咧咧、偶尔害羞、像假小子一样的女孩。
但此刻，我看到了另一个她。专业的、专注的、为梦想燃烧的她。
这种魅力，远比一件V领T恤更让人移不开视线。
我真是个既蠢笨又下头的家伙。
……
十分钟后，拍摄重新开始。
“Action！”
我躺在椅子上，闭上眼睛。海风混杂着防晒霜的味道，就和着远处海浪声。
她来了。
椅子微微一沉。
我睁开眼，雨桐——不，叶初夏躺在旁边。她侧对着我，姿势优雅，但手指在靠背上轻轻敲打，透露出一丝紧张。
“今天小源好主动啊。”
“我平日里不主动吗？”
“好像也挺主动的。”
说着，“初夏”握着“江源”的手，凑到他耳边。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我，就没什么感想吗？”
“有很多。”
“什么感想？”
“很新鲜，感觉一时半会儿说不完。”
江源微微打量着初夏全身，最终又把视线落到初夏的眼眸中。
“但不论如何，你都是那么漂亮……很难不让我记在心里。”
“那……你喜欢这样的新鲜吗？”
她的台词里带着试探和期待。
“当然，我喜欢。”
◎◈◎◈◎◈◎
接下来的拍摄顺利了许多。
泼水玩的镜头，我按照剧本捧起海水轻轻泼向她，她笑着躲闪，然后反击。水花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沙滩按摩的镜头，我跪在她身后，双手放在她肩膀上。
她的皮肤温热光滑，我能感觉到她背部肌肉在我手下微微绷紧又放松。摄像机从侧面拍摄，记录下她闭上眼享受的表情，和夕阳下我们贴近的身影。
黄昏时分，最后一场戏——牵手在海边散步。
太阳已经变成橙红色，将天空染成渐变的水彩。海浪温柔地拍打沙滩，留下细碎的泡沫和零星贝壳。
我牵着雨桐的手，沿着潮线慢慢走。我们的手都沾着沙子和海水，湿漉漉的，但谁都没有松开。
“今天要结束了呢。”
“是啊，感觉还没玩够。”
“嗯，我也觉得少了些什么，明明我不应该期盼才对。”
“我也觉得少了些什么，但我觉得，你期盼一些也无妨。”
“嗯？什么？”
我停下脚步，牵起雨桐的双手，侧对着缓缓下落的夕阳，眼中满是她洒满余晖的脸庞，晶莹的眼睛似乎反射着辉光，在我心中显得无比闪耀。
“初夏，我喜欢你，即便你总是拿自己的时间不多这样的借口推开我，我也还是不想背叛自己的内心。”
“小源……你……”
“如果今天不行的话，明天，甚至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会把我的心意告诉你的。”
“这也…太沉重了吧……”
“你的回答呢？”
被我牵着手的她连抹掉眼泪这样的动作都做不到，明明微微一挣就可以，她却没有那么做。
“我可能在不知道哪一天就永远离你而去了。”
“那我会紧紧抓住与你共处的每一刻的。”
“我脾气也很怪，喜欢捉弄人。”
“我其实很享受的。”
“除了这个，我还很嫉妒……”
“初夏。因为我喜欢你，所以你的一切我都接受。”
“小源……”
“你的答案呢？”
她抽噎着，最终破涕为笑。
“老是这么说……我又能怎么回答啊……”
她低着头，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悸动的心跳和激动的颤抖都沿着我们紧扣的双手传递过来。
最终，她深吸一口气，告诉我……
“这就是……我的答案。”
她终于挣开了我的手，但随即便捧着我的脸颊，将她的樱唇缓缓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