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么逃掉了……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粗暴的挣开他，也从来没有像这样拒绝和他对谈。
我很清楚阿晓是什么样的人，也很清楚就这么什么都不说的话，一切都不会自然而然的变好。
可事到如今……每当看到阿晓的脸，我都会想起那个令我羞愧难当的夜晚。
像我这样肮脏的女孩子，已经没有资格再和阿晓待在一起了。
“我似乎……有些认不清自己啊……自己原来是这么……”
身后就是热闹的音乐节狂欢，阿晓没有追上来，或许他也已经被我的举动伤害到了。
我走在海滩上，吹着渐凉的海风，感受着一涨一落的海水冲刷着我的脚，凉意渐渐爬满全身。
我索性就这么直接坐下，看着月亮发呆，看着上面那深墨绿色的斑纹似变似不变的结痂在月表。
“好狼狈啊，今天晚上该怎么面对阿晓啊……干脆和她们换个房间……”
不，似乎连换房间都不行。
下午，晴岚和雨桐旁敲侧击的套我的话，我竟然不知不觉的告诉她们了，虽然不是全部，但凭她们两个的推理能力……想必反推发生了什么事都不是问题吧……
“她们又会怎么看待我呢……”
如果被嫌弃的话，恐怕连朋友都做不成了。
如果说这是让时间倒流，改变过去的选择就能解决的问题，那我或许还不会，像现在这样厌恶自己。只不过……我所经历的一切都是我自己本性如此……
即便后悔也无处诉说。
银月已经升高许多了，月光变得胆怯，只在云隙间洒下些稀薄的光，在海面浮成一片片冷冷的、颤动的碎银。
原来已经快要第二天了，音乐节也已经结束了。
“再不回酒店的话，大家会担心的。”
可我刚刚迈出一步就犹豫地停下了脚步。
我该如何面对大家呢？
想到这里，我便不敢再往前走了。
而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响了——是阿晓的来电。
阿晓打电话给我了？
他是要对我说些什么？
质问我刚才为什么那样对他？
安慰我说该回去睡觉了？
……
无论是什么，想必都是来安慰我的，他就是这样的男孩，绝对不会苛责我，那怕我如此不堪。
但……我不能再靠近了，如此肮脏的我，怎么会有资格……
想到这里，我便挂断了电话，又重新坐了回去。
极目处，有一点灯塔的光亮昏黄地亮着，孤零零的，像是这无边的暗夜里，一颗不肯睡去的、疲乏的眼睛。
四下里，什么声响都沉下去了，只余下这不急不缓的、永恒的涛声，一声又一声，把天地都洗得空空的。
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阿晓果然又来电话了。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挂断。
之后，他又打来电话了。
我再次按下挂断。
他仍旧再来电。
我按下挂断。
他来电。
我挂断。
来电。
挂断。
……
……
……
“喂！梦晗！连着十几通都不接，你就那么讨厌我吗？！”
背后突然远远传来喊声，从中听见我名字的那一刻我被吓了一大跳，手机差点没抓稳掉到海里。
宁静的夜晚，明明更近的海浪声会盖住脚步声才对的，可结果却是来者踩在沙滩上的声音更加清晰。
声音我很熟悉，再熟悉不过了。
我缓缓转过头去，我最想见到的人在我最不想见到的时刻出现在了我的眼前。
他的脸上毫无愠色，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不过眉宇之间则多了几分坚定。
“阿晓……”
“回答呢？”
“回答？”
阿晓晃了晃手机，平静地笑着。
“十二通电话，全都挂断了，是因为你讨厌我吗？”
“……”
我一言不发，他似乎也早有预料，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轻声道。
“听着，梦晗，我要先向你道歉……”
“我怎么可能讨厌阿晓啊！”
◎◈◎◈◎◈◎
我很少见到梦晗情绪激动的时候，在我的印象里，她一直都情绪稳定。哪怕偶有情绪不稳的情况，也是从平静转到了伤心、担心、难过……
温柔得像是个从理想乡里走出来的大和抚子一样。
而今天，梦晗却带着具有进攻性的情绪，大声对我喊了出来。
她说……
“我怎么可能讨厌阿晓啊！”
月光下，她的脸湿漉漉的，不是因为海水，而是眼泪。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
她偏过头去不看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既然都不讨厌对方，那就把话都说开了吧，梦晗。”
梦晗又打算逃跑了，可这次我不会再让她逃跑了，如果她一个人无法面对的话，那我就一起。
“我……不能……”
“先让我把道歉的话说完吧，好么？至少给我一个被原谅的机会。”
梦晗最终安定下来，不打算逃跑了。
“抱歉，梦晗，昨晚我偷听了你的忏悔……”
梦晗有那么一瞬间想要逃掉，但最终还是紧抓着手臂站定着。
“其实我也有需要想你忏悔的事，梦晗……很抱歉，肮脏的并不只有你。”
“什么意思……阿晓……你在说什么？”
尽量不去在意我在梦晗心目中的形象，我几乎是详实地把我的梦全都说给了梦晗听。无论是能说的、不能说的、糟糕的、没那么糟糕的，我全都告诉了她。
我在梦里和她、和她们触碰了此时绝对不应触碰的禁忌。
甚至梦醒时分我怎么样了，又做了些什么，也全都细致入微地全部详述给她。
那些露骨的词汇竟然出自我之口，这一点连我都感到震惊不已。
语毕，我们之间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或许是我对梦境的描述实在太过于露骨，以至于让她一时受到的冲击太大。
“我不是什么干净的人。我是个满脑子肮脏想法的家伙，会对最亲密的朋友产生不该有的反应，会做那种恶心的梦，会觉得羞耻又控制不住自己……梦晗不必对我产生任何愧疚感，也不必因为觉得自己肮脏就远离我们，我们是一样的，是同类。”
虽然我这么说，但梦晗似乎并没有因此就放下对自己的道德审判。
“阿晓，这些梦的内容……就是自己欲望的体现，也就是说，我是个不检点的女孩……我……我会玷污我们之间的关系……”
“那些……是已经发生的既定事实吗？”
“诶？”
“又或者说，那样的想法已经开始驱动着梦晗，并为此做出行动了吗？”
“我……我……”
她自然回答不上来，她怎么可能答得上来呢。
“我现在就在这里，请问梦晗你是否在内心深处有着无法压制的欲望，而那份欲望又是否在强烈的驱使着你玷污我们的关系呢？”
我的逼问使得梦晗不断退却，而我步步紧逼，就像晴岚对我做的那样，不给任何逃避的机会。
“我……没有……”
“没错，梦晗没有，我们都没有。一个梦而已，说明不了什么，你没有被那样的想法驱使着做出行动，这不就已经说明问题了么？你并不肮脏，也并没有那样的想法。
一切的责任都在我，梦晗没有错的，因为你只认识我们，所以在被那样的意外吓到之后，在做那种梦的时候才会把梦里的幻象套上我的形象，仅此而已。”
她愣了一下，终于转过脸来，眼睛红红地看着我。
她的眼泪掉下来，但这次不是之前那种绝望的、想要躲藏自己的眼泪。有什么东西在她眼睛里碎掉了，又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拼起来。
“可我……可我还是……阿晓……不讨厌我吗？”
“不讨厌。”
“不觉得我恶心吗？”
“更不觉得。”
我主动上前一步，双手握住她的双手，直视着她青蓝色的眼睛。
“晴岚跟我说，人也是动物，有欲望是正常的。梦代表不了什么。她说她也做了那样的梦，也做了和你一样的事。可她第二天还是照常和我们一起玩，一起吃饭，一起度过了所有珍贵的日常。她还是那个干净的、美好的晴岚。所以……”
她的手在我掌心，凉凉的，微微发抖。我紧紧握住，试着把温度渡给她。
“所以，梦晗你也可以。”
“我……可以？”
“嗯，你可以。”
“我可以相信你吗？我不肮脏，我也没有那种想法，更不会被驱使着做出错事，我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正常的……我可以相信你吗？”
“可以，梦晗，我不会骗你的。”
梦晗低着头，肩膀一颤一颤的。她在哭，但这一次，我能感觉到那些眼泪正在带走什么东西，那种压在心里的、快要把她压垮的东西。
我抱住她，而在下一刻，在这空无一人的海滩上，响起了少女的哭声。
她高我少许，使得我没有办法给她宽阔的胸膛，但我依旧紧紧的抱着眼前正在修复自我的女孩，因为我还能给她坚实的臂膀。
已经到了第二天了，连灯火都已经少了不少，怀中的少女从嚎啕大哭最终转为了哽咽。
我轻轻拍打着她的后背，听着哽咽变成吸鼻子的声音。
最终，她开口了。
“这次来海边，我好开心的，我终于可以穿好看的泳装给你看，把我所有的努力都展示给你，可以和你住一个房间，可以离你近一点。
我不知道阿晓式朋友在你的心中究竟是什么样的分量，我也不清楚我到底在你的心里是什么样的形象。我只是希望尽我最大的努力，在你心里留下一个鲜艳的印象。
来到这里之后，我每天都在想，阿晓会不会觉得我好看，会不会多看我几眼……
可是那天晚上……做了那个梦之后，我突然觉得自己好恶心。我不应该做那种梦，不应该想那些事。我觉得自己把什么都玷污了。”
“那现在呢？”
“现在……现在……谢谢你，阿晓……”
“也要谢谢大家，大家都很担心咱们呢，费了好大的劲劝我，而我又把大家的努力转交给你。”
又是沉默，但这次沉默不再那么寒冷了。
怀中的女孩最终破涕为笑，开始思考了些务实的问题。
“我这么一闹……给大家添了这么多麻烦……害得所有人都这么担心，有点……不好意思面对大家了……”
“没关系的，有我在，我刚好也欠大家个道歉，到时，咱们就互相扶持一下吧。”
“是啊……大家都是这么温柔善良的朋友，有诚心的道歉的话，大家会原谅我们的吧？”
“我倒是觉得，大家可能压根就不会怪我们就是了。”
我放开了梦晗，在终于感觉到海风有点凉之后，我打算拉着她回酒店房间。而她却牵起我的右手，将十指紧扣在一起。
“梦晗？”
“我……我还需要消化一下，陪我散散步，好么？”
“当然，就当是疗愈之旅的尾声了。”
她轻轻靠过来，把头靠在我肩膀上。略微湿漉漉的长发贴着我的脖子，凉凉的，但她又是暖暖的。
我们就那样站在海水里，趟水前进。任由海浪一次次涌上来，又退下去。月光在我们身后铺开一条银色的路，一直延伸到海天相接的地方。
“阿晓，我……想起了件事，觉得有些……”
欲言又止，梦晗又把话咽回去了。
“怎么了？什么事？”
“就……就是……”
如此回答着，梦晗的手开始下意识发力，不禁让我回想起了在水族馆时的痛感。
她像是加油打气一般地深呼吸，同时还轻拍胸脯。正当我打算进一步询问的时候，梦晗突然转向我，随即迅速靠近。
几乎无法反应过来的时间里，如同蜻蜓点水一般，梦晗在我的脸颊上微微印下炽热的吻。
我一时之间还没理解发生了什么，顿时愣住无法动弹了。
“……”
“……”
“梦晗…你…你…我……”
“这……这不是那个……是……我突然想到阿晓的害羞我没见到…可阿晓却听到了我的，这有点不公平……”
梦晗也转过脸去，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她的手都跟着变热了。
“阿晓你……你现在害羞吗？”
“我……我……”
见我犹豫不决，梦晗似乎变得焦急了。可能是急于得到一个答案，她也放开我，紧紧搂住我的身体之后，又在我的脸颊上亲吻了下。
仿佛要把唇印印在我的脸颊上一般，那么持久、炽热……那么深沉……
“现在……呢？”
“我……我现在……害羞得……要死……”
或者说我没有晕倒真是个奇迹。
而她笑了。
真正的笑了。
不是那种勉强的、带着泪的笑容。是那种从心里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笑。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个笑容照得格外温柔。
“那就好……这样……就扯平了。”
然后她站起来，拉着我的手往海里跑。
“梦晗？！等……”
海水没过脚踝，甚至没过小腿，溅起的浪花打湿了我们的衣服。她回过头，月光在她身后碎成一片银白的涟漪。
“阿晓！”
她喊我的名字，声音在海风里飘散。
然后她拉着我，一起扑进海水里。
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我呛了一口水，挣扎着站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梦晗就在旁边，她也浑身湿透了，长发像海藻一样贴在背上、肩上。
但她笑得好开心。
那种我从没见过的、毫无保留的开心。
“阿晓！看招！”
她又喊我，捧着海水往我身上泼。
“唔啊，这也太突然了吧！”
我也泼回去。
我们在浅海里打闹，像两个傻子一样。不知过了多久，我们累得停下来，站在齐腰的海水里喘气。
梦晗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身上。她拨开脸上的发丝，看着我。
月光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洒在海面上，洒在她身上。银白色的光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温柔。长发上挂着的海水像碎钻一样闪闪发光。
她将双手比作喇叭，对着泛波的大海大喊。
“阿晓！真的谢谢你！谢谢你原谅我！谢谢你开解我！也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我……我也是！我好像得谢谢别人……总之，没有和梦晗产生什么隔阂，真是太好啦！”
“阿晓！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要好好说，要一起面对！再也不要躲、不要逃了！我真心不想伤害你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
“还有……”
她顿了顿，声音变小了许多。
“以后如果又做了那种梦，也要告诉我。”
我愣了一下。
“啊？”
“我……我也会说的……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咱们都是一样的，所以以后……要互帮互助……要一起面对。”
“这样啊，那好，我也答应你。”
梦晗腼腆地微笑着，眼眸中流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柔情。就这样，我们像孩童一般拉勾起誓了。
银色的月亮挂在海天之间，把整片海都染成了温柔的银白色。海浪一层一层地涌过来，像是给这片银色的海镶上了细细的花边。
“梦晗，我也突然想到了一个事。”
“怎么啦？”
“你的手机……应该装在防水袋里了吧？”
“啊？”
“就是……那种有封口卡扣的塑胶套子。”
“天呐！我…我…我好像没有……”
好在事后证明是虚惊一场，手机在沙滩上躺着，因为退潮，幸运的躲过一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