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颖的状态不是很好。”“打法有些太激进了。”“真的要打的话一定要提醒她冷静一下哦。”
云可姐的叮嘱回响在我的耳畔，让老哥不得不再次用怀疑的眼光看待我。我很清楚这并非是不信任，而是发自内心的担心。
毕竟，在老哥看来，就算再我怎么拼尽全力和云可姐对练，他大概也从来没见过我伴着愤慨的低吼而回击吧。
我……确实因为洛茗的事有些受影响，但为了不给老哥徒增无用的压力，我选择将心中怀着的忐忑不安的心情藏在心底，尽量心平气和的迎来对决的那一天。
“小颖，肩膀放松些吧，没事的。”
“嗯……我知道，老哥你也别太担心了，我会赢的。”
远处，洛茗已经到场了。
她还是我熟悉的打扮，只不过这次的网球衫不再是露出腰腹的截短款，裙下也多了紧身的底裤。
她也没打算展示一下自己天生靓丽的波浪卷，而是老老实实地扎起了马尾。
突如其来的立场对立闹得大家很尴尬，哪怕是善于社交的晴岚姐或者优夏姐也没法找到什么好的话题跟洛茗聊聊。
我自然不会放任气氛就这么尴尬下去，于是我走近几步，试着友善的开场。
“时间过得还挺快的，一眨眼就到对决这一天了。”
“是啊，来了才知道，原来在大家注视下打球这么尴尬啊……”
于是就在远离大家的场地角落，洛茗开始了略显孤寂的热身运动。我也跟着她一起，以免这份孤寂真的成真。
“瞧你这话，那以往的比赛呢？在同期队员、教练、甚至我的注视下打球就不尴尬吗？”
她侧着脸，阳光把她的轮廓勾得很清楚。睫毛很长，鼻梁很挺，嘴却紧闭着，唇抿成一条线。
“跟心境有关系吧，心情不一样了什么的……”
“呵呵，打个球而已，还脸小害羞了……别太在意啦，就当这是平时对拉着玩就好。”
虽然这是我和洛茗的对决，但本质上我并不希望这一对决把我们的关系搞僵。我仍旧怀念那些集训、玩闹、学习、斗嘴的日日夜夜。
所以我在赛前就开始释放些善意，希望真的开打时，她也能从中体会到我并非她的敌人，无论何时也不是。
洛茗没有回应我，我也不清楚她是否真的感受到了。明明平时已经默契到知无不言，现在却总感觉到名为“陌生感”的墙壁隔在我们之间。
多少有些可惜，但对局依旧像这样开始了。
◎◈◎◈◎◈◎
云可作为裁判也已经就位，比赛场地已经清空，大家都在外围遥望着场内。
此时此刻此地，又清静又热血，从功利一些的角度来说，我们谁都没有退缩的理由。
可从感情上来说……作为洛茗的挚友，此刻却又被她当做妨碍排除掉的心情真是刺得我心痛。
站在底线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对面站着的这个人，是我这三年来最亲密的朋友。我们一起吃过无数顿饭，一起吐槽过班里的男生，一起在更衣室里聊过那些不能让别人听见的悄悄话。她的手我牵过无数次，她的笑我见过无数种。
可现在，我却要把球砸向她。
第一个球发了出去。
我看着那道黄绿色的小点划过空气，落向她的反手位。她动了，脚步轻盈，挥拍干脆，球被抽了回来，速度比去的时候还快。
我侧过身体，把心情灌注入这一击之中，回击。
球在网上空划过一道弧线，落点很深。她已经等在那边了。
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往地打起来。
场边很安静，只有球拍击球的脆响和我们脚步摩擦草皮的声音。我听不见场外优夏姐她们在说什么，也顾不上看老哥是不是又在皱着他那副担心的眉头。
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击球和她。
前半程，我们谁都奈何不了谁。
这很正常，我们认识三年，打了三年的球。我了解她的每一个习惯性动作，知道她什么时候会放小球，什么时候会突然加力。她也一样了解我。
就像两个互相知道所有底牌的对手，只能硬碰硬地拼基本功。
比分交替上升，谁也不肯让谁。
但打着打着，心底浮起的异样感让我无法忽视。
她的眼神……那不是平时和我打球时的眼神。
平时我们也会认真，也会较劲，可那里面总带着一点“我们在玩”的轻松。
今天不一样。她的眼睛盯着球的时候，像是在盯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那种专注让我有点陌生。
总算到了中场休息。
我走到场边喝水，老哥立刻把毛巾递过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估计是些劝我冷静的话，但最终，他也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表达了下在我身边的意思。
“没事的啦，老哥，网球就是这样的运动，互相占先，一直加赛……这才一半呢。”
“我知道，你……你状态还好吧？”
“好着呢，怕啥啊你。”
他点点头，没再说话。
洛茗独自坐在另一侧的休息区，背对着我们，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晴岚姐她们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想过去又不敢过去的样子。
我攥紧手里的水瓶，冰凉从掌心蔓延到心里。
“喂，洛茗，好久没打过这么上头的对局了吧？”
“是啊，如果什么都不去想的话，这一局就会变成和小颖你打过的最纯粹的对局呢。”
洛茗感受到了么？她这么别扭的家伙，几乎很少相信他人口中言的家伙理解了我的意思了么？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个想陪在哥哥身边的妹妹而已……
“但很可惜……我们之间还有赌约在……”
“说起这个，洛茗……我想问你，为什么你不提我输了什么条件？”
“不用了……我没什么想要的。而且……”
洛茗欲言又止，可她似乎并不想说出口，于是灌了自己一口水之后就站起身来，准备再次就位了。
“把话说完啊你……”
洛茗果然还是那个洛茗。
如此想着，我也再次就位了。
……
下半场开始前，我去网前捡球。洛茗正好也从那边走过来。
我们同时弯腰，手同时碰到那个球。我抬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张了张嘴，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以为她打算说出刚才的未竟之言，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球捡起来，轻轻抛给我，然后转身走回底线。
那一个瞬间，我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
下半场的第一个球，是我发的。
我深吸一口气，把球抛向空中，我再次把我的心意灌入其中。借用这一球告诉她——我只不过是个黏着哥哥的妹妹，我依旧是你的挚友，我不会阻挠你的幸福。
传达到吧，传达到吧！
我拼尽全力去参赛怎么可能是因为爱上了哥哥，怎么可能是因为我自私到想要独占哥哥的一生，怎么可能是因为要阻止别人爱上哥哥，怎么可能是因为要阻止哥哥爱上别人……
我只是希望我那些亲爱的人不要离开我而已啊！
洛茗……听到啊喂！
球飞过去了，她迎上来，挥拍……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回球。
那球的角度刁钻得离谱，转速快得惊人，落地后弹起来的高度完全超出我的预判。我勉强够到，回过去的球软绵绵的，被她轻松一拍，直接被钉死在对角。
0比15。
我愣住了。
那个球……那个球的打法……是云可姐的。
我转头看向场边。云可姐正站在那儿，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开，一副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还没反应过来，第二个球又过来了。同样的打法，同样的转速，同样的刁钻。
我又丢了这一分。
0比30。
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平时训练里对抗云可姐的肌肉记忆在此刻不知为何调动不起来。
第三个球。
第四个球。
第五个球。
……
每一球都是那种打法，她从云可姐身上偷学来的，又加上了自己的调整和改进。
我从来没见过她这样打球，我从来不知道她藏着这一手。
比分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已经乱了阵脚的我像是在面对云可姐一样被洛茗压制着，很快便输掉了第一盘。
耳鸣声好大……好吵，就连老哥和大家的安慰都几乎听不见。脑子里也一团乱，我看不懂洛茗了，也看不懂我自己了……
洛茗……你真的哪怕一点点我的心意也感受不到吗？从来没有相信过别人一句言辞的你，已经连我的行动都感受不到了么？
你要杀了我吗？我的存在对于你来说就是这么多余么？难道就仅仅因为我是个黏着哥哥的妹妹，所以我就太碍事了么？
洛茗……过去的情分你就真的不在乎了么？还是说那些都是假的？都是为了靠近哥哥才产出的附赠品，所以这种时候就可以不要了么？
……
她发球。
我站在底线，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阳光很刺眼，晃得我有点看不清她的脸。但我知道她在看我，就像我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样。
球被抛起，挥拍击出……
那个球像一颗出膛的子弹，直直地朝我飞来。
我动了。我跑向落点，猛地挥拍回击。
球拍击中球的那一瞬间，虎口一震，球歪歪扭扭地飞向场外。
落地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看来我已经打不了了……
在我双腿脱力，瘫坐在地的那一刻，全场安静了。
“小颖？！小颖你怎么了？！”
我知道哥哥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我这里，这时的他应该已经冲过来了吧。我抬起手，制止了下，虽然这么说有些不近人情，但我现在更想看看洛茗的反应。
然后我听见脚步声，洛茗她走过来了，走到网前。
我抬起头，看到她站在那儿，隔着那张细密的白色球网，看着我。
或许在那一刻我还奢求过洛茗会过来把我拉起来，可她并没有，她只是嘴唇颤抖着，说些我听不清的话。
我强撑着站起身，走近洛茗，希望那些我听不真切的话至少有一句是我想听到的，至少是一句“虽然我这么针对你，但并非因为我讨厌你，只是不得不这么做”……
“抱歉，小颖。”
她的声音在发抖。
“我不奢求你的原谅，因为……”
她深吸一口气。
“因为我是个卑鄙小人……”
那一刻，我手里的球拍“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表情。我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像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但……小颖，即便如此我也……”
“我不打了。”
“什么？”
洛茗有些诧异，拍子也从她的手里滑落下来。
“我说我不打了，我不会再成为你的障碍了……就这样吧。”
“等等，小颖你听我说，我其实……”
“够了……我不想听。”
宛如走马灯一般，脑海里开始浮现出与洛茗有关的点点滴滴……让我一度怀疑起这些记忆究竟是真是假。
我想起我靠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话的那个午后。想起我们一起吃过的每一顿饭。想起她在更衣室里一脸惊喜地对我说：“小颖你看诶，有你梦寐以求的小裙子了呢”。想起她在我中考那天陪我走进考场，跟我一起对哥哥挥手告别。想起她每次看到哥哥时那亮晶晶的眼神。想起她问我“小颖想要去上北海苑，是因为韩晓哥哥么”。想起了她对我说“小颖，我没有骗你”……
骗子。
秦洛茗你个骗子。
……
我想说点什么，想骂她，想质问她，想把她拉过来狠狠摇晃，想问她到底为什么。
但我放弃了……
因为没有意义了。
因为秦洛茗从来没有喜欢过我，也从来没有相信过我。
所以我不听，我再也不会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