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哥的后背，好宽大啊……”
“我觉得我应该挺瘦小的。”
“是这样么，没什么感觉呢……”
我们谁都没睡，即便此刻的月光已经变换了投射进来的角度，我们也还是那样背后拥抱着。
空调间或地启动，“呼呼”地吹出冷风，我把被子往上提了提，免得她冷。
“哥哥……你就……不问我些什么吗？明明发生了这么多事，你肯定有想问我的问题吧。”
“没关系的，小颖，今夜的时间还很长，我们不缺这一时的。”
“我应该……应该向你道歉的。”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不是我最近和哥哥闹得这么亲密，或许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对不起，哥哥，我给你闯祸了……”
“别这么说，现在受伤的人是小颖吧。”
果然……我才是一切的诱因么。看来我需要找个机会，向洛茗问个明白了。
“可我……可事到如今，我也不后悔，能和哥哥这么亲密。我只不过……只不过是想要回到过去那样而已……”
原来，过去对于小颖来说有着那样的价值和意义啊。从小颖的话语中，我总算窥见到了过去的影子。
◎◈◎◈◎◈◎
周遭人尝尝过分的恭维我，吹捧我，把我放置在不应抵达的高度。
我不是天才，却成为了被敬仰的天才，即便我和旁人有着几乎背道而驰的差别在，我也依旧是一个顶着桂冠的被隔绝者。
当然，我的一切并不重要，这些对于我来说都不是不能承受的伤痛。
可对小颖不行，她成为了“天才的妹妹”，成为了天才之名的背负者。
“小颖啊，看看你哥哥。”“小颖，你应该向你哥哥学习，和你哥哥一样……”
这些无意识的话，此时此刻像是挑拨兄妹关系的原罪之毒。在长此以往的重压下，本应情同手足的亲人难免会产生隔阂。
亲爱的人的存在掩盖了我的一切，使得我不再像是一个“可以称之为我的个体”。这就是小颖的处境。
可事实上，小颖她并不差，对于整个社会的评判标准来说，小颖都称得上是优秀。
她的社交能力、学习技能、运动天赋……这些本不该被我的光环所遮盖。
那时的我想不到这么深奥的东西，只是单纯的觉得我的妹妹很优秀，很棒。而这么棒的妹妹竟然很少有人夸奖表扬她。
既然如此，就由我来承担这个角色，即便我的认可和褒赞可能无足轻重，但我也应该承担起这个责任。
所以，每一次这个可爱的小家伙有了些值得骄傲的成绩之后，我都会尽我的努力去夸奖她，认可她。
“哥哥你那时候做得很棒哦，拜此所赐……我一点也不焦虑了，兄妹关系也越来越好了呢，我还记得有一次，我悄悄溜进你的教室，虽然很不好意思，但却故意用有些甜甜的、嗲嗲的声音问你说：‘哥哥，想要零花钱了~’，而你总是会慷慨解囊呢。”
“好像还真是，毕竟我也不怎么花钱。也多亏如此，兄妹关系才没有出现裂痕啊。”
“哼哼，如果真的出现了裂痕，哥哥你怎么想？”
“我肯定会拼尽全力去挽回的，不论错在谁都是如此。”
自那以后，小颖的生活回归了平静，而她也是在那时认识了洛茗。
在小颖看来，洛茗和我很像，也很认可、关心她，对洛茗而言，小颖就是小颖，从来不是被外界的指标而束缚的存在，只是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而已。
平静最终被打破了，初三那年我准备中考，也因此疏远了和小颖的关系。而我怎么也不会想到，那将会是一处关于安全感的缺洞。
“我好害怕啊，那时候……哥哥你也不怎么理我了，身边的人时不时展露出来的那种‘你本来就该这样啊’的看法，真的很……让我害怕啊……
小测的时候一旦低于九十分我就会开始焦虑，但凡做错了一道题也会让我懊恼不已，可每次我对此感到懊恼的时候，还往往会换来旁人的一句‘又装上了，知道你是天才的妹妹，别显摆了’……
唉，那样的日子好难熬……我明明已经拼尽全力去努力了，换不来想要的结果我也很着急啊，可旁人就好像不知足似的……”
听着小颖的肺腑之言，我不由得也感受到了那份让人难以呼吸的重压。
“如果没有洛茗陪着我的话……我肯定就会物极必反地选择彻底堕落下去吧。”
而小颖在讲述这些痛苦往事的时候却显得很轻松，似乎这些过去对于她而言并不值得悲伤，就好像是一些灌入脑海的记忆冗余边角料罢了。
“然后啊……就是哥哥你的戏份了。”
“我的？”
“是啊……你不觉得我躺在你腿上，然后你就那么摸摸我的头的动作很熟悉吗？”
小颖一句话便激活了我脑海底层的回忆，是的，我很熟悉。
这熟悉的安抚已经像是融入了血肉一般，在我每每遇到这种情况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发挥出来。
“是啊……很熟悉，而且……我还记得这是我说出那句话的时候。”
“小颖只需要做好小颖做得到的事就够了，小颖是小颖自己，从来不只是别人眼里的某个存在，对于小颖来说，小颖是优秀的就是优秀的。如果小颖缺乏一个自我认同的标准的话……那就让‘做好做得到的事’成为这个标准吧。我相信小颖永远都会是最优秀的小颖的。”
“天啊……你怎么都背下来了啊。”
“嘻嘻，不仅仅是背下来了哦，这已经是我的人生信条啦，是座右铭呢。”
不经意的一句话，拯救了小颖孤独而不安的心。对于她而言，就是隐隐向她传递了“永不分开、永不抛弃”的信号。
所以在那之后，小颖开始试着修复我们之间疏远了的关系，试着做回以前的兄妹了。
“那次疗愈之旅让我明白了……我就是要成为哥哥最最最亲爱的妹妹，无论什么也无法阻挡……因为这就是小颖的想法，是小颖做得到还想要做好的事。”
我转过身，面对着小颖。她似乎从一开始就在微笑着，但此刻却眼角擎着泪。
我下意识想抬手去抹掉眼泪，可小颖阻止了我，她的手臂再次发力，将我紧紧抱住，脸也离得越来越近。
“哥哥，我要成为你最亲爱的妹妹……”
而在下一刻，温热而柔软的触感传来，此刻……我和小颖之间几乎再无隔阂。
或许仅仅数秒，当心底的温柔如潮水般缓缓褪去之后。我们也依旧维持着额头相抵的对视，将对方的身影刻印在眼睛里。
“哥哥，你是不是以为我要亲你啊？”
“没有，但我相信小颖永远都会是我最亲爱的妹妹的。”
“嗯？没想过亲嘴吗？只是碰碰额头，不应该会不满足么？”
“应该没有吧。”
“那真可惜啊……哥哥偶尔上当一次，我会很开心的哦。”
“我觉得你现在也很开心。”
“哼哼……你说对了，再这样抱一会儿，不想分开……”
月光似乎快要消失了，躲到我们看不到的地方去了呢。
◎◈◎◈◎◈◎
我也已经在睡前看过手机了，里面有大家发来的好多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在关系我们几个的事。
和大家报过平安之后，我打算关掉手机上床睡觉，结果发现了洛茗的好友请求，上面写着“韩晓哥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告诉小颖一句对我们都很重要的话。”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睡不着，洛茗的出现使我不得不去思考这个问题——洛茗究竟是不是为了我做到这种地步？
“好了哥哥，快睡觉吧，明天还有热身赛呢。”
“就这么抱着睡吗？”
“不可以吗？”
“我是没什么意见，但被爸妈发现的话，你哥我没准会被赶出家门哦。”
“不会的，哥哥不是说，永远不会离开我、抛弃我么……”
“物理上的距离很复杂的。”
我们谁也没去提及比赛会面对的什么，但如此肌肤相贴的状态下我还是能感觉到小颖的顾虑的。
“小颖还是很担心洛茗的事吧，就算刚才再怎么哭喊，也还是希望继续和洛茗做朋友的吧。”
“……”
小颖沉默了，但此刻的我很清楚，小颖有些动容了。她睁开眼睛，用着略微期待的眼神看着我。
“我给你看一句很重要的话，之后你再决定，好么？”
小颖乖巧的点点头，在我的示意下放开了手。而我则拿起手机，将洛茗好友请求的那条留言展示给她看。
韩晓哥哥，请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告诉小颖一句对我们都很重要的话。
“看样子，这是和好的信号呢，当然，小颖不要着急，仔细思考一下吧。”
说着，我通过了洛茗的好友请求，而紧接着微信电话就打了过来。小颖还躺在那里，我则坐起身，刻意离小颖远了一些。
“小颖，你听我说，我其实真的……”
“洛茗，我是韩晓。”
“是……是韩晓哥哥啊……真对不起……我……”
“先不用和我道歉了，我有事要和你单独谈谈。”
“诶？韩晓哥哥……是要说退赛的事吗？”
“不，那些交给小颖决定……”
“韩晓哥哥，小颖睡了吗？我……我真的有话要说，我知道小颖肯定很难受……真的这么做了我也好后悔……我觉得我应该……”
“那就不要对我说了，我想和你谈谈关于……额……关于我的事。”
我蹩脚的用着委婉的说辞，洛茗一下就明白了我指的是什么。
“这样啊……也是，事情闹到这个地步，韩晓哥哥想要问些什么也是自然，我会……我……我会说的……”
“那就……天之汇的星夜卡帕，比赛之后见。”
“嗯……好，到时候见……”
听意思，洛茗打算挂电话了。
“等等，洛茗，先别挂。”
我遮住了麦克风，拿远手机问小颖。
“你决定了么？”
小颖低着头，双眼也不知道该看哪里。就这么犹豫了一段时间后，小颖长叹一口气，对着我抬起了手。
“唉……一味地逃避也没什么用，我接……手机给我吧。”
我把手机递了过去，小颖打开了免提。而在那之后，姐妹二人则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电话另一头偶尔就会传来一些洛茗支支吾吾的声音。
“很紧张吧……我也是，但比起那些有些坏事的情绪，我现在只想问你一个问题……洛茗，我们是挚友吗？过去是吗？现在呢？以后呢？”
“……”
“沉默会伤人心的，你不知道吗？”
“小颖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唯一的挚友……我希望小颖永远都是我的朋友，我不想和你分开…也绝对不想伤害你……可，你离得那么近，已经没有我的位置了……”
“即便我只是个妹妹？”
“……”
回答小颖的又是久久的沉默。
“我们相处了这么久，洛茗你却还是不明白啊……”
“小颖……我……”
“洛茗，我不怪你……我很理解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都明白的，小颖你不用去体谅我，我不值得你……”
“不，洛茗，你不明白……但因为你还是我的挚友，所以我会用你能明白的方式让你明白的，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洛茗还打算再解释些什么，小颖却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再次给手机关机了。临挂断前，小颖还对洛茗留下了这么一句话。
“洛茗，赛场见。”
这一通电话之后，小颖并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脸上那有些寂寥的神色仍旧没有消退。
可此刻，小颖的气息却畅快了不少，她躺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似乎是在邀请我过去。
“小颖……”
“哥哥，该睡觉了，妹妹身边永远都有哥哥的位置哦。”
“嗯，好吧，时候也不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