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分牌上的数字在缓慢地跳动。
占先、持平、占先、持平……
每一分都像是在泥泞里挣扎着拽出来的。球速不快,但每一拍的重量都压得人喘不过气。
场边的欢呼声已经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几乎是某种本能的、跟着每一次击球起伏的喘息。
解说席上,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把耳机往紧里按了按,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场比赛……说实话,我解说了十五年青少年赛事,没见过这样的。”
他的搭档是个年轻女人,声音比他要稳一些,但低声惊呼从未停止。
“两位选手的体能都已经到了极限。光是这第三盘就打了将近一个小时。”
“你看韩颖选手那个接发球的姿势。”
中年男人指了指场上。
“她膝盖已经弯不下去了,每一拍都是靠腰腹在硬拉。这种球放在第一盘,她闭着眼睛都能压到死角。”
“洛茗选手似乎也是。”
年轻女人说。
“她的反手直线本来是招牌,而现在……她每一拍都在用全身的力量去够,击球点已经比平时晚了至少三十公分。”
“可她们还在追。”
“是……是啊,还在追。”
小颖把拍子拄在地上,弯腰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下来,在绿色的场地上砸出深色的小圆点。她抬起头,隔着球网看向对面。
洛茗也在喘。她的马尾早就散了,灰色的卷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鬓角的碎发粘在颧骨上。她把拍子换到左手,右手在裙摆上蹭了蹭,又换回去。
没有人说话。
从中段开始,她们就不怎么说话了。比分交替上升,每一次破发都被立刻回破,每一个局点都被顽强地挽救回来。
“这太不可思议了,她们的体能早就该耗尽了,现在每一分都是在透支。正常人的身体在这种情况下只会感到痛苦,可你看她们的表情……”
“眼里似乎只有这场战斗。”
年轻女人接上他的话。
球拍击中的声音并不清脆,带着一点闷响。
球沿着一条不算刁钻的线路飞回去,落点在底线内侧半米。小颖已经等在那边了。
这一拍打得很正,落点就在洛茗脚边。
洛茗被逼退半步,反手磕了一拍。球不高不低地飘向中场,小颖冲上去,正手抽击……
接下来的几分,像是两个溺水的人在交换最后一口空气。你赢一分,我追一分。
谁的球都没有之前锐利,谁的脚步都没有之前利落,但谁都不肯让那一分从指缝里溜走。
比分从15比0变成15比15,又变成30比15、30比30、40比30、40比40。
……
这一球发得很浅,几乎是擦着网带落下来的。小颖从底线冲上去,在球第二次落地前堪堪赶到。
她侧身,引拍挥击……依旧是小球。
球擦着网带翻过去,落在洛茗那边的场地上,弹向挡网。
洛茗站在原地,拍子垂在身侧。她没有去追。那个球的角度太刁了,落点太贴网了,她不可能追到。
解说席上,中年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有是韩颖选手的赛点。这是她本场比赛的第五个赛点了。”
“前四个都被洛茗选手救了回来,这一次又会是什么结果呢?”
洛茗站在底线,把球在地上拍了两下。球弹起来的高度越来越低,她已经没有力气把它拍得更高了。
她抛球。
这一球,她拼尽了全力。
球像一道黄绿色的闪电,擦着网带飞过,落点压在小颖反手位的死角。小颖横向移动,拍子伸出去几乎够到了。但回过去的球软绵绵的,飘向中场。
洛茗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侧身,引拍,把所有的力气都倾注在那一拍上。
球砸在小颖脚边的场地上,弹起来,撞上后面的挡网。
小颖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个已经停了的球。然后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洛茗。
洛茗也在看她。
解说席上,中年男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
“她们打了多久了?”
年轻女人看了一眼计时器。
“两小时四十一分钟。”
“第三盘就打了快一个半小时。”
“是。”
“你见过这样的比赛吗?”
年轻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
场上,小颖走向发球位。她的脚步有些踉跄,左脚踝明显在发软,那是无数次急停、启动、变向之后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停下来检查,只是把拍子换到右手,握紧。
抛球。
那一球不高,但速度很快。洛茗判断对了方向,跨步迎上去,反手击球。球沿着直线飞回去,小颖追过去,正手抽击。
是对角。
洛茗紧追两步,在那个熟悉的距离引拍回击。
球沿着一条斜线飞向小颖的反手位。小颖被迫后退,在球落地后弹起的那一刻挥拍。
球拍击中球的瞬间,虎口传来一阵发麻的感觉,她已经没有力气去控制旋转了。
球飘向中场。
洛茗冲上来,正手迎击。
球砸在白色的网带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沿着网带滚落,掉了下来,然后滚到小颖的场地上。
小颖再次占先,这是小颖的第六个赛点。
小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地起伏。
记分牌上的数字像被钉死了一样,怎么都不肯再跳一下。
观众席上有人开始鼓掌,不是那种零星的、礼貌性的掌声,而是整齐的、带着某种节奏的。
像是为两个拳手在第十二回合仍然站在台上而鼓掌。
小颖把球拍拄在地上,抬头看了一眼记分牌。
6比6。
第三盘6比6。
全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裁判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清晰得像一把刀。
“双方进入抢七环节。”
小颖低下头,盯着脚下那片被汗水打湿的绿色场地。她的影子落在脚边,歪歪斜斜的,像随时会倒下去。
对面,洛茗也站着。她没有走向休息区,没有去拿水,没有去擦汗。她就那么站着,拍子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塌着。
场边的韩晓攥紧了手里的毛巾。他看见小颖的腿在发抖,从大腿到小腿,一直在抖,像是下一秒就会因为抽筋而让肌肉狰狞地扭曲起来。
他想说“够了”,想说“不要打了”,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身为哥哥,他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妹妹受这样的罪而无动于衷呢?
但他还是选择了什么都不说。
因为他看见了小颖的眼睛。
那眼睛里没有退缩,没有犹豫,甚至没有疲惫。只有一种纯粹的、燃烧着的、不肯熄灭的东西。
而洛茗却阴沉着脸,明明也和小颖一样疲惫不堪,但此刻却显得狼狈不已。
此时不是中场休息,也没人叫停,但两人就这样站在原地,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全场观众屏气凝神,等待着这几乎没有变化的对局。
最终,洛茗走向小颖,可拍子却在网前脱手了,这似乎就是洛茗精神的骨架,在球拍脱手后,她整个人也突然绵软无力地瘫坐在地上。
小颖走近洛茗,但没有越过球网。
“我感受到了……为了能得到韩晓哥哥,你竟然能拼到这个地步……咳咳……”
“你果然还是什么都没明白啊……”
“到底为什么?!既然是妹妹为什么要一个人占着韩晓哥哥!?我难道就不配吗?!”
“这都是些什么话啊……我哥还不是你的吧?干嘛说得我好像抢了人一样。”
“那明明只是妹妹而已,为什么……说着会让韩晓哥哥追求自己的幸福,说着叫我自己争取,可有你一直霸占着,我怎么可能有机会?!”
“洛茗,你似乎误会了一点。”
小颖看着洛茗,几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却还是在质问自己,不由地觉得有些可怜。
“我是会放任哥哥追求自己的幸福,我也从不觉得你们没有喜欢上哥哥的资格,但是啊……能争取到什么地步都是看你们自己的努力啊,能和哥哥一起努力变得更好的人最能给他幸福吧?我占着哥哥对你们也没有任何影响,因为我不过是个妹妹而已,我们从来都不会抱着恋爱的心思看待对方。”
“骗人!还是那些说辞……你难道就不觉得这些陈词滥调一点也没有说服力吗?!”
“我承认……我的确也有让你误会的地方,我也承认,我们并非真正意义上的普通兄妹。但……亲情就是这样的,哪怕再怎么亲密。”
“才不是,才没有!”
“我已经是哥哥的家人了,为什么还要去霸占一个成为他家人的机会?”
“这是诡辩!怎么可能……”
“我要向你道歉洛茗。”
“诶?”
洛茗终于抬起头,看了小颖一眼。
“我知道洛茗为什么无法信任我,明明以前我也应该体察到你背后的东西的,可我却现在才明白,甚至还生你的气,抱歉了,洛茗。”
“什么啊……突然道什么歉啊……闹得我才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一样……”
“不过看样子,对洛茗的亲情教学,一时之间起不到作用啊。”
前一秒,小颖脸上的表情还能算是怜爱,可下一秒就立刻变得毅然决然了起来。
“洛茗,既然你没法成为妹妹,无法深刻的理解我,那么我也只好这么做了。”
“你……你什么意思。”
看着洛茗如此脆弱的表情,小颖渐渐有些于心不忍,可即便如此,为了以前的朋友能够回来,自己也一定要这么做。
“我来‘亲身’告诉你,妹妹和其他女孩子的不同,以及……”
小颖后退几步,转身看向观众席。
在那个距离赛场最近的地方,坐着离自己最近的亲人。他们似乎听不到这里的谈话,满是好奇地朝着这里张望,还一边发出窸窸窣窣的议论。
而那个名为“哥哥”的男孩子不一样,他正满脸担忧的看着这里,直到自己冲着他微微一笑,那蹙起的眉头才稍稍平缓一些。
“以及身为一个妹妹,究竟什么是理所当然的。”
随即小颖看向洛茗,站定在原地,用尽残余的力气深吸一口气。
随即用响彻整个赛场、几乎盖过所有观众的声音对着所有人高呼。
“身为妹妹,在哥哥找到、奔向属于自己的幸福之前,我就——是这么自私!就是要占着我最最最最最——喜欢的哥哥不放!妹妹的理所当然就是这样的!我就是这么喜欢我的哥哥啊!!!!”
震耳欲聋的呼喊声似乎清晰地将这些话语传达给了每一个人,赛场顿时鸦雀无声,每一个人都给镇住了,包括这句话的另一个主人公。
“你在说什么啊!果然,你只是想占着韩晓哥哥不放开啊!”
洛茗哭喊着,强撑着站起身,抄起球拍想要一击绝杀。
可小颖早就已经摸透了洛茗的杀手锏,她们太熟悉对方了,即便真的是杀手锏,但只要还是洛茗自己的东西,小颖就一定能够从那份熟悉里,找到击败洛茗的方法。
只是……
似乎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
因为洛茗的第一次回击……击网了。
一个已经失去了斗志的选手,是没有办法继续站在赛场上战斗的。
从震惊中恢复过来的裁判宣布……
比赛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