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啊,小姑娘。”
“哦……你好……”
“对这间屋子很好奇吗?”
“有点吧,这屋子一点也不白呢。”
“跟印象里的不一样?”
“不一样,有点像我家客厅。”
“有点巧合哦,我家的装修风格和这个很像。”
“沙发也很舒服呢。”
“我也这么觉得,有时候晒晒太阳很容易犯困。”
“心理医生上班睡觉,不太好吧?”
“为了放松身心。”
“话说,不谈正事么?”
“你倒还挺着急,看上去不像是需要诊疗的样子,很健康呢。”
“爸妈叫我来的,没办法嘛,只能给他们个心安喽。”
“那好吧,你不用紧张,我们可以从任何你想说的地方开始。最近,有什么事情让你觉得特别困扰、或者心里一直放不下吗?”
“还好吧,除了有些无聊之外没什么变化。也没想什么奇奇怪怪的。”
“还好和没什么变化本身,有时候就是一种信号。你说的无聊,具体是什么样的感觉呢?是觉得每天做的事都差不多、提不起劲,还是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
“就……爸妈是高级教师,隔三差五不在家,然后就……没人说话。有时候就不怎么想呆在家里呢。”
“一个人在家,安静久了,确实会让人觉得屋子太空。你提到有时候不怎么想呆在家里。那通常会去哪里?或者做些什么来度过那段时间?”
“以前还住一起的时候就是跟老哥斗嘴两句,真无聊了会去找洛茗的。”
“听起来,以前身边有哥哥可以斗嘴、有朋友洛茗可以找的时候,日子很开心呢。现在他们都不太能常常见到了吗?尤其是哥哥。自从分居之后,你们通常多久联系一次?”
“嘛……洛茗是朋友,不过嘛……最近也不怎么会找她,而且……最近也没怎么和哥哥联系。”
“你愿意多说一点不怎么找洛茗的原因吗?是你主动减少了联系,还是感觉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就是……没法找她……事情有点复杂……牵扯到了很多人,很多情感……”
“很多事情一旦牵扯到很多人、很多情感的话,确实会变得沉甸甸的,连开口都费力。
你现在坐在这里,没有把这件事完全藏起来,这本身就很需要勇气。如果暂时不想细说具体发生了什么,我们可以先不聊那件事。
那么,这些复杂的感觉,最近有没有影响到你的吃饭、睡觉,或者让你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心里觉得特别堵、想哭,或者发木?”
“倒也没有,除去没有哥哥的部分,应该都是老样子。”
“那么,当你觉得无聊或不想呆在家里的时候,现在这个阶段,你通常是一个人怎么熬过去的? 有没有什么特别依赖的事或物?”
“就出去遛遛弯?去西街那家宠物店里看看小狗什么的。”
“去看小狗,是个挺好的选择。它们不会说复杂的话,但会安静地陪着你。
你去看小狗的时候,心情会稍微松快一些吗?还是说,那种缺了一块的感觉,其实一直跟在身后,连看小狗的时候也散不掉?”
“说实话,一去到西街,就又会想起我和洛茗闹矛盾的时候,哥哥带我来这里安慰我的事。可能我也是渴望那样的回忆才会去西街的吧。”
“我明白了,你去西街,不只是看小狗,也是在走一条和回忆重叠的路。那里有哥哥安慰你的痕迹。
我想问你一个更直接的问题,你可以只回答“是”或“不是”,也可以不回答:
最近一个月里,有没有那么一瞬间,你觉得“如果我不在了,也许对大家都好”或者“活着好累”?”
“那倒没有,我不在了,哥哥、爸妈他们、还有晴岚姐她们肯定会难受,洛茗肯定也会伤心的。不过医生你也别太在意这个了,我是只有点孤单,不是抑郁到想寻短见啦。”
“你这句话让我稍微安心了一些,你心里还系着别人的感受,这本身就是很重要的纽带。
不过,我想澄清一点:我并不是听到“孤单”就觉得会寻短见。
因为长期处于被孤立的情感状态,又用“还好吧”“老样子”来包裹自己。
有时候人会因此慢慢失去对痛苦的敏感度,那比剧烈的悲伤更隐蔽。”
“嗯?被情感孤立……倒也不算是,我其实跟洛茗和好了。只是她需要……面对我哥的一些问题,所以我不打扰她而已。”
“原来是这样,你和洛茗已经和好,那就太好了。你提到洛茗要面对哥哥的一些问题。你愿意多说说那是什么样的问题吗?”
“啊……其实……从几个月前开始可以吗?”
“当然可以。从你觉得该开始的地方开始,不用赶,也不用把每件事都说完。
你坐在这里,怎么讲,讲多少,都由你决定。
“就几个月前,我……正式实行了我考北海苑私立的计划,北海苑私立的学费很贵,但我想考免学费的特招生,哥哥一开始很担心,到最后被晴岚姐劝软了。”
“北海苑私立……免学费的特招生。这个目标听起来需要付出很大的努力。你当时决定要考的时候,心里最强烈的动力是什么?”
“我在网球这方面很有天赋,一是想着北海苑私立的跳板很高,二是我哥……他以前很孤僻,因为被别人嘲讽过喜好,所以就不去融入身边人的社交了。但是上了高中之后,身边开始有其他女孩子喜欢上了他,因此围在他身边。只不过他很迟钝,我担心他把这些情感都搞砸,所以……怎么说呢,就应该算是想去见证一下哥哥能得到幸福。”
“所以你去考北海苑,一方面是看中它的网球跳板,另一方面则是你想去“见证”哥哥得到幸福。
这两个理由里,第二个似乎带着很深的感情。你担心哥哥搞砸情感,想要亲自在场。那么分居这件事,是发生在这之前,还是之后?”
“是之后的事,分居其实是因为比赛。
先前提到的洛茗,她喜欢我哥哥,但她其实是个家庭不幸的女孩,她无法理解我和哥哥之间的亲情,所以已经考上北海苑私立的她选择用比赛排挤我,把哥哥从我身边抢走。
我们因此闹了矛盾,在决赛场上,洛茗筋疲力尽地质问我为什么要独占哥哥,我用尽办法也没法让她理解,所以最后就大喊着“妹妹喜欢哥哥天经地义,我就是这么爱我的哥哥”之类的话,结果被父母听到了,再然后……就……啊哈哈。”
“人在极度疲惫和情绪翻涌的时候说出来的话,往往不是冷静的陈述,而是被压缩到极限的情感的一次爆发。
它可能包含着依赖、占有欲、不甘、委屈,还有长久以来不被理解的孤独。
父母听到之后选择分居,他们害怕的,可能就是那句“喜欢”和“爱”的边界模糊。
但我想问你的是:在那场比赛之后,在你冷静下来之后,你回过头去看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觉得那里面,有多少是你真正对哥哥的感情,有多少是那一刻为了反击洛茗而说出来的?”
“我对洛茗没有恶意,我理解洛茗的亲情缺失和孤独,我只是……只是希望告诉她,我和哥哥的感情是正常的。”
“这句话里有一个很重要的词:“正常的”。
通常,当我们拼命想证明一件事是“正常”的时候,往往是因为周围已经有人用“不正常”的眼光在看待它了。
洛茗的质问,父母的误解,分居的决定……所有这些都在挤压同一个问题:兄妹之间的亲密,到底到哪里算“正常”,到哪里开始算“越界”?
我不想给你下任何定义。我想问你一个更私人的问题,你可以选择不回答的。
在分居之后,在你一个人去西街看小狗、觉得无聊、不想待在家里的这些日子里,你心里有没有反复回想那句话,然后问自己:我是不是真的……太过了?”
“想过,也不止一次……但我并不后悔,我想哥哥也是如此。因为我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
“这种本来没什么的笃定,和周围人的过度反应之间,形成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你被夹在裂缝中间。一边是自己的确信,一边是世界的怀疑。
这种不被信任的感觉,比孤独更消耗人。”
“几乎很贴切了呢。”
“我现在可以给你一个初步的评估。你想听吗?”
“嗯,可以。”
“根据我们刚才的对话,我的初步判断是:你目前不需要紧急的心理危机干预你没有自伤或他伤的风险,也没有严重的抑郁或精神病性症状。
但你现在处于一种情感孤立的状态,这件事的核心矛盾也没有立刻解决,另外,你出现了“替代性情感寄托”的行为。
反复去西街看小狗,是因为那里有哥哥安慰你的回忆。这不是问题本身,但这是一个信号:你现在缺乏足够的新情感体验来支撑自己,所以在反复回到旧回忆里取暖。”
“这个……好像还真是……我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念旧了啊……”
“尝试给哥哥写一封信或发一条长消息是个不错的方法,不需要说“我爱你”之类的话,而是把心情说具体。
给自己一个安全的小出口:比如每天写两行字,或者重新联系洛茗,告诉她“我不需要你面对我哥的问题,我只想和你像以前一样待一会儿”。”
“我……其实哥哥搬走那天,我给他……你先答应我保密。”
“我承诺:在我们这段对话中,你告诉我的一切,我都会保密。”
“其实那天,也就是哥哥临走那天,我没去送行,而是偷偷地给他发了封电子邮件。”
“电子邮件么……那么,你愿意告诉我,那封邮件里大概写了什么吗?或者说,你希望他从中读到的是什么?”
【物理上的距离,果然很复杂呢,不过我相信哥哥你没有误解我,所以这不是离别,我也不会因此难过到哭喊什么的。但是小难过还是多少会有一点的啦。总之,等到开学以后,在学校里面继续做兄妹吧。
爱你哦,哥哥。
PS:洛茗的事情不用担心,虽然上次没劝动她,但我想也对她造成了一定的冲击,我会试着说服她的。】
“这封邮件……很了不起呢。
你在最可能崩溃的时刻,选择了用最体面的方式,给哥哥一颗定心丸——“这不是离别”,“我相信你没有误解我”,“在学校继续做兄妹”。
那句“爱你哦,哥哥”,写得那么轻,却那么重。
我想问你一个可能有点疼的问题,你发出这封邮件之后,哥哥是怎么回复的?”
“他没有回复哦,毕竟那时很敏感嘛,被爸妈发现就不好了。”
“他没有回复。你替他想好了理由,“毕竟那时很敏感”,“被爸妈发现就不好了”。
你甚至替他承担了“不回复”这件事的合理性。
我不是要责怪谁。我只是想确认:你习惯性地照顾所有人的感受,把他们的难处放在自己之前。
这件事本身,是不是已经让你有点累了?”
“没有哦,我们很理解对方的。即便分居了,后来我也还是参加了哥哥社团的宴会,也偷偷去带着洛茗去找哥哥,一起吃喝玩乐一整天,罚洛茗在一旁看着,给她脱敏治疗什么的。”
“你们后来还能偷偷见面,一起吃喝玩乐,甚至想办法帮洛茗“脱敏”——这听起来,你并没有被动地接受分居带来的隔绝,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维持着和哥哥的连接,甚至试图修复和洛茗的关系。
而在这场“偷偷见面”“罚洛茗看着”“脱敏治疗”的安排里,你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像是策划者、照顾者、修复者,还是……其实你也在通过这些行动,证明“我和哥哥的感情没有问题,我们可以正常地相处给别人看”?”
“这是我帮助洛茗的方式啦,家庭缺失的洛茗是不会轻易理解的,既然如此,我就想让她见证。”
“你费了这么多心力去帮助洛茗理解亲情,能感觉得到你很善良、你也很在意她呢。
但是,有没有一个很小的部分,是因为:如果连洛茗都能被你说服、被你“治好”,那就证明了你和哥哥的感情真的是“正常”的、可以被接受的?”
“……”
“……”
“或许吧,虽然我现在不急于证明我们关系的正当性,也不苛求外界的认可……但,谁知道潜意识里是怎么想的呢……”
“你刚才说的这句话非常重要。你能这样问自己,已经比大多数人更接近答案了。
你不用此刻给出一个明确的回答。但我想请你把这个“潜意识”的问题,带回去,放在心里,像照顾一株刚发芽的植物那样,偶尔看看它,不急着拔出来。”
“可以,就像养了株花花草草似的,我也可以稍微分一下心。”
“那好,那么我的最终建议是,可以暂时不进行密集的心理干预,但我希望你做到三件事:
给自己找一个“安全出口” ,不一定是心理医生,也可以是写一封不寄出的信、录一段只给自己听的语音、或者画一些不需要给别人看的画。把你替别人承担的那些情绪,找一个地方放下来。
和洛茗做一次“平等”的对话 ,不是作为治疗者,而是作为朋友。
最后,留意一个信号 。如果有一天,你去西街看小狗时,连小狗也无法让你感到任何波动。那时候,请一定来约一次正式的心理咨询。
你今天说了很多。关于那封邮件,关于洛茗,关于那句被父母听到的话。你比自己想象的要勇敢,也比自己想象的要累。
如果下次你觉得自己又在替所有人着想、唯独忘了自己的时候,可以想起这个房间,想起有一个人听你说完,没有评判你,只是轻轻提醒你:
小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现在,可以为自己做一点事了。”
“那好吧,心理医生还真是厉害呢,连我都没怎么注意到我自己……哼哼。那么,我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去约洛茗出来,去天之汇找一家甜品店一坐坐一下午,可以吗?”
“可以。当然可以。
而且你选择的方式很好,既不是“治疗”,也不是“见证”,只是去甜品店坐一下午。平等、轻松、有甜味。
这比任何“脱敏治疗”都更像朋友之间该做的事。
如果到时候你觉得有什么想和我再聊聊的,随时可以回来。”
“嗯,谢谢你,医生……既然医生你都这么说了,哼哼哼~等老哥主动联系我的时候,哼哼哼……我要好好收拾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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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颖?怎么样了,干嘛去啊?”
“我接下来要去找洛茗,至于我和哥哥是怎么好上的,你们就自己去跟医生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