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女是神邸庇佑的宠儿。
美丽、优雅、强大。
她们受教廷的培养与器重,是千万教众们敬仰与爱戴的精神支柱。
曾几何时,少女们梦寐以求的愿望,便是能有幸被女神垂青,被教廷选为那万里挑一的天之骄女。
当选圣女,意味着光明的前程无上的荣耀,拥有教廷雄厚的家底与圣剑的加持作为自己的后盾。
但是。
自从第十任教皇法萝冕下接过权杖,坐稳教宗御座之位后,光鲜亮丽的圣女一职,逐渐褪去了原有的光泽,渐渐沾满了苦痛与血腥。
法萝冕下选中的第一位圣女只在任上坚持了三年,据传她在教廷遭受了不公的对待与难以言说的折磨,离职返回家乡后仍旧精神恍惚,整日蓬头垢面、待在门窗紧闭的书房里不肯见人。
第二位圣女的遭遇同样惨淡,身为大公女儿的她被寄予了厚望,可短短两月不到,这位接过圣剑不久的高岭之花便一把撕碎了法萝冕下赐予的圣女长袍,与教会利落划清了界限。
从小服侍第二任圣女的贴身女仆悄悄透露出了瞠目的消息,法萝教皇热衷于捣鼓圣女年轻貌美的身体...
鞭打、水刑、剑刺。
时不时还会用麻绳绑捆住圣女手腕,强制服用其鲜血,俨然是位凶戾嗜血的暴君。
至于第三位圣女,连谈论她的存在都成了教廷的禁忌,因为......她死了。
坟茔位置被严格保密,人们只知道厚厚的裹尸布盖住了圣女殿下瘦弱的身躯,下葬时没有一位亲友前来送别。
“听说教皇冕下又物色了位新圣女,是哪家大小姐这么不幸,成了第四个倒霉蛋?”
“貌似是德维家的独女,海伦娜·德维。”
“海伦娜?那个从小就精通光魔力的天才少女?可她...不是还没满二十岁吗,教皇冕下莫非是想...试试年轻的肉体。”
“嘘...小点声,传言而已,谁知道是真是假。这话要是传到教皇冕下耳朵里,我俩有十条命都不够赔的。”
蜜巢酒馆的木门在寒风中吱呀作响,劣质朗姆酒的酸味混着雇佣兵皮甲的血腥气在室内弥漫。侍者机械地擦拭着结满酒垢的橡木杯,昏暗的烛火将他的影子拉的老长。
深夜,这家开在偏僻暗巷的酒馆正是忙碌的时候,雇佣兵冒险家甚至堕人等各色人群都热衷汇集于此,或是交换情报,或是谋划着种种不体面以及见不着光的事。
“法萝...”
酒馆角落,戴着兜帽的林恩一手握酒一手摊开招募圣女的羊皮纸,低声喃喃自语间,苍白的手指在厚实的橡木杯上压出一圈指印。
新圣女,倒霉蛋,牺牲品。
教廷的腐朽总是很好的酒后谈资,但零散细碎的笑谈传入林恩耳中却是尤为刺耳。
林恩·德维,这是林恩曾经的名字,曾经他也是德维家族的一员,在救济院里被养父母看中收养。
养父母待林恩很好,没让他受过冻挨过饿,哪怕在先天觉醒光魔法的妹妹海伦娜出生后,仍花费大半家财把魔力平庸的林恩塞进了闻名圣都的法师学院。
不过随着养父母离世,林恩被邪魔法侵蚀成了深受世人厌恶的堕人后,他便与德维家族逐渐划清了界限。
妹妹交由德维家族的叔叔收养,林恩则销声匿迹找了间不会漏水的公寓,靠着悬赏令的酬金度日。
“教皇冕下,呵,教皇能有几个师...”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魔力还算略强的林恩没什么救世济人的宏远目标,他的日常是委托结束后犒赏自己一杯朗姆酒,闲暇时避开教廷耳目去圣殿教堂外溜达几圈。
若是赶巧,还能在教堂广场布告栏的表彰名单中看到海伦娜的名字。
过往浮现眼前,林恩黑瞳泛起磷火般的微光,不等橡木杯中暗褐色的酒液喝完,他手指抚住挂于腰间匕首,留下一枚银币,起身离开酒馆。
就算是受人嫌弃的堕人,也是有软肋的。
桀骜的法萝冕下想来没虚心纳谏改过自新的胸怀,不然短短六年间也不会害得三位圣女都提前离任下场凄惨。
至于让教廷收回成命...圣女候选不是儿戏,先例是有,但需要有更加优秀的候选人。
林恩清楚,经过法萝的摧残,圣女这块烫手山芋可没人愿意接手。
总不能他自己去参选吧?
抬手压实兜帽,将招募圣女的告示妥善放入衣兜,林恩身影挤出酒馆,皮靴碾碎酒馆台阶上的冰凌。
一个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非常过激的事情,出现在他的脑海。
解决不了圣女,就解决蹂躏圣女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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咔哒、咔哒
石墙上的挂钟不停走动,熊熊燃烧的壁炉火星四溅咔吱作响。
噪音入耳,睡梦中的林恩猛地翻身醒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一间干净宽敞、摆放着各式家具的精美卧房。
我睡着了...而且,这又是什么地方。
脑袋莫名的昏沉,像是挨了一记闷棍,撑起上半身的林恩低头捋了捋覆盖身上的鹅绒厚毯,看着出现在视野里的纤细指头,瞳孔一缩,记忆如潮水般涌出。
阻隔人群的圣殿骑士,牵引车架的墨玉色长鬃马,覆盖暗红色帷幔、车身雕刻着十字圣徽纹路的白色马车。
离开酒馆的第五日,林恩记得教皇法萝的车队正驶过下城区喧闹的集市,趁着人们为一睹教皇圣容而拥挤骚动的瞬间,埋伏在二楼窗台的他对准窗帘紧闭的车架一跃而下...
再后来林恩就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一簇极为刺目且温暖的强光遮住他的视线,接着头晕目眩,身子骨骼四肢传来阵阵被压缩变形的剧痛。
幻觉类的光魔法吗,发动前竟然没显露一丝痕迹。
被邪魔法侵蚀的堕人天然对光系法术有着抵抗力,不过零帧起手怎么防。
记忆复苏的林恩凝视着自己细腻白皙的手指,胸口不禁有些烦闷。
刺杀看来是失败了,教皇法萝可能随身携带着某种超乎常理的圣器,能够在无意识间令人身陷幻觉。
我现在还困在幻觉里,他想。
刺杀教皇是不容赦免的大罪,以法萝血腥的手段,失败的刺客应该被关押进阴暗潮湿的地牢,遭冷水泼醒,而后被审判武士用生锈的铁钩捅破胸膛像牲畜一般悬挂房梁。
法萝会好心让自己惬意地在温暖绒软的大床上补个好觉?
并且,自己的造型也太不真实了。
手指纤白,胳膊没肉,肌肤嫩的出水......这哪像个常年握剑、手掌长满凸起老茧的糙汉子。
对,幻觉,一切都是幻觉。
咔的一声,卧房门被从外打开,身着纯白长袍的少女踏着灰瓷地砖走了进来。
“谁...”
闻声的林恩扭头看向门口,指尖下意识探向腰间匕首。
走入卧房的少女身姿颀长,有着如同雕塑般的美丽容貌,红眸深邃,琼鼻高挺,一头银发如月光般倾泻腰际。
她年龄看着不大,沉稳的步态却莫名让人感到一股上位者的威压,神圣不可侵犯。
纯白裙角绣着由银线织成的十字圣徽,消瘦苍白的脖颈佩戴象征教皇神权的三角吊坠。
“睡得还好吗诺菈小姐。如你所想,我正是圣光教廷第十任教皇,法萝·赫萝斯。”察觉到林恩心中所想,少女润红的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幅度。
她轻摊左手,一簇光束如拱桥般弯折而来,为她掌心递上一卷告示。
羊皮材质,左边角青色的霉点。林恩一眼认出了这张他离开蜜巢酒吧后放入衣兜的招募圣女羊皮纸,写于其上的诺菈二字,还是他随手胡诌的。
卧房因光束变得明亮,鼻尖涌入隐约的少女体香,幻觉的认知在此刻支离破碎。
不对劲,如果是幻觉的话,五感对外界的感知未免太过真实了。但我的身体明明...
林恩不动声色地握住匕首刀柄,心生疑虑间,教皇平静的语调搅翻了他的思绪。
“祝贺你诺菈小姐,成功得到圣剑的认可。新一任的教廷圣女,将由你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