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晓雨的纸条在课桌夹缝里泛着油光,启佑用圆规尖将"好玩的"三个字戳成蜂窝。窗外的积雨云压得很低,体育课解散的哨声穿过潮湿的空气,在她耳膜上烫出细小的洞。
"我到底是从哪里开始腐烂的?"
这个问题突然从记忆的沼泽里浮上来时,启佑正用指甲抠着桌角干涸的修正液。白色碎屑簌簌落在裙摆上,像极了那年除夕夜飘在膝盖周围的雪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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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岁的冬天
红色钞票在玻璃柜台上铺展成火焰。小启佑踮着脚,看店主把金色陀螺放进塑料袋。那是张崭新的百元钞,还带着银行封条的浆糊味。
"这个战斗盘会发光!"男孩们围在玩具店外的水泥地上,陀螺旋转时溅起火星。小启佑的陀螺叫"聂风圣翼",金属尖齿把对手的陀螺啃得伤痕累累。直到暮色吞没最后一道光,棉裤口袋里剩下的三十几块被体温焐得发烫。
外婆的藤条抽裂了玄关的穿衣镜。
"跪下!"碎镜片里映出三十七个跪着的启佑,每个都在抽泣。老式防盗门的铁栅栏在膝盖上烙下网格状淤青,对门邻居的电视声漏出来:"今年压岁钱理财攻略..."雪粒子钻进领口,在脊椎上结出冰晶。装着陀螺的塑料袋被踩出脚印,陀螺盖上精灵的眼睛在月光下成了两个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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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五岁的夏天
中考成绩单在母亲手里哗啦作响。"全市前五十!"廉价打印纸蹭破了启佑手心的汗,油墨味的数字像蚂蚁爬进毛孔。庆功宴的包厢里,亲戚们举着椰汁碰杯:"这孩子从小就不合群,果然聪明人都孤僻。"
启佑数着桌布上的牡丹花,第七朵的褶皱里卡着鱼刺。手机在裤袋震动,初中班长发来聚会通知,她回了个"要预习高中课程"。包厢吊灯突然爆闪,光斑在视网膜上烧出洞,照见未来三年空荡荡的课桌。
母亲在回家路上说:"强者的孤独是勋章。"启佑摸着书包里被退回的生日礼物——送给前桌的星空投影仪,包装都没拆开。天桥下的流浪汉正用粉笔写诗,被雨水冲淡的句子像褪色的社交软件对话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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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六岁的秋天
演讲稿第三十七次被揉成纸团。启佑站在男厕所隔间背诵:"青春是...是..."镜面反光的《演讲技巧大全》摊在洗手池边,牙膏渍遮住了"眼神交流"章节。隔壁班长化上淡妆:"听说自闭症也能参加比赛?"
决赛当天,稿纸在垃圾桶里泡成纸浆。启佑站在礼堂追光灯下,看见观众席浮动着无数张咧开的嘴。领操员陈敏在第二排比口型:"怪胎。"汗水把衬衫黏在后背。教导主任的茶杯盖叮当响着,像倒计时的丧钟。
第一次被关进器材室那天,启佑发现自己的生物课本被画满**涂鸦。陈敏用马克笔在扉页写:"同性恋去死"。冰凉的铅球贴在后颈,体育老师隔着门喊:"怎么又丢钥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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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的黄昏
启佑在天台啃着临期面包,周晓雨的纸条在指间哗啦作响。远处工地塔吊旋转着,像巨型陀螺在暮色里摇晃。她忽然看见五岁的自己坐在水泥管上,烈风圣翼在掌心转动。
"要赴约吗?"小启佑的棉裤膝盖结着冰壳。
"他们会把奶茶倒进我文胸里,就像上次..."
"可是不去会更糟吧?"五岁的瞳孔清澈见底,"就像那年春节..."
启佑突然抬脚踹向水泥管。幻象碎裂的瞬间,真正的疼痛从趾骨窜上来。小启佑的虚影在夕阳里扭曲变形,和器材室门上晃动的锁链重叠。
"你懂什么!"她对着空气嘶吼,面包渣从嘴角喷溅,"只会添乱的废物!"
晚自习铃声惊飞鸽群。启佑在数学试卷背面疯狂涂鸦,钢笔尖划破纸张,墨水渗到周晓雨的纸条上。"好玩的"三个字在洇染中膨胀,变成母亲衣柜里那排未拆封的束身衣,变成心理咨询师诊室里的沙盘,变成超市冷柜里死不瞑目的带鱼。
当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启佑在手机备忘录写下:"如果明天我变成真正的怪物..." 删除,重写:"如果明天世界能重新开始..." 再删除。光标在空白页面上跳动,像那年跪在雪地里时的脉搏。
风捎来食堂潲水的酸味,启佑突然笑出声。她掏出文具盒里的剃须刀片,在掌心轻轻一划——血珠滚落到周晓雨的纸条上,正好盖住"垃圾站"三个字。
“我什么都不想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