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次擦完吧台时,晨光刚好漫过第七块木地板。
松脂与铁锈的私语从地板缝隙渗出——这是魇鸦酒馆独有的气味。父亲曾说,酒馆的魂灵藏在木头经年的裂缝里。如今这些裂纹正吞噬着我扫落的尘埃,就像三百年前马尔拉活木吞没我的梦境。
水晶杯在亚麻布下发出细弱的嗡鸣。我总在擦拭时数这些声音:三长两短是铁匠霍克醉后的鼾声节奏,两轻一重像守墓人老班恩叩击空酒桶的暗号。昨夜最后一位客人留下的黑麦威士忌还搁在酒架第三层,卡莉斯塔用匕首在蜡封上刻了只歪脖渡鸦。
在这个我不再熟悉的世界里,这间对人们来说陌生的酒馆里飘出的醇香佳酿,将会记载着我那支离破碎的喧嚣,沉淀在这琥珀色的液体中
若您能在此品尝到这个世界的一切,那我将不胜荣幸
——摘自《魇鸦战事录》序章
伊耿提安,作为银影城唯一一个酒馆——魇鸦酒馆的老板,他每天希望酒馆保持最佳的状态来迎接顾客。因此,他常常早晨九点就打开了店门,打扫卫生,将座椅摆放好,即使昨晚并没有什么客人,最后再擦拭玻璃杯,以及擦拭玻璃杯,直到玻璃杯可以反射他那扎着长长银发的脸庞。说实话对于银影城的人们来说,酒馆是个陌生的单字,大家从来没听说过“只是在这单纯喝酒并不 吃饭住宿”的地方,当时伊耿提安置办牛皮座位时还被老板娘用怪异的眼光打量,说到这种好东西为什么要给那群酒鬼坐。而伊耿提安从“马尔拉活木”中醒来,在脑海中只记得和父亲经营过酒馆,在他沉睡在木头里前的时空,酒馆是个很常见的设施,因此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跟居民解释这个“不伦不类”的东西。居民们并不了解“酒馆文化”,伊耿提安发现若是在夜晚营业压根就没人会来,不过白天营业压根就没有好事会发生……
“伊戈!伊戈!”
一团火红的身影挟着晨风撞进酒馆。镌刻匠风衣的铜纽扣叮当作响,红发镌刻匠像驯服烈马般按住腰间晃动的符牌和佩刀,露出两排白得晃眼的牙齿。
“都说了不要这样叫我”(伊耿提安的名字是Agontian,而她取的绰号伊戈是Egbert,和egg发音很像——作者注)伊耿提安连眉毛都没扬一下,但当他抬起了头看到她身后的身影时便感到有些生气。
待她走到吧台前停住时,她突然转身拽出身后瑟缩的影子:“喏,给你捡了只迷路的小蜜蜂。”
棕发少女的学院制服沾着星点蜂蜜,袖口金线绣的莉卡丽丝校徽被揉得发皱。她低头盯着自己的圆头小皮鞋,仿佛那是全世界最值得研究的古符文。伊耿提安注意到她攥着风衣下摆的手指——指节泛白,指甲缝里还沾着蜂蜡。
“卡莉斯塔”银发酒保的声音让空气骤然降温,“你难道想让玛勒梵女士的将你钉在城门上示众?”他敲了敲玛勒梵女士亲笔签字的禁令卷轴“王立莉卡丽丝的学生严禁出入旅馆,妓院,赌场等场所”在签字后面还补上一条“以及新开设的魇鸦酒馆”,魇鸦那几个字写得非常龙飞凤舞,伊耿提安也觉得“魇鸦(Nyxcorv)”这个单字写得非常顺手,羊皮纸上的火漆印闪着寒光。
卡莉斯塔满不在乎地把少女按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自己则大剌剌跨坐在橡木桶上。“得了吧那个老古董,这小姑娘自认识我……啊,不对”卡莉斯塔饶有兴趣地摸了摸少女的头,“自她迷上了伊莱扎的时候,她就已经会被玛勒梵老妖婆钉在城门上了”
“卡莉姐,你说过……”听到这话的少女突然涨红了脸,小声抗议道
卡莉斯塔大笑着突然前倾身体,手肘撞得酒杯叮当乱响,“没错,这小可怜被伊莱扎迷得七荤八素,你不收留她,明天城郊沼泽里就会多出个相思病殉情者咯。”
少女的耳尖瞬间红得滴血,十指绞着裙摆上的蝴蝶结,细声细气地解释:“不、不是的…我只是…想学习调酒…”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含在嘴里的呜咽,整个人几乎要缩进吧台的阴影里。
伊耿提安将扫帚轻轻靠在酒柜旁。水晶吊灯在他银灰色的瞳孔里折射出寒星般的光点,当他俯身擦拭玻璃杯时,垂落的发丝在少女手背投下冰凉的影子。
“莉卡丽丝允许学生饲养蜂群?”他突然发问,指尖拂过少女制服袖口沾染的蜂蜡,目光扫视她胸前的花体铭牌“告诉我,秋琉璃,你给蜜蜂喂食蓝莓时,它们会酿造出紫色的蜜吗?”
琉璃猛地抬头,圆溜溜的杏眼在镜片后瞪得滚圆:“您怎么知道我在实验蓝莓饲喂?”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提高了音量,慌忙捂住嘴巴的样子像受惊的仓鼠。但说到专业领域时,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其实紫色不只是因为喂养了不同于不同花粉的原因,还是因为这种蜜蜂只在蜡树……"
伊耿提安的嘴角扬起几乎不可见的弧度。他转身取出秘银冰夹,将方冰精准投入古典杯:“比某些只会往酒里加龙血的蠢货强多了。”当啷作响的冰块声中,金橙色果汁划出优美的抛物线,“蜂蜜柚子茶,不含酒精。”
卡莉斯塔突然拍案狂笑,震得吧台上的空酒杯嗡嗡震颤:“成了!我就知道你这活木头最吃这套!”她闪电般蹿到门边,风衣下摆扫倒了两把高脚椅,“小琉璃就交给你啦,我还有工作,反正你都知道该怎么做的!”
“莉卡丽丝要在桂果挂枝的时候才开学吧,那么每天早上八点到这。首先学习如何让玻璃杯折射出晨星的光泽——”伊耿提安举起擦拭好的高脚杯,晨光在棱面间碎成彩虹,“至于伊莱扎……她每周三会来试饮新酒。”
少女的眼镜瞬间蒙上雾气,她慌忙用袖口擦拭的模样,让伊耿提安别过头藏起笑意。晨光穿过他银瀑般的长发,在琉璃发顶投下细碎的光斑,宛如给毛茸茸的小动物戴上星冠。
“看来今天不会有什么客人,你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待会和我去集市买点东西,不过现在,先和我来讲讲你的故事吧”
卡莉斯塔的铜靴在青石板上叩出火星,骨林方向的青铜符牌在她腰间灼烧般震颤。风衣下摆扫过晨雾,在石板路上拖出湿漉漉的痕迹。她单手解开风衣第三颗纽扣,让初秋的风灌进滚烫的锁骨——方才琉璃攥过的衣角还残留着蜂蜡的甜香,此刻被汗浸得发潮。
来到骨林外的镌刻匠工会处,工会院坝里聚着的人群在她出现时自动分开,卡莉斯塔径直走向外围的壮汉,从风衣内袋随手掏出的一张纸片。“班伊,三天后交货的新订单。”她将枯叶般的纸片拍进对方掌心,“带弟兄们开工,这里我来对付。”镌刻匠的喉结滚动着要开口,却在瞥见人群中央时咽了回去。
深蓝风衣在晨雾中割出凛冽的线条。伊莱扎抱臂而立的身影如同插在青石砖里的剑,纯白手杖斜倚肩头,杖头包裹的八面偏方体折射出青铜符牌的冷光。她脚下蜷缩着个人形,右手被某种木质结构吞噬——那是由细密榫卯拼接的植骨躯壳,此刻却爬满蓝荧荧的孢丝。活苔在木质骨节缝隙间鼓胀,像是皮下钻进了发光的蛆虫。
“来迟了好一会,又去见义勇为了吗?”伊莱扎的声音带着冰棱碰撞的清脆寒意,不过卡莉斯塔很清楚她并没有生气
卡莉斯塔走到伊莱扎跟前故意让铜靴底在青石砖上刮出刺耳声响:“路上捡到只迷途的雏鸟。”她晃晃沾着蜂蜜的指尖,在伊莱扎骤然紧缩的瞳孔里捕捉到一丝波动,“你猜那小可爱在实验笔记扉页写了什么?‘致伊莱扎小姐’后面还画了十四颗……”
纯白手杖突然横亘在两人之间,杖头的偏方体几乎贴上卡莉斯塔的下巴。“死木上孢丝和活苔的侵染已经被我抑制。”伊莱扎用杖尖挑起遇袭者手臂,蓝孢丝立即蛇立而起,却在触及符牌微光时瑟缩退避。
“现在需要一块火漆对吧,我猜你肯定没带火漆,正等我呢”卡莉斯塔从怀里掏出一卷羊皮纸递过去,“顺手拿的,封碱火漆拿来移除活苔还是太奢侈了”
伊莱扎接过羊皮纸摘下印在上面的火漆,火漆上面刻画着的七芒星月光纹,看到这个图案后伊莱扎顺手抖开纸卷扫了一眼:“这次不太一样,‘死木’上还有孢丝……‘王立莉卡丽丝的学生严禁出入旅……’你带琉璃去了伊耿提安的酒馆?”伊莱扎挑了挑眉但没对这件事做过多的反应,她把羊皮卷还给卡莉斯塔,用青铜符牌抵着手上的火漆。原本符牌暗哑的青铜纹路如同被月光唤醒的河脉,在符牌表面汩汩流动,待火漆逐渐软化时,卡莉斯塔抛出火漆,黑色的七芒星印记在空中划出焦痕,在尚未落地时就被手杖截住。伊莱扎手腕轻抖,火漆在符光中开始融化,表面浮现出特殊的暗红色纹路——这是卡莉斯塔这样的镌刻匠才能认出来的纹路,被临时赋予和真正封碱秘术中制造的火漆一样的纹路。她将灼热的火漆滴在杖头偏方体上,八棱晶面顿时折射出蛛网般的红线。那些正在啃噬木质的孢丝突然集体转向,如同嗅到腐尸味的鬣狗,疯狂涌向发光的手杖。
卡莉斯塔看着被孢子交错的活苔在伤者手臂上隆起蚯蚓状的脉络:“这些小家伙可比旅馆的醉汉热情多了。”她话音未落,最先接触火漆的孢丝突然爆出刺目的蓝光,原本缓慢的侵蚀瞬间变成贪婪的吞食。
伊莱扎见状便再次轻抖手杖,杖头拖曳的红线在空气中织成囚笼。被引诱的孢丝集群貌似在重演它们最原始的生存逻辑一般,追随着带有自然之息的封碱火漆。此刻伪装成封碱火漆的诱饵,正让它们犯下致命的错误。
“卡莉斯塔!”随着伊莱扎的低喝,卡莉斯塔拔出自己的佩刀。尖利的冷锋精准切断孢丝与宿主的最后连接点,被蛊惑的活苔带着大块木质结构脱离人体,像发光的章鱼吸附在手杖顶端。失去本体的孢丝在红线牢笼里疯狂冲撞,却让整个光茧收缩得更加紧密。
伊莱扎将手杖重重顿地,偏方体内的火漆突然逆流沸腾。无数暗红色丝线从孢丝内部穿刺而出,将这些贪婪的捕食者变成自燃的萤火虫。当最后一点蓝光在手杖顶端熄灭时,地上只余几片带着焦痕的桦树皮——那是被吞噬的木质在魔法焚烧后残留的灰烬。
伊莱扎的杖尖还悬在最后一粒孢丝灰烬上方,卡莉斯塔的调笑凝固在嘴角。本该恢复血色的断臂截面,突然渗出蛛网状的蓝光。
就在这一瞬间,卡莉斯塔从裤腰间顺出一把匕首猛地朝那只将要异变的手狠狠丢去,像切开黄油般刺入手掌将其钉在泥土上。可本应瘫软的手臂突然反关节撑起,五指张成诡异的爪状,木纹沿着血管急速蔓延。卡莉斯塔的铜靴擦着青石板暴退三米,她抽出佩刀,佩刀刀托上的青金符牌发出熔铁般的红光。
被寄生的躯体摇摇晃晃站起,脖颈以活人不可能做到的角度后仰,露出爬满孢丝的眼窝。“该死,这不是普通的死木!”卡莉斯塔甩出三枚镶着青铜符牌的小刀,却在触及蓝光时熔成铁水。
那副诡异的身躯向伊莱扎袭来,当蓝光的利爪只离她不到五寸时,伊莱扎甩动手杖,右手顺着杖柄向下一抽,原来她的手杖有一个机关,她在里面藏了一把裁刀。卡莉斯塔看清那把裁刀的刀柄闪烁着马尔拉活木才拥有的光芒
“抱歉。”她对着已看不出人形的受害者低语,裁刀划过蓝光的轨迹,恰如斩断内心噩梦的银线。没有鲜血,只有爆开的孢子云像被戳破的水母般瘫软。断臂落地时仍在抽搐,直到伊莱扎将剩余的火漆倒进躯体的木纹裂口。
卡莉斯塔踢开不再动弹的断肢,“做刀柄的材料,你哪来的?”
“上周三试饮新酒时”伊莱扎擦拭着刃上荧蓝的黏液,“我直接找伊耿提安要的,当然,用我们工会最便宜的进货渠道换”
伊莱扎斜睨着焦烂的尸体若有所思。
“这是守林人的弟兄吗?我记得在东边境线见过他”卡莉斯塔像是在回忆一样说着,“那我现在让人去通知家属”
“不了”伊莱扎叫住卡莉斯塔,后者便停了下来,发现伊莱扎正跑着自己,“就和东边那边说他失控跑回蜡林里找不到了,我现在去叫乌鲁尔过来……把这具尸体解剖”
“这件事一会再说,问题是,你怎么想到拿活木做镶嵌的?”
伊莱扎撑着偏方面体,低头想了一下
“大概是,直觉吧”
卡莉斯塔耸了耸肩给伊莱扎翻了个白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