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里晨雾还未散尽的市集,琉璃的圆头小皮鞋在青石板上磕出细碎的响动。她第三次调整重新换上的橄榄绿斗篷的系带时,伊耿提安正用银质镊子翻开某家果铺的蓝莓筐。
“蒂瓣发灰的更适合泡酒。”伊耿提安的银发随着俯身动作垂落在蓝莓堆里,像是误入浆果丛的月光,“泡足三个月的朗姆酒,能让果香沉淀出层次感。”
琉璃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扫过对面摊位正在叫卖的青铜齿轮——那些镌刻匠常用的零件让她想起伊莱扎手杖上的机括。直到伊耿提安突然转身,她才慌忙抓起旁边的接骨木花干:“这个…这个配蓝莓应该不错?”
“接骨木花茶确实能中和朗姆酒的烈性。”伊耿提安扫了眼少女攥得发白的指节,“不过卡莉斯塔上周顺走的雪莉桶陈酿,据说要给某位‘对调酒感兴趣的’的乖巧学生做赔礼。那个是用来做‘寒霜玫瑰’的底酒”
琉璃的耳尖瞬间烧红,蜂蜜罐在怀里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花茶配方与伊莱扎常点的“寒霜玫瑰”惊人相似——那是种用苦精调和接骨木花香的烈酒。
“伊莱扎小姐周三试酒时…会点评风味层次吧……”少女的声音细若蚊蚋,斗篷兜帽几乎要罩住整张脸。
伊耿提安将称好的蓝莓倒进牛皮纸袋,银灰色瞳孔映出少女发间沾着的金盏花瓣——和伊莱扎风衣扣上别的金盏花胸针如出一辙。看着被帽子怪兽吃掉的琉璃,伊耿提安不禁轻笑出声
经过骨林方向的旧货摊时,琉璃突然被某块暗红色物体吸引。那枚残缺的火漆印躺在绒布里,边缘隐约可见七芒星刻痕——与伊莱扎手杖顶端的纹路极其相似。
看到终于有人驻足观看,满口黄牙的摊主稍稍抬起绒布“小姑娘眼光不错!这可是古代封碱火漆…”摊主唾沫横飞的说辞却马上被伊耿提安打断。
“这跨越三百年的老古董还散发着新凝固的松节油味。”伊耿提安拎起琉璃的后领把人拽走,“与其看赝品,不如想想怎么调配让某位镌刻匠愿意续杯的饮品。”
只不过他们没注意到身后巷口闪过蓝荧微光。有团孢丝正沿着货架阴影蠕动,经过琉璃方才驻足的摊位时,那枚假火漆突然开始泛出淡绿的光芒。
待伊耿提安他们离开货摊之后,琉璃正盯着前方升起的青烟发呆。
“想去看看?”伊耿提安突然开口,惊得少女差点撞翻香料摊。“今天你看起来会闯很多祸的样子”伊耿提安拉住琉璃的衣领时不禁调侃
琉璃慌忙扶住摇晃的肉桂罐:“只是...那边飘来的味道像雪松混着焦糖…”
“真是奇怪的比喻,”伊耿提安皱了皱眉头,“是桦树胶燃烧的味道。不过我听银影城的人说镌刻匠工作时猫都要绕道走”伊耿提安摸向腰间酒壶的动作突然停顿,他父亲留下的魇鸦火漆正在暗层皮套里发烫。那个黑色羽翼包裹一朵银玫瑰的火漆印,此刻隔着布料在他掌心烙出细密的刺痛。
他们顺着青石板走向郊外的镌刻匠工会时,正撞见卡莉斯塔在踹某块焦黑的木雕。伊莱扎的手按在琉璃三天前偷偷别在她风衣上的金盏花胸针处,手杖尖端还滴着荧蓝色的黏液。
“小琉璃?”伊莱扎瞬间将手杖藏到身后,沾着孢丝残渣的指尖却暴露在晨光中。她快速藏起手指的动作带着罕见的慌乱,“这里刚处理完的制药废料……”
卡莉斯塔的狂笑炸碎了故作轻松的气氛:“得了吧,这小家伙的鼻子比侦测符牌还灵!”她踢开脚边半截方才还在抽搐的植骨尸体。
“卡莉姐……那…那个断肢!……”琉璃指着尸块惊呼,卡莉斯塔和伊莱扎回头一看,发现残留在躯壳中,应该被火漆蜡液覆盖的孢丝,此时又伸出了蓝色的触手,宛如朝拜般上下起伏,而它们都集体转向伊耿提安,应该说是他腰间的暗袋,看到这样的景象,伊耿提安不禁习惯性地摸了摸腰间的酒壶
忽然某种带着松脂焦味的蓝光掠过他们头顶,在空中拖曳出彗星般的尾迹——那是由无数孢丝聚合成的萤火虫群,此刻正在空中回旋,欲扑向伊耿提安的腰间。
好在伊莱扎及时伸出手杖,杖头的偏方面体散发光芒,那本该直袭伊耿提安的孢子集群此刻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在空中拧成螺旋状的蓝光河流,在和伊莱扎做着看不见绳索的拔河
伊耿提安低头发现暗袋不知何时滑落衣襟,父亲留下的魇鸦火漆正在袋子中发烫
“别动!”卡莉斯塔掏出符牌摁在佩刀的凹槽上,用刀缠住孢群后狠狠插入地中,孢群在佩刀上痛苦挣扎,“我待会去拿点油过来”
见状伊莱扎才放下手杖“伊耿,你腰间皮袋里的东西,能拿出来看看吗?”
伊耿提安对方才的遭遇感到有些后怕,紧张地将皮袋取下,掏出了保存在内的魇鸦火漆递过去
伊莱扎在接过火漆的瞬间凝固了,琉璃第一次看到这位永远优雅的镌刻匠露出惊愕神色:“这双重刻印的方式,是古法淬炼雕制的封碱火漆,而上面的图案……”
卡莉斯塔踹开仍在抽搐的死木残骸凑过来:“你爹该不会是古代异端吧?”但当她也看到那黑羽中的玫瑰时也愣住了
琉璃这时指着地面惊叫:“活苔在发光!”
原本附着在断肢上的墨绿苔藓,此刻正顺着地上延伸的孢丝残骸缓慢爬向伊莱扎。伊莱扎迅速用手杖中融化的火漆划出隔离圈,活苔这时迟疑地停在圈外。
“因为真正的封碱火漆出现了。”卡莉斯塔突然用风衣裹住琉璃,“我做镌刻匠以来从来没听说过,孢丝和活苔会合作。就为了给这玩意儿开欢迎派对?”
伊莱扎突然将魇鸦火漆按进符牌凹槽,失传的七芒星纹路瞬间在青铜表面蔓延。原本被控制住的孢丝集群突然狂暴地撕扯,硬是将自己分为两半从刀身中逃脱,在众人摆好架势准备迎击时,孢群却停在空中,随后有像是确认什么似的,慢慢地温顺地飞落在地开始分散开蠕动,活苔则在朝向伊莱扎周围结成淡金色的环。
“封碱秘术(Sigilcraft)……”孢丝在地上上拼出的古老文字,“这是七神的教谕,赐给维德拉姆人的礼物……”
“可是,在神话里,孢子……一直都是寄生的象征,剽窃七神智慧的恶人不是吗……”琉璃鼓起勇气扯了扯伊莱扎的衣角:“这些蓝光在不断颤动……好像在哭?
“它们在忏悔。”伊莱扎轻轻拂去少女发间的孢子微尘,“为不得不寄生在赝品上而忏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