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过去了。
在这座镇子，不久前，还弥漫着大量的烟火之气。
大年初十的今天，返乡的人们纷纷再次踏上新的旅途，将热闹带走了，只剩下了热闹之后的寂静与孤单。
无聊，再度席卷了这座小镇。
叶衔枝穿着春日正好的夹克外套搭配衬衫，看上去非常清爽。
看着空荡荡的马路，他想着过去，想着未来，唯独没有想着尼古丁从嘴中的香烟进入身体会是什么样。
他也不需要细想，只需要享受此时短暂的放空就好。
一会，他兜里传来了一阵震动，让他不得不将精神从放松中剥离出来。
有些不满地拿起手机，来电的人是他的爷爷，和他同住在这个镇上，也是他唯一的亲人。
他的父母早在他年幼时离异，父亲在外工作因病死去，母亲丢弃他后消失无踪。
叹了口气，他接通了电话。
“喂...”
“衔枝，你又旷课跑出去，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家伙出去混啦？”
想必是他的老师拨通了爷爷的电话，将他擅自离校的事告知了爷爷。
这不是第一次他这么干了。
因此，他也形成了非常完整的话术，来忽悠他唯一的亲人。
“没有，只是在学校待的没意思，出来走走，很快我就会回去了。”
“这样啊...也是，读书很辛苦呢，”爷爷理解了他的“苦衷”，接着说道：“可是，你也不能跟老师一声招呼都不打。”
“嗯，下次不会了。”
叶衔枝语气平静地回答，这自然是不知道第几个“下次”了。
一会儿，有几名青年有说有笑地朝着他走过来。
他们之中有人身上纹了奇怪的图案，也有的染上了怪异颜色的发型，看上去很不合规范。
“爷爷，不说了，手机要没电了，我现在就回学校。”
看到他们走过来，叶衔枝对着电话的另一头这么说道。
“喔，喔，好，你在学校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让自己过得太辛苦啊，等你回家爷爷给你做点好吃的。”
叶衔枝想要直接按下挂断键的手突然慢了下来。
“嗯...好。”
随后，忍着心中某种不适的感觉，他点下了挂断键。
“去哪？”他很快让自己平静了下来，用死灰一样的眼神看向几名青年。
“网吧？”
接过了其中一个人给他递的烟，掏出打火机，他又抽了起来。
“走呗，不过我身上的钱不多了。”
“怕什么，龙哥会请你，对不？”
染了金色头发的青年搭着身边纹了身的青年嬉皮笑脸地说道。
被称为“龙哥”的家伙呵呵笑着：“网费能要几个钱，就当我请你去了。”
“老叶，龙哥说我们几个今天的消费他来买单！爽不爽？”
“噢哟？龙哥这是从哪里发了大财？”
吸了一口比平时更好抽的烟，叶衔枝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龙哥神秘地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让他不要多问。
“你甭管，反正以后有我在，有你们好果子吃！真的好果子喔！哈哈哈哈！”
众人随着龙哥一起大笑了起来，随后几人勾肩搭背，说说笑笑地走进了最近的网吧。
叶衔枝和他的朋友们常常在这里度日，这里是他们逃离外界的“桃花源”。
空气中蕴含的烟味能够令他们安心，不知被多少沾了零食碎屑的手抚摸过的键盘鼠标是他们征战精神世界的武器。
在这里，和这帮人一起，他能够感受到快乐。
受够了学校的条条框框，他便经常随着这些朋友到处游走。
那是不受束缚的自由，是在学校中要被剥夺的事物。
叶衔枝和朋友们一同大喊大叫，一同说着粗鄙的话语，聊着不受限制的话题，一同享受着这短暂的快乐。
唯有这个地方才能让他彻底释放自己。
从网吧出来，夜幕已然降临。
“怎么说，去酒吧吗？感觉今天不是很尽兴呐！”
叶衔枝看了看手机的时间，也注意到了自己手机没电的事实。
“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手机快没电了，刚刚玩的也有点累，而且...”
他不用将话说完，对面几人也知道他的意思。
“老叶不能喝酒，那就我们去吧。”
“行！”
叶衔枝的身体无法适应酒精，第一次和这些人前往酒吧，仅仅一小口，他便产生了严重的过敏反应。
依稀记得，在吞下那一小口的酒精后，他便开始呼吸困难，感到心悸。
所幸他对酒精的摄入量不多，才让他避免了过多的身体损伤，但是也正是这件事，他再也没和朋友们去过酒吧。
今天只是这些日子中普普通通的一天罢了。
不知为何，叶衔枝突然感到松了一口气。
“欸，等下，老叶，我有件事要拜托你。”
突然，龙哥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摸索着裤兜，遮遮掩掩地给他递来了一盒上好的烟。
“龙哥，你这是？”
“嘘！你收下就是！”龙哥笑呵呵地说道，然后凑近了叶衔枝：“你家不远处不是有一条河吗？河旁边的人家你认识不？”
叶衔枝想了想，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那不是我老师的家吗？”
“是...然后呢，据我所知，你老师的房间里有一个木箱子，里面装着很多...”
“装着很多什么？”
龙哥突然不说话，这让叶衔枝感到有些疑惑。
“唉，还是直接告诉你吧，很多镯子，项链这些首饰，我想请你帮我拿出来一些，就当是借她的。”
“龙哥，你想让我去偷...”叶衔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面色难看。
“不不不，老叶，这不是偷，这是借！”
“实话告诉你吧，我现在在做着珠宝典当的生意！你老师家里的首饰我之前看她戴过，成色很好，现在珠宝行情非常不错，一定能卖个好价钱！然后后面珠宝降价了的话，我会再用更低的价格买下一模一样的还给她！她不会有亏损的！如果你觉得直接拿不好的话，你就问问你老师能不能借你几条项链，手镯？”
叶衔枝眉头紧皱，有些犹豫。
“就当是我求你了，老叶？你就答应我这个请求吧？事成之后我会分你一些钱的！”
“唉唉行吧，我尽力，但我不保证一定能拿到。”
叶衔枝被磨得受不了了，终于答应了他的请求。
“哈哈哈！没事，有兄弟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哈哈大笑的同时拍了拍叶衔枝的肩膀，龙哥向其他人走去的方向离开了。
“珠宝典当？真的假的？”
叶衔枝猛猛地吸了一口手中的好烟，有点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
“算了，晚上摸黑过去探一下吧，怎么去和她说呢...”
不知不觉，叶衔枝就回到了家中。
爷爷因为要在凌晨就起身去市集摆摊卖菜，因此现在早早地就睡了。
吃了锅里温热的稀粥和咸菜炒猪肉，叶衔枝日复一日就吃着这样朴素的饭菜，倒也习惯。
“也没有做好吃的啊...”
他随意地吐槽了一下。
爷爷的承诺没有实现，他倒也没有过多不满，他并非不清楚家里的状况。
现在他们祖孙二人全靠着爷爷的养老金，卖菜收入，助学金，以及一些好心的亲戚的捐助才能过上最低限度的生活。
这也是叶衔枝很讨厌上学的原因之一，学校的学费虽然减免了，但是学杂费总是很多。
而且，与其上学，他更想找份工作，给家里减轻负担。
只是每次说出这样的话后，爷爷总是笑着告诉他，要读好书，以后才能过得好。
但这并不是他想要的。
快速地吃完了一餐，肚子也没有被充分填满，他将碗筷洗干净后，冲了个凉，然后躺在自己的床上，感到了一丝倦意，于是就着没干的头发睡了过去。
夜色静悄悄的笼罩着城镇，这依然是普通的一天。
无聊的世界，无聊的人生，无聊的城镇，无聊的生活。
就连此刻的梦，也让叶衔枝感到无聊透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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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鸣穿破了苍穹，透过窗户，进到了叶衔枝的耳中，将其唤醒。
醒来第一件事，就是喂鸡，浇菜。
然后才是洗漱与用餐。
早餐依然很朴素，一个煮鸡蛋，一碗粥，以及一些咸菜。
吃完了这些，他就开始进行每日都要思考的难题。
要不要去上学？
去上学，就能吃到食堂的一些好的饭菜，代价是一整天都要被关在那里。
不去上学，就得自己花钱在镇上买泡面，因为不上学的事不能让爷爷知道，爷爷自然就不会给他做饭。
“唉...还是不去了...”
摸着手中仅剩的零钱，大约十来块，也许能够吃上几天泡面，然后就必须得回学校度日了。
有一天是一天，短暂的享受也是享受。
于是，他决定在手上的钱花完之前都不去上学了。
“对了，还得去一趟老师家里探一探。”
想起来这件事，他便朝着河的方向走去。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沿着河流，穿越了一些树林，竹林，香蕉林，他看到了一户人家。
大门锁上了，但是这对他来说不是问题。
灵巧地爬上了旁边的香蕉树，他就这样跨越围墙跳了进去。
咚！他落在了院子的水泥地上，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
对方也怔怔地望着他。
那是一个和叶衔枝年龄相仿的少女，头发盘起来扎在了后面，看起来并不像是这个镇上的人。
“你是...”
“呃，这里是白明老师的家吗？我是她的学生...来帮她拿点东西...”
情急之下，叶衔枝撒了点小谎。
幸好今天他的身上穿的是校服，虽然那是因为除了校服外，他只有属于自己的一套衣服，而那套衣服已经换洗了。
“喔！原来是奶奶的学生...”
“奶奶？”叶衔枝愣住了，他从没听过自己的老师有孙女。
“啊！不是...我是她的外孙女...”
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然后走到了叶衔枝的面前。
“我叫白堇，以后会成为你的同学！很高兴认识你！”
“啊...你好...啥？”
成为我的同学？什么意思？
“呃，因为身体原因，我要在这里暂养一段时间，所以就作为转校生，这个那个...这里不是只有一所中学吗？”
她这么说叶衔枝就理解了。
“我明白了，明白了，我叫叶衔枝。”
白堇似乎对自己认识了新朋友而感到高兴，然后她指了指屋子：“你要帮奶奶拿什么？需要我帮你找吗？”
“哦不用，我大概知道在哪。”
得到了允许后，他一个人进入了屋子。
白堇...老师的外孙女？真的假的？
不过她还挺容易被骗...这么轻易就让我进来了...单纯的傻孩子...
一边这样想着，叶衔枝一边进入了老师的房间。
在房间的角落，确实有一个小小的木箱子，看上去很干净，应该是箱子的主人经常擦拭的原因。
叶衔枝探了探头，发现白堇没有跟进来，于是便放心地打开了箱子。
进入了他的眼中的是许多黄金制作的项链，以及漂亮的手镯。
在旁边，还有一张老相片，上面是老师年轻时和她的丈夫的合照，看上去幸福无比。
原来是陪嫁品...
“算了，还是不拿了，陪嫁品应该对老师非常重要吧...和龙哥说，他应该会理解的。”
他用手机简单地拍了张照，告诉龙哥自己确实找到了这么个箱子，然后说明了不能拿的原因后，他合上了箱子走了出去。
这时候，白堇朝着他走了过来，满面笑容。
“东西找到了吗？”
“啊...嗯...找到了，在我的口袋里，我现在就去拿给老师...”
叶衔枝遮遮掩掩地说道。
“那太好了！对了，这个送给你！就当作是我给你的见面礼物！”
白堇将手中的一个小玻璃盒递给了叶衔枝，里面藏着一朵木槿花。
“这是...标本？”叶衔枝好奇地注视着这份礼物，说出了只有在书上才听过的词语。
“嗯！这是木槿花的标本，我把它封在了玻璃盒里，送给你！”
“喔...”
叶衔枝懵懵懂懂地收下了这份礼物，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时候应该要说的只有那句话了吧？
“谢谢...”
“噗...”
白堇看到他这副拘谨的模样，笑了出来。
“木槿花的花语，你知道是什么吗？”
“花语？”
“就是象征的意思喔！”
叶衔枝看了看手中的花，想不出来答案是什么。
“木槿花的花语是‘温柔’和‘坚韧’，很浪漫对吧？”
温柔和坚韧吗？无论如何都很难让人想到那个方面。
“可是你是否知道，它还有另一个意思？”
突然间，白堇就像是换了个人一样，手指轻抚着木槿花的标本，眼中充斥着一些寂寥感。
她轻轻地说出了一句诗：
“谁谓木槿花，朝荣夕已萎？”
朝生暮落之花，意味着生命的短暂。
像是朝生暮死之蜉蝣，破土只为鸣唱七日之蝉，绽放后迅速消散的烟花一样，木槿花也是如此短暂的事物。
“木槿花单株开放后只能存在一天，生命非常短暂...所以它又有朝升暮落花的称呼。”
看着为此而伤感的白堇，叶衔枝泛起了一种奇妙的感觉。
“可是，你将它制成了标本，不是已经将它开花的最美好的时候保存下来了吗？”
听到叶衔枝的话，白堇愣了一下，微微瞪大了双眼。
随后，像是得到了某种安慰，或是激励，她重新露出了有如花卉绽放般绚丽的笑容。
“嗯！你说的没错！”
不知道白堇为什么情绪转变如此之大，叶衔枝只是愣愣地点头。
但是，当日光掀起了云床，洒落在二人的身上时，叶衔枝的心中涌起了某些奇妙的，舒适的感觉。
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是他和朋友在一起放纵时也没有享受过的快乐。
温暖。
从这个少女身上，他感受到的唯一的感觉，正是温暖。
这是一场全新的邂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