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明德私塾大门两侧的樱花树早已盛开,彻底化作粉红的火焰,洋洋洒洒地落着火星,随风点燃校园的每个角落。
这时日本的高中生无疑是最幸福的,在漫天樱花雨下踏入憧憬已久的高中校园,如漫画中的曼妙场景般与他(她)来一场命中注定的相遇。
此时,一道人影鬼鬼祟祟地来到学生会室前。
他的手小心翼翼的握住门把手,在迟疑片刻后猛摁下,紧接着在大门打开的一瞬,迅速抱头下蹲向墙角靠去。
一缕清风顺着几枚花瓣拂过他的面颊。
无事发生。
他缓缓从地上站起,身体贴着门将头小心地探进去。在环顾一番确保会室内空无一人,且不会有棒球突然飞出后,紧绷的身体才逐渐放松下来。
「很好,看来龙马书记今天不在。」
他深呼了一口气,泪水险些打湿眼眶。
苍沼切羽,目前在学生会担任会计一职。入校时总成绩位列校次第一,仅入学一个周便光荣地加入了学生会,是大家眼中不折不扣的天才。
本以为他的人生将会继续一帆风顺下去,可谁知——
“你在这里干什么?”
柔和婉转的女声从切羽的背后传来,他转身回头望去,却在下一刻浑身一颤,双腿发抖,险些晕过去。
那是一张怎样可怕的面容!
脸蛋惨白,上面满是血渍;双目猩红,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血来;尖牙利齿,加上那一身肮脏的白色连衣裙,切羽的脑海中仅剩下两个字。
“鬼,鬼啊!!!”
“哈哈哈哈!!”
迎接他的是一串宛若银铃般的笑声。
切羽勉强定了定神,强忍着不适重新打量了对方一番,眼神中逐渐满是幽怨。
“啊,够了!不要再笑了!千岛前辈你又在捉弄我!”
“哈哈哈……好了,不笑了,不笑了,别摆出那种表情嘛!”
少女伸出两根食指抵住切羽下拉的嘴角往上提,笑盈盈道:“开心点,我又不是故意要吓你的,我只是正常和你打个招呼而已,谁知道你这么大反应。”
“谁家正常人打扮成这样打招呼啊?!”
“哎,你说这个吗?”
少女指了指自己的妆容,倍感无辜道:“这是戏剧社的大家弄的啦!今天戏剧社个少人,未来同学就拉我去客串一下。”
“是,是这样吗?”
切羽疑惑了下,但好像接受了这套说辞。
“嗯,不过嘛……”
少女的眼睛里闪过一抹狡黠,俯身趴在切羽的耳边轻声说道:“没想到切羽同学的胆子居然这么小,这样就被吓了一跳啊!”
感受到耳边少女呼出的热气,一抹红色迅速蔓延到切羽的脸颊,他将头摆到一边,努力让自己不去看少女的眼睛。
“啰嗦,那种情况下不管是谁都会被吓一跳吧!”
切羽有些烦躁的嘴硬道。
“是吗?”
少女眯眯着眼睛看着切羽,片刻后面色舒展开,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切羽同学还真是不坦率呢!算了,就当你正确吧,我去卸个妆,这个‘血’刻意留在脸上黏糊糊的真的好难受。”
“啊,对了!”
已经走出几步的少女突然回头,捏了捏自己柔嫩的脸蛋,眨了眨眼道:“记得去洗把脸哦,顶着个大红脸是要被人笑话的!”
“要你管啊!”
听着少女渐远的笑声,切羽恼羞成怒道,忍不住握了握拳头,却又叹了口气。
正准备走进学生会室,却突然回过神来,想起了什么愣在原地。
“刻意……留在脸上?”
切羽的大脑一滞。
“这不还是要故意吓我的吗,混蛋!”
————————
千岛实希,明德私塾二年级学生,在学生会中担任的职务是总务。
母亲是日本著名的花道大师,自身有着极高的家教修养。
为人和善,待人温柔,成绩优异,是典型的“大和抚子”型的女生,曾一跃成为明德私塾“最想交往对象”的榜首。
可就是这样一个温柔体贴的女生,在切羽这里却宛如地狱的恶鬼般,不逊色于龙马贺半分。
许是因为他是学生会中仅有的后辈,千岛就像是狮子看到兔子露出獠牙般,展现出了自己不为人知另一面——爱捉弄人。
堪堪入会一个周,切羽便已被对方捉弄不下于十几次了。
需要注意的是,这里的捉弄并非是欺凌,而是她通过某些特殊手段诱使对方做出一些羞耻行为。
看似是小事,可这对自尊心极强的切羽来说,无疑是毁灭性的打击。
这已经不再是一种简单的捉弄与被捉弄的关系了,这是一场战斗!是一场为了维护自尊心而进行的伟大斗争。
仿佛有一团圣光将其笼罩,朦胧而又神圣。切羽好像看到了一条天路铺展在他的身前,不远处的另一端,是神父在对他微笑。
「哦,上帝啊,我一定会战胜恶魔,为你带来胜利的喜悦的!」
“你在干什么?”
学生会室中,千岛看着满脸慷慨激昂,不知不觉握起双拳的切羽,倍感疑惑道。
“不,没有,什么也没有发生。”
切羽面无表情的迅速收回双手,双目紧盯着笔记本电脑的屏幕装作无事发生,开始处理起关于社团预算的文件。
“总感觉已经好久没有看到会长他们了。”
没过一会儿,切羽活动了一下酸疼的手腕,伸手捻起从窗外吹落到肩头的花瓣,冷不丁问道。
“好像的确是这样呢。”
少女停下了手中的笔,歪了歪脑袋,食指抵住柔嫩的唇瓣思考片刻后说道:“会长要和各个社团的负责人开会处理社团招新的事,未来同学也因为戏剧社在下次晚会的表演而加紧排练呢。”
“原来如此,不过这样的话麻烦的可就是我们了。”
切羽叹了口气,捂住额头有些头疼道:“他们的工作全都落到我们身上了,龙马书记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鬼混了,都不会来帮帮忙。”
“那也没办法,只能加油喽!”
千岛伸了个懒腰,对着切羽露出了一个微笑。
那笑容简直是跟上帝之手一个级别的犯规。
只有在此时,切羽或许才会相信,对方真的是同学们口中的那位“大和抚子”。
紧接着学生会中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有的只是键盘的敲打声与铅笔书写的沙沙声,彼此交织在一起,构筑成一首无声的音乐。
「这才是我想象中的学生会啊!不会有烦人的家伙,大家都在努力工作。」
虽然只有两个人。
切羽开始享受起难得的清静,他首次感受到原来在学生会中也可以安静的度过。
只是不过片刻,他便听到身旁的少女忽然传来奇怪的声响,转头望去,发现对方正在用力打开着什么东西。
“怎么了?”
“笔盒啦,笔盒。”
千岛在尝试一番后仍是纹丝不动,最终选择放弃,将其推至切羽的身前:“我想拿橡皮用,可是笔盒好像卡住了,打不开。”
“你力气也太小了吧。”
切羽看着对方满脸期待的模样小声吐槽道:“像这种东西只要力气大总能打开的。”
切羽双手放在笔盒连接处,稍稍一用力便打开一道缝隙。
“你看,这不是很轻松吗……”
刹那间,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猛地从笔盒中弹出,窜到他的面前。
“这什么啊!”
切羽被吓了一跳,头迅速向后仰去,接着便听到“砰”的一声撞到沙发的靠背,发出一声痛苦的哀嚎。
切羽吃痛的摸了摸后脑勺,咬着牙重新坐起,随后气冲冲地看向那“谋害”自己的“凶器”。
一根被贴到笔盒内部的弹簧,上面粘着一张黑色卡片。
[笨蛋]
切羽面色铁青的望向某个没心没肺还在拼命憋笑的少女,只觉得有股无名的火在燃烧,咬牙切齿道:“千岛前辈!”
“哈哈哈哈……”
少女笑的花枝招展,清脆悦耳的笑声传遍整个会室。泛着青色的黑发一晃一晃的,透露着好闻的栀子花香,本就不算紧致的衣襟下的那一抹春光也在不经意间泄露。
这本是一幅如画般的场景,少女的笑颜足以价值千金抵过世间一切美好之物,可切羽却全然没有心情去欣赏。
「怎么会,居然大意了!」
切羽抱着头,强烈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现在的他只有着一种想要裹挟着被子在床上滚来滚去,然后发出悲惨哀嚎的冲动。
在这场事关自尊心的斗争中,没有人可以小瞧对手的任何一个行为,看似简单的动作也可能暗藏玄机。
而掉以轻心的代价便是落入对方的圈套,在被对方的狠狠愚弄中被钉上耻辱柱。
亦如现在这般,切羽仅是放松了片刻便立刻受到了来自敌军的潜伏偷袭,黑历史成功再添一笔。
「居然沉迷于对方刻意营造的安静氛围中!可恶,看来我的修行还是不到家啊!」
“哈哈哈哈哈……抱歉,看你实在是太认真了,没忍住……哈哈哈!”
千岛捂嘴轻笑,略微表达着歉意。
然而,这是骗人的。
胜利者不论作出何等发言,最终都会被推向正义,他们的任何话语无非都是对失败者的嘲弄与怜悯,尖锐而刺耳。
失败者无法对他们作出任何反驳,只能默默承受。
但是切羽并不会一直沉默下去,他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这里倒下,他要反击,他要寻找机会,真正以胜利者的姿态将对方踩在脚下!
「听说那些魔术师都会练一副扑克脸,我要不要也尝试一下……」
“喂。”
切羽感受到自己的脸部凹陷去一块,接着便看到千岛用食指抵住他的脸蛋,歪着头看着他。
“你怎么了?一动不动的,不会被吓傻了吧?”
“并没有。”
切羽不停的在心里默念扑克脸三个字,面无表情的说道:“我还不至于因为这种事而被吓到。”
“诶?是吗?可是切羽同学刚才的反应很大呢,‘唰’的一声就倒过去了……对了对了,头撞到沙发的声音也很大。”
千岛双手比画,表情夸张的说道。
“要你管。”
切羽双眼一闭,努力压下内心的羞耻感,选择无视她的话。
“啊对了对了,差点就忘了。”
千岛坐在沙发上轻轻摇晃着两条白皙的小腿,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小手,从一旁的手提包中拿出了什么。
“周末有空吗?要不要去看电影?”
千岛手捏两张花俏的电影票,在切羽的面前晃了晃,略显期待道。
“周末吗,我倒是有空……”
切羽思考一番,发现自己的确有时间,下意识想要答应,内心却警铃大作,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吞了回去。
「好险,差点就又中招了!」
切羽暗自庆幸道,尽管这看起来只是一次普通的邀请,但其中必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切羽紧盯着两张票,企图看出什么门道来。
几秒钟后,他选择了放弃。
不管怎么看,都是普通朋友间一次普通的邀请。
可是……
「这未尝不是一次反击的机会!」
切羽的双目中闪过一抹亮光,接过其中一张电影票若无其事的说道:“可以哦,反正我周末没什么事。”
“太好了!”
千岛看起来心情不错,脚掌轻点地面,嘴中哼唱着曲调。
“前辈看起来蛮高兴的嘛,和我一起出去看电影就这么期待吗。”
切羽今天脸上难得露出笑容,仿佛透露着胜利者的姿态,阴险而又狡诈。
来了,苍沼切羽展开了他的回击!
就在刚刚,这个阴暗的男人成功曲解了千岛话中的意思,将“能去看电影很高兴”这件事扭曲为“和‘我’一起去很高兴”。
仅仅是将重点调换,可意义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毕竟一牵扯到“和某人干什么很高兴”这种类型的话语,便很容易联想到一个词——
喜欢!
是的,他刚刚的那句话就是为了将话题引领到喜欢这个点上,尽管他知道千岛不可能喜欢自己,但对方刚才的所作所为却无疑指向了那个点,现在的她百口莫辩!
「来吧前辈,展现你羞涩的一面吧,来不停的解释吧,我一定会好好嘲笑你的!」
切羽仿佛感受到胜利的皇冠即将为他加冕,天使为他安上自由翱翔的羽翼,带领他穿过茫茫荒原来到对方面前大肆嘲讽。
他脸上的笑容更甚。
“没错哦,的确很令人期待呢!”
千岛眉眼弯弯,嗓音如春雨般浸润人的心灵。
“我可是很期待和切羽同学一起去看电影呢!”
切羽脸上的笑容凝固了。
「什么情况?」
仿佛有无数蒸汽在他的头顶缭绕,一瞬间,他的大脑陷入了宕机。
「为什么你不按照套路出牌啊!这时候不应该脸红然后满脸羞涩的来解释吗?为什么会如此痛快的承认了啊喂!」
「难道说……」
切羽的大脑乱糟糟的像是毛巾似的拧巴在一起,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那比起寻常女生还要白嫩的俏脸已经宛若苹果般熟透。
他正思考着是拒绝还是答应时,却听到对方继续说道:“毕竟邀请了这么多人都被拒绝,切羽同学一下就答应了,很难不期待呢!”
“为什么大家都不喜欢看恐怖类型的电影呢。”
“诶?”
切羽忽的一愣,随后缓缓低下头看向手中那张黑底红字的电影票。
[花子的禁忌之旅]
「谁家好人闲的没事会去看这种类型的电影啊!」
切羽看着脸上再次笑吟吟的千岛,瞬间反应了过来。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切羽同学。”
“怎,怎么了?”
“你的脸好红啊,是不舒服吗?”
“啰嗦!”
“哈哈哈哈……”
今日之胜负——
苍沼的败北。
[完全被千岛玩弄于股掌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