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灵气充盈的修仙之境。
一块幅员辽阔的广大地域。
一片巍峨庄严的亭台楼阁。
一群漫游其中的仙君仙子。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一个器宇轩昂、恢弘正派的名门大宗。
“呵……看来这几百年不算白干……”
在整个宗门最高的建筑——观星殿的歇山顶处,我背靠山花坐着,用欣慰的眼神看着下方宗门的繁荣景象。
这便是我一砖一瓦建造起来的宗门,天一宗。
从创宗到现在已经近千年过去了……曾经这里只有我一人带着几个徒弟苦苦支撑,甚至几度经历要被灭门的窘况,而现在就连到达神凝期的护法长老都得按百来算,随便一个法术下去都能砸出一大群元婴修士,以前那个几乎被所有人看不起的小宗门,现在,也已经变成这修仙境数一数二的,任何人看见都要敬三分的名门大派了。
而作为这个大派的宗主,我得到了很多人梦寐以求的身份地位,同时也经历了常人难以想象的急难险重之事。
多个邪宗联合绞杀、同道之人趁火打劫、被出世的异兽搅得乱七八糟、甚至还经历过了宗门分裂彼此死斗……
这几百年的大事小事多到都可以写好几本书了,而且每一本都是地狱开局那种。
老天爷你耍我是吧?
“哈……”
叹口气,苦笑着摇摇头,脑袋又往身后的山花上靠近了一分,目光正好看向修仙境辽阔的天空。
说是这么说,但好歹也是咬咬牙挺过来了。
俗话说苦尽甘来,还真不是白讲的,至少,现在宗门发展起来了,也发展平稳了。随着宗门实力一天天壮大,那几个最早陪我一块打拼的弟子们,现在向我报告的时候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了。
毕竟宗门发展好了,大家都高兴,不是吗?
呼……
“……嗯?”
身后传来细小到几乎会感觉不到的风声,但这风声可瞒不过我。
“来了?”
我甚至都不用转头,就知道来人是谁。
“弟子傅云,拜见师尊。”
“嗯。”
我淡淡的回了一句,感觉到他想要行跪拜礼,便送过去一缕真气,硬把他要俯下去的身子给托了起来。
“行这么大礼干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最烦这种繁文缛节?”
“不敢,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大礼师尊当然受得了。”
那一缕真气轻易地就被化解掉,我的眉峰不禁一弹。
不过很快,笑容便爬上嘴角。
“好家伙,竟然进入太清妙境了?”
说着,我从歇山顶起身,看向身后。正好,身后的傅云结束了行礼起身,我看到他的脸上也挂着明朗的笑容。
“弟子自是不敢瞒师尊。没错,弟子几日前刚渡劫进入太清妙境。”
“我说怎么感受到剧烈灵力波动但是没雷劫,原来是你突破了。”
我笑叹一声,摇了摇头。
“也是,你确实也在神凝期大圆满徘徊挺长时间了,突破是正常的。倒是我有些迟钝了。”
“师尊说哪里话?若不是是师尊早早突破太清妙境为我等庇护,也没有现在的我。能有今日,都是有赖师尊。”
傅云真诚的说着。我的目光习惯性在他脸上转了一圈,自然是看不出一丝不自然来。
……话说,怀疑自己徒弟干什么?
我在心底嘲笑了自己一下,面上当然是不会表露出来。好歹也是在修真界混了一千多年的老登了,喜怒不形于色这一点我还是养成了的。——虽然偶尔会忘就是了。
“好了,无事不登三宝殿,说正事吧。近期宗门情况怎么样?”
“遵命,师尊。”
傅云广袖一振,十二枚玉简从袖中鱼贯而出,在空中列成星斗阵型。
他指尖在玉简上轻点数下,宗门全景图霎时铺展在我面前,灵力凝成的字迹泛着青芒浮空游走。
“上月北境新探得三条极品灵脉,炼器堂的师弟们连夜造了三百具采矿傀儡。"
他屈指一弹,某枚玉简忽然膨胀成沙盘,上面一群傀儡小人正吭哧吭哧往乾坤袋里装灵石。
"不过按您定的规矩,留了七成灵气反哺地脉,现在那片荒漠都长出灵草了。”
“嗯,挺好,有给才有予,竭泽而渔可不行。要可持续发展的竭泽而渔。”
我瞥见沙盘边缘冒出的嫩芽,突然想起千年前就为抢半条下品灵脉带着弟子们和血煞宗打了三天三夜的黑历史,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如今极品灵脉都好几条了,下品灵脉更是多如牛毛,当时只怕就是我也想不到宗门现在竟然能阔到这个地步。
“药王谷今年赠送的各式丹药多给了三成,说是抵去年借走的《青囊残卷》拓本。”
傅云说到这儿顿了一顿,突然轻笑一声。
“他们谷主还托我带话,说您要是肯亲自指点丹术,愿意把镇谷的紫金丹炉送来当拜师礼。”
“呸,药王谷那老头惦记我自创的虚空炼丹术三百年了,真亏他想得出来。”
眼皮子自动往上翻了。好家伙,都两百多年的交情了,这老头怎么还是这个性子……
“云儿,我也拜托你一件事,告诉那老混蛋别白日做梦——算了,你接着说。”
傅云眼底笑意更浓,袖袍挥散丹炉虚影,转而亮起一片璀璨星图。
“内门弟子今年又有二十七人破境凝神,不过按宗门门规,突破者都要去外门以老带新的方式带三年新弟子才能正式晋升核心弟子。结果就是现在外门比武场天天雷劫乱劈,膳堂屋顶重修了八次。好在,护宗大阵挡下了雷劫的大部力道,剩下的劫力最多不过普通雷电而已。”
画面切换成某个灰头土脸的筑基弟子抱着饭盆在雷光中狂奔,我嘴角绷得直抽抽。
当年我们被雷劫追着满山跑时,哪想得到如今宗门阔绰到能用护山大阵给弟子挡劫?
“东海鲛人族送来十二斛明珠,想换咱们剑冢里您用过的的残剑当镇海眼。但二师妹带着阵法院改良了他们的聚灵阵,现在残剑不用出山门就能远程布阵——当然,明珠照收。”
我望着星图上暴涨的宗门库藏数据,突然觉得腰间象征宗主的那块玉佩沉了几分。
这些崽子们坑蒙拐……咳,交涉谈判的本事,倒真是一代更比一代强。
不过至少事也是干正事,还不至于到“骗”的地步就是了。
顺便补充一句,他嘴里的二师妹如今是宗门二长老,在这修仙境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人号“青莲真人”,总数不到一千的神凝期大圆满修士之一。
“此外,还有件趣事。”
傅云突然掐了个诀,星图幻化成某座云雾缭绕的山峰。
"七师弟上月把问心阶改成了幻境火锅局,新弟子们边涮火锅边修炼,偏偏效果还奇佳,结果就是现在宗门包括山下食肆,都在卖'天一宗特供鸳鸯锅底'。”
我盯着幻象里那个一边在麻辣汤底里煮吃食一边领悟功法的傻小子,终于破功笑出声。
当年我呕心沥血设计的九重问心阶,居然被这群小兔崽子玩成修仙境限定版海底捞?
“近况就这些了。师尊可有何指教?”
待我好不容易忍住笑,傅云已经将玉简收回手中,眼神中满是诚恳和恭敬。
“嗯,挺好。看最近几年的情况,发展应该是稳定向好的,这样我也能放心了。”
我再度转头看向宗门的繁华盛景,欣慰的舒了口气。
既然如此……
“云儿,我有件事和你说。”
“师尊请讲。”
傅云还没听出我的言外之意,仍旧是目光垂向下方,一副弟子求指教的恭敬态度。
“我决定,把宗主之位……正式传给你。”
“…………………………啊?”
玉简“哐当”一声掉在琉璃瓦上,差点顺着歇山顶的坡滑下去。
“师……师尊……”
傅云的脸上满是错愕和难以置信,这个反应活像脑袋上挨了一闷棍——好吧,我突然说出来的这件事对他而言大概和闷棍也差不多。
“怎么了?”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这小子一连咽了好几口口水,才艰难的开了口:
“师……师尊,这是为何?”
“什么为何?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新人换旧人嘛。”
我耸耸肩,不置可否。虽然他铁定不知道长江是什么,但是这句话其他的意思他肯定明白。
“可是,师尊……!”
傅云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半截,话里还带着颤音。
“徒儿虽不知师尊是为何有此意,但是师尊修为已臻太清妙境巅峰,宗门上下无不仰仗您的威名。若是此时传位,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会引起外界猜疑!“
傅云像是抓住了松鼠尾巴,顺着就捋了下去:
“虽说宗门确实在稳步发展没错,但邪宗势力仍大,短期内不可轻看;还有,我宗虽已有不小规模,却是异军突起,存世时间相比很多宗门而言都属于小辈。一旦您卸任了,那些觊觎我宗地位的宵小之辈,定会以为我宗出了什么变故。您一走,他们必然找机会挑事,到时群狼环伺,弟子恐难以应对……!”
“不是,你小子怎么说也是太清妙境好手了。就这境界的,整片修仙境两只手数都嫌多了。但宗门可有数万之巨,几千个宗门才能平摊一个和你同一大境界的,这还用得着怕?”
“这……”
毕竟这番话没错,太清修士总共也就不到十位,傅云一时间也不知道怎么反驳。不过他很快又找到了新的理由。
“护山大阵核心嵌着您的本命精血,护宗神兽只认您的气息,戒律堂那帮剑疯子除了您谁都……”
“这些早弄好了。”我耸耸肩,“两年前我就把大阵更改成全自动的了,现在不用我驱动也能自动运转,维护方式教给你四师妹了,那小丫头馋我的阵法很久了。护宗兽和戒律堂那边我也通过气了,他们都表示不管下一任是谁都会全力支持。”
“可……弟子经验尚浅,只怕不能服众……”
“谁说的?”我白眼一翻,“你可是大师兄,其他几个师弟师妹都还在核心弟子阶段爬呢你就当上护法了,整个宗门论资历除了我就是你最高,你说话谁听了敢敷衍了事?”
“可是……可是……”
傅云急得像被丢到老君炼丹炉里烤的孙猴子一样,抓耳挠腮了半天,最后垂死挣扎一般摸出一块龟甲:
“这个!这是二师妹前日占卜的,您看这卦象,‘宗主若走,宗门大乱’……”
“不是,连这个都拿出来劝我啊……”
虽说在这修仙境内待的时间不短了,但是我内里毕竟还是个唯物主义者,一看他拿出这东西,我脑袋上就情不自禁往下挂黑线。
“都跟你说过好几遍了,卜筮只为参鉴,平日寻个乐子尚可,岂能为大事做决断?宗门自成立以来那么多事,哪个是算了好结果再去的?倘若行事谋事都信这个,何事能成?你二师妹好像也没把这个当主业吧?”
“……”
听完我的话,傅云张了张嘴,大概是还想说什么,但最终也终于只能叹口气。
“师尊,您当真决定好了……?”
“早就决定好了。”我哈哈一笑,“你能想到的劝阻我的理由我全都想得到,经验可以后日再培养,你作为我最早的弟子也不存在不能服众的可能性,宗门内外也不会因为天一宗仅仅是换个宗主就搞事情,而且再说了……”
说到这里我顿了一下,因为这后面的话说的会比较重。
“我不觉得现在的天一宗是这么脆弱的宗门,可能我走后是有些事情比较麻烦,但若宗门要真离了我这个老宗主就一切玩不转了的话……那这种宗门只会被时间淘汰掉。”
很久前看过本小说,里面有个门派,因为初代门主的光环太过强烈,导致在初代门主离开后宗门便急速衰落,甚至连招收弟子都困难重重。我可不想让天一宗沦落到那种地步。
“……”
傅云握住龟甲的手颤抖了几下,最终还是松开了,长叹一声。
“……明白了。既是师尊的意思,弟子自当遵从。”
“你能明白就好。”
终于是说通了,我在心里大舒一口气。
“顺便,有样东西该给你了。”
一道璀璨的彩光从我袖口飞出,落在傅云平托的双手中。
彩光渐渐淡去,显出真身,那是一枚做工精致,镶嵌着蓝、白、绿、黄三颗晶石、此外还有一个同样大小凹槽的盾形牌,牌上面还用修仙境的本地文字雕了八个字:“但见此牌,如见宗主”。
“这是……宗主令?”
“以前也给过你几次,不过都是让你代行宗主职责拿几天而已,这次算是正式交给你了。我已经把里面贮存的灵力抽走了,你随后注入灵力让它认主就可以。”
我看着宗主令上的那个凹槽,叹了口气。
“本来应该是五颗石头的……惭愧,焰始魄一直没有找到。”
“焰始魄……焰始魄信息很少,师尊也不必太自责。”
“也罢,也许是哪个有缘人拿走了吧。如果是几百年前,那我怎么着也要拿过来,但是现在感觉拿不拿已经无所谓了,就让它空着吧,有点残缺也挺好。啊对了,里面有我给你写的各种心得、预案、以及各种消遣的杂书,没事看看,比找我强。”
“师尊……要去何处?”
“何处?”我笑了一下,“当然是给你腾地方啊,现在你是宗主,我就是个退休老登,总不能退休了还占着地方吧?”
“可是,您至少等我办个给您的大典……”
“我说过最讨厌这种繁文缛节的,有那时间不如多炼几炉筑基丹。”
我挥挥手,制止了他继续说下去。
“总之,今后有事也别找我了,我要去云游。”
“云游?”
“嗯,云游。四处看看,玩玩,顺便找点东西:我们修仙,为的是什么;活在世上要怎么样才算过好一生;以及……做什么才算是做了正确的事。
“这些问题的答案肯定没有我们之前想的那么简单。所以,这之后还剩不少时间,我打算把这些问题都弄明白些,也不枉修这一场仙道了。
“最后,也许我就会在某个凡间的小木屋里面,安静的去另一个世界吧。”
“……原来如此。师尊志向远大,弟子不及。”
“什么志向远大,不过贪玩懒做罢了。”
我哈哈一笑,傅云也跟着笑了起来。尽管笑声下面更多的是不舍的酸楚。
“我走了,不用送,是退休,又不是入土。”
“嗯,师尊,一路保重。”
身后又传来这小子叩头的声音,而身在半空中的我只能无奈的笑笑,飘然远去。
大约数日之后。
我降落在一处不知名的小山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倒不是因为飞累了,太清顶峰的修为,在整个修仙境不说首屈一指,也只能说是名列前茅,就这几日的飞行,飞上八年十年也耗不完灵力。
之所以叹气是因为……说谎话的感觉太难受了。
其实不太想搞成故事大结局一样的气氛,但是不知道为啥一来二去就搞成了那样,直到现在我还在佩服几日前的自己居然能绷得住。
也罢,总之时间还是赶上了。
我自嘲似的笑了一下,然后进入小山上一个不起眼的山洞。
倒不是我要把这里当做隐居的地方,这鬼地方在修仙境也属于蛮荒之地,在这隐居我还不如去市井随便找个屋子住。
只是因为,有在等我的人。
不,确切的说,是不是“人”都得打个问号。
心底的吐槽还没吐完,我已经来到了山洞跟前,伸出手,面前的景象一阵扭曲,再抬腿走进,四周的亮度豁然提升,星星点点的细碎光辉在整个山洞内部游走,就像是把宇宙打成压缩包全塞进了这个山洞一般。
但在其中心,却是一团漆黑模糊的虚影。
这个“漆黑模糊”不是抽象的形容词,而是真实描述。
宛如光线都逃不出去的深邃漆黑,任何特征都没有的模糊,就像是给一样东西打上了巨厚的马赛克,全身都是噪点,辨不清真实模样。
感受到我的到来,那虚影微微颤动,一道空灵的声音响起,似是从远古传来,又仿佛在耳边低语。
“汝……如约而至呢。”
这声音并不是进入耳朵,而是直接在我识海中响起,换句话说,我连话都不用回,只要用脑袋想接下来要说的话就行了。
“呵,不好么?汝亦不想多费口舌吧?”
当然是不想,但是被人读心的感觉也挺不舒服的。
“用汝家乡之语言之,叫‘隐私’,是否?”
虚影微微颤动了一下,似是在笑。
你知道?
“诚然。毕竟,汝寻吾便是此事,自然要做些了解。”
虚影波动了一下,缓缓绕到我的身体一侧。
“然,吾有一事不解,汝可否为吾解答?”
请讲?
“吾观汝之命格,已臻此界巅峰。何故……要重归凡尘?”
啊,果然是这个么……
我情不自禁的笑了一下,四处寻了寻,找了处干净的地方坐下。
巅峰么……或许吧,我是听说还有更高的境界,只是并未见到有人到达,也许是传说也说不定?不过,站的越高,周围就越冷清,冷清到简直不像人呆的。
"汝倒是洒脱。只是...回溯时光,逆转因果,此乃逆天而行。纵是吾,亦不能保汝安然无恙。"
这个我倒是有心理准备,所以,大概是什么程度?
“汝想要回溯的节点在汝踏入仙道之前,因此修为是必定烟销云散的。此外,跨度过大,记忆、因果……或许皆会因回溯而消散。纵是吾,亦无法保证汝能保留多少。若是最糟,汝肉身虽归,但心智和记忆皆受极大损害,无法重归仙道不说,也许连凡人生活都力不从心。”
……好家伙,这还不如让我直接被雷劫劈死呢。
“所以,在此当天外之天,人外之人,纵使不愿再求巅峰,亦可享清闲之福,岂不美哉?”
岂不美哉吗……对有些人来说也许确实如此吧。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心。
经过无数道锻体淬炼,如今我的肉身在保留年轻相貌的同时早已脱胎换骨,这双手色泽鲜明线条温润,甚至可以说简直不像是手,而是有血液流动的玉石。
一个完美的身体。
完美到甚至让我觉得很空虚。
“汝之意是……”
嗯,我想,我真正觉得好到值得珍惜的的东西,很早之前就被我丢了。
当时年少轻狂,听了我那老不死师父一通忽悠之后轻率的决定修仙,又在摸爬滚打中被这个修仙境一点一滴的同化,最后眼里只有变强两个字,其他的统统被抛弃在遥远的身后了。
情、爱、善,去了,贪、嗔、痴,来了。
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待自己突然觉悟到自己变得不像自己的时候,已经不自觉的习惯了这个环境。
虽然有些东西确实找回来了,但是更多的……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已不存在这个世间了。
生离死别见多了、尔虞我诈见多了、利益至上也见多了。
也想过去改变现状,然而光是把自己找回来就已经精疲力竭了,如何抗衡早已形成惯性的世间呢?
哪怕竭尽全力,最终也仅能守一方净土罢了,其他地方,还是该咋样咋样而已。
利益至上、力量至上,实力为尊,弱肉强食,只要我比你强,我可以随意拿捏你;只要对我有利,出卖谁都在所不惜……
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偏偏这些遗千年的货看上去还是一副道貌岸然,仙风道骨的模样……
这种地方,能再待的下去的都是神人了。
“……”
……喂,你倒是说句话好么?
脑海里一通话停下来之后,我才察觉到这家伙已经老长时间没发声了,整个山洞里安静的可怕。
“……呵,看来汝对此世间有诸多不满呢。”
虚影又颤动了一下,这次应该是真的在笑。
“嗯,吾确是在笑,然,并非汝想象的那种笑。”
此话怎讲?
“因为……汝很特别。”
话里的笑意收敛了,虚影的声音听上去很认真。
“吾司掌此职以来,见过无数欲求吾为其回溯时光之人,自也是各有各的所求。”
虚影再度转回我的身前。虽然不知道它有没有脸,但是我感觉它如果有表情的话,现在应该是微抬起头看向远方的状态吧。
“认为自己该得某物而没得因而来者有之、自信自己可以避免某事而未避免前来者有之、甚至直白欲求吾越过时间从而获得力量者亦有之,只是无一例外,皆只为登临绝顶而已。”
所以我这种想跳下去的反而很特别了?
“的确,汝不想往上,反欲向下,确令吾有些意外。然,并非仅此而已。”
虚影又动了一下,我也突然有种被人凝视的感觉,莫非它……真的有眼睛不成?
“吾也曾见过欲往下者,然彼等所欲皆是重头再起,规避本未规避的灾厄,归根结底仍是在此途上,倒是从未有人与汝一般,竟是欲放弃此道,此般理由,吾倒还真是初次见到。”
虚影在我面前停止,就像站定了一般。
“只是,吾也有一言。汝可知何为‘修正力’?”
“修正力”?大致懂一点,就是那种,会把所有不符合发展的要素从历史中排除,从而维持着历史本来面貌,避免遭到过大修改的,潜移默化的“规则”?
“是也。先前亦告知过汝,多年来有甚多人经吾之力回到从前,然由于此之存在,他们仅仅改变了些许节点,便很快被加以修正,最终并未影响到时间的正常推进。究其原因,其本身也只是这之中一叶小舟而已,只能随波逐流。
“但汝不同。汝此生,不凡之事此起彼伏,从凡人到此界巅峰,这世间有不少存在因汝而得生,亦有无数存在因汝而消亡,汝早已不是普通的修士。世间与汝之联系,只怕比汝所能想到的还要更多些。且因汝欲重归红尘,个中时间跨度极大,甚或导致世间出现混乱甚至崩坏,那时汝即便想要做一凡人也无从谈起。
“因此,吾会达成之前约定,送汝回归凡间,且维持现世稳定。然,吾亦告汝,若重归凡尘,汝便再不能迈入修仙之途,仅能作为凡人度过不到百年,否则,一切后果皆汝自行承担。可否?”
……行,我保证,自己不再掺和修仙的事,老实当个普通人。所以可以送我回去了吗?
“……”
虚影有了些许动静,似乎是叹了一口气。
“既如此,吾便履行约定。”
它的声音逐渐从缥缈而转为定向,同时,在我面前,虚影迅速扭曲成型,最后形成一个外层璀璨绚丽,中心却漆黑深邃的巨大漩涡,就像……虫洞一样。
“进去吧,彼方便是汝心念之地。”
好,多谢。
我点点头,起身,准备走入其中。
“临行语汝一句,因果循环,报应不爽。汝今日种下的因,来日...必会结果。”
啊,这种道理我都听得耳朵起茧,这不是一过去就要支付的吗?
“若仅是如此吾也无需多费唇舌了。”
那声音中透出一丝无奈,如果它现在有人形,我想肯定是大摇其头。
“凡尘之中,亦有因果。”
什么意思?我脚步一顿。
“天机不可泄露。”
声音恢复了那种神神叨叨的感觉,竟似乎还带上了几分狡黠。
“等到时刻,汝自然知晓。既归凡尘,自有新的因果,等候着汝。”
我还想再问,却感觉身体忽然变得轻飘飘的,四周的景象被迅速扭曲,意识也在逐渐消散。
脑海中,传来逐渐模糊的声音:
“还请汝,放心前行。吾会——”
意识仿佛星海里的鱼,尾鳍扫过数以千计的时间,最后从海中逐渐上浮。
好似灵魂出窍一般,许久,我才取回身体的控制权。
最先感受到的,是一阵直吹的凉风,大概16度左右,依稀记得自己以前暑假最喜欢把空调调到这个温度,感受那种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凉爽。
鼻子里钻进一种陌生而熟悉的味道,似乎是……那碗开始修仙前吃了一半的炒饭,本来是我那天的晚餐,因为老妈忙在工作上,没时间做饭,她只好叫了一份外卖给我,那就是我在这里吃过的最后一顿饭。
眼睛终于能睁开了,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天花板上斑驳的光影,那是家对面便利店的灯牌透过百叶窗的痕迹;被它照亮的则是如同星空一样的墙纸,那是老妈坚持要做成这样的,说是让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有一种在星空遨游的感觉。
视线转向右侧,光斑一直延伸到房间内的书柜,照亮了成排的书籍同时,也照出了一件东西。
一尊红蓝两色的机器人玩具正以手持两门重炮,全副武装的站立姿势矗立在那里,背部几乎并行排列的汽车轮胎与飞翼看上去十分矛盾,却又浑然一体,胸口内部的模块是特制的,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仿佛真的蕴含着火种源的力量。
这是老妈在我八岁那年送我的生日礼物,因为当时我恰好在看这部动画,她便为我买了包含这个在内,一整套豪华版的玩具。另外几件都早已不知道去了哪个角落,唯独它一直都在最显眼的地方。
……而且记得没错的话,我好像和它意外的重了名,所以小时候还有个小名“康宝”。
虽然也有那么个人一直锲而不舍的叫我“柱子”。
身体的不适应感终于消失,我慢慢地从床上撑起身体,双脚踩进拖鞋。
二十一世纪普通公寓的地板不会散发灵气,我一步一顿的走着,脑海里还有点恍惚。
突然想起件事,我打开了房间的门。
现在已经是睡觉时间了,房间外自然是黑漆漆的,仅有一处例外——在大概十步远的房间处,有些微的光在房门底部划出一条白线。
轻手轻脚的走近那扇门,悄无声息的拧开把手,将目光投向房间内部。
“唔唔唔……牙白牙白,完全没有灵感啊!过几天可就要给甲方爸爸交稿了啊!”
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身影正整个蜷在电竞椅里,手里抱着数位板悲鸣。
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一个只画出了结构动作和半张脸的人体,大概是又卡在人物的服装和发型设计了吧。
看着电竞椅里的人焦急的挠着头发,把本来整齐的长发弄得一团乱,我想笑,但却感觉脸上有两道凉意顺着脸颊往下淌。
伸手抹了一把,满手的水,原来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泪了。
我想出口喊她,让她不要加班太晚,早点休息,哪怕对于画师来说赶稿是头等大事,也是身体最重要。
可是,喉咙里却像被塞上了软木塞,发不出一丝声音。
眼前的景象也越发模糊了,泪水开闸一样流下来,仿似要把因为数千年分别而产生的怀念都释放出来一样。
那么多雷劫都没能让我颤抖,此刻却怕这扇门后是泡影。
我真的很想打开门,走进去,抱住她,在她怀里大哭一场,好好诉说一下这千年的思念,告诉她我经历了多少年多少事,告诉她我有多想她。
但我知道,现在的我,对她而言只是睡在隔壁房间的儿子,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生。
我轻轻合上门,让老妈安心赶稿,然后像来时一样轻手轻脚回到房间。
拿起那个有着重要意义的玩具。夜光之下,它棱角分明的眼眶似乎也显得柔和起来,似乎是在欢迎我再次回到这个地方。
把它放回去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一旁放着的相框。
相框在书柜边缘晃悠了两下之后,便垂直往地板坠落,幸好我反应过来,千钧一发之际接住了它。
“还好还好,差点摔破。”
自己的嗓音不再像不久前那般沉稳,反而变成了少年未脱稚气的嗓音。
我擦了把头上的汗,修仙时损坏一个法宝我都没有这么紧张过。
擦了擦相框表面的灰,刚想放回去时,我愣住了。
相框里是我们一家三口的全家福,大概是在我只有几岁的时候拍的。
照片里,老爸用力将我扛在肩上,老妈在一旁笑着却不无担忧的看着,生怕我从老爸身上摔下来。
而当时还少不更事的我,完全不知道老妈这表情何意,只是在老爸的肩膀上开怀大笑着。
那双眼睛里,有着如今的我完全没有的纯净。
照片空处,有着老妈那标志性的圆滚滚字体:
“无论康宝司令官去了哪个次元,这里永远是你的塞伯坦。”
本来已经擦干了的泪水又不争气的涌了出来,我抬手擦去,却越擦越多。
呵呵……往昔自以为看破红尘可登仙道,而今看来,似乎自己离得道成仙真的差得很远。
那也罢,反正已经决定好了,这仙不成也无所谓。
毕竟我,始终还是个人啊。
相框被郑重地放回原处,我跌跌撞撞地走向自己的床,扑通一声让整个人陷进被窝里。
把脸埋进蓬松的枕头,任泪水打湿洗的干干净净的枕套。
“啊,nice!nice!灵感来了!灵感来了!好耶!开工!”
老妈欣喜的声音连带着电竞椅的滚轮声透过房门传进来,随即便是数位板触控笔狂放得如同草书一样的沙沙声。
她每次来灵感了都会这样龙飞凤舞,当然,最后的成品总会让甲方感觉自己的钱花的够值。
窗外的光一暗,是一辆汽车驶过马路的标志。
便利店似乎有顾客光顾,自动门的那句电子合成音再度响起:“您好,欢迎光临。”
空调的风依然吹着,明明是16摄氏度的冷风,但是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却像是从未有过的温暖。
不是幻阵,不是心魔,也不是哪个大能捏造的温柔乡。
这些曾被我视为寻常的碎片,此刻结合在一起,反射出千年的长度和重量。
“真的回来了……”
呼出一句比叹息还轻的话,我渐渐放空心神,闭上眼睛。
修仙界的一切仿佛一场大梦,而此刻,梦醒了。
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