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铃——”
床头的闹钟在设定好的时间尽职尽责的响了起来。
啪。
被窝里闪电般伸出一只手,在它才叫了两声的时候就迅速按下了它顶部的开关。
对于这种真正零帧起手的东西来说,就算脑袋反应的过来,身体接受指令响应也需要时间,能在它响一声的时候按停,我自己是感觉我的反应算快的了。
“只有这个时候才会感觉当个修真者挺方便的……”
我无奈的笑了一下,从床上起身,转身将床单和被子上的褶皱捋平,再把被子往床尾叠了一半,保证床铺看上去整齐的像没人睡过一样。
整理好床铺后,我拿起床头柜上已经叠好的衣服,从裤子开始一件件往身上套。
虽然家里有给我准备的睡衣,但是千年来自己连睡觉都没有睡过几次,哪还有穿睡衣的习惯。
说来,昨天晚上睡觉时自己还在习惯性的想打坐,当察觉到自己体内空空荡荡的时候才想起来——原来我都已经回来三个月了。
三个月……吗。
对修士来说这点时间只不过是“洒洒水啦”,毕竟就算是最低阶的锻体修士都有两百岁的寿元,一个季度真的只能算弹指一挥间。
但对于普通人来说,三个月足够长了,长到能改变很多事情。
经历千年时光之后回到家,把修真的所有事情尘封在记忆深处,我经过漫长而痛苦的调整过程后,再一次做回了当初那个十五岁的少年。
然后,就像所有的同龄人一样,按部就班的度过每一天。
起床、吃饭、上学、睡觉,在家里体会家人之间的亲情,偶尔叫上几个朋友出门走走,玩一天再回家,吃饱喝足洗漱干净上床睡觉,就这样平淡而简单的幸福。
虽然,刚回来那会儿也没少闹过乌龙……
最初几天堪称灾难现场:因为还没有脱开修真者的习惯,就连关个灯都想着用“意念”来关,发现无效之后还对着台灯掐了至少半小时的手印,最后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了;吃饭时也会以为自己还和修真时一样“辟谷”,结果一碗饭进肚子的少之又少,一度让老妈以为我在绝食,差点闹到医院不说,最后半夜实在忍不了饿,进厨房拿吃食的时候被半夜加班的老妈逮了个现行,结果就是这件事被老妈挂在嘴上笑了我至少一周。
……还有很多,不说了,就算我不要脸一千年了听着都觉得有够丢人。
当然了,这种生活也有些方面是以前无法比拟的。
没有作为宗主时身上沉甸甸的责任以及纠葛不清的利益关系,也不用担心被认识的修真者打扰,唯一要操心的就是自己的学业。
而且这对我来说根本没有什么好操心的。
修真之前我的脑子就不算差,回来之后虽然修为和身体状态都回档了,但是并没有出现“心智和记忆皆受极大损害”的情况,现在这种水平的知识,尽管说是临时抱佛脚,也完全可以说没有任何难度。
当然太反常了也不好,因此我还是尽量让自己保持了原有的状态——全班中等偏上的成绩,不会太引人注目也不会需要课外加课,最终在中考保持这样的状态卡点过了中考分数线——忘了说,去修仙之前我还是初中生来着。
“那家伙也一直没再出现了……”
当初送我回来的那道虚影自那天之后就再未出现,想想也是,现在自己已经是普通人了,哪还能和那种存在沟通呢。
“说来……今天31号了是吧。”
脑袋从T恤领口伸出来的同时,看向了书柜上摆着的日历。
家里有每过一日都在对应日期上打勾的习惯,我也不例外。
日历顶端的“8月”下面几乎被画满了勾,只有最后一天没有画勾,但是底下多了三个手写的字:去学校报到。
那没错了,今天就是8月31日,所有正在上学的学生无比痛恨的日子:报到日。
尽管我本人对这个日子充满怀念。
毕竟修了千年的仙,上学对我来讲反而算是件新鲜事了。至少,我比那些持续上了好几年学的家伙们,对报到的接受性高些。
“呜——呜——”
手机在裤兜里震得腿发麻,我赶紧把着装正好,空出一只手来从裤兜里拿出手机,看也没看就按下通话键,然后把手机贴到耳朵边。
“你好,请问是——”
“柱子,别告诉我你还没从被窝里出来呢?”
熟悉的嗓音通过手机的电子元件复原传到我耳朵里,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露出了微笑。
就这独属于某人嘴里的特别称呼,我就知道对面是谁了。
“放暑假谁不倦啊?还有,我现在起床了,在穿衣服。”
“我都快到学校门口了!你小子麻溜点好吗?以前你哪有这么懒?”
对面说完顿了一下,声音再响起来的时候反而有些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东西:
“早餐要不要?别告诉我你又搁家里修仙呢?”
“修仙”这个词语让我眉峰一弹,不过很快明白过来他在拿我之前习惯性少吃饭的事情开涮,立马回怼过去:
“当然要啊,我又不像你是吃不胖的体质,天天离不了甜食还是豆丁身材男娘动静。”
“你TM……”
对面的人脏话出口了半句立马断了,随即传来几声急促的咳嗽,吓得我赶紧又送了句话过去。
“怎么了?呛到了?没事吧?”
“咳……咳……你小子居心险恶啊,想整死我好继承我的花呗?”
声音再度响起,听上去一切如常。
“谁要继承你的花呗啊!”
我又好气又好笑,骂了一句过去,对面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我还不稀罕你继承呢,毕竟有一千五额度,够我一个半月生活费了。不开玩笑了,老样子,是吧?”
“嗯,钱我会给你。”
“给啥给,咱啥关系?好了,挂了,早点来,今天暑假最后一天,报到完开黑去。”
“我们这个年龄还去不了网吧吧?”
“谁跟你说要去网吧了?来我家!”
“啊哈哈……好,等会学校见。”
随着对面的挂断,手机震动了一下,通话结束。
我拿着已经挂断通信显示锁屏界面的手机,思维又跳跃了一下。
这种和朋友无拘无束聊天打趣的情景,也很久没出现了啊……
在利益至上的修仙境,就连彼此说个话都能当生意来看,说话人要斟酌着说,听话的人也是沙里淘金,从一大堆话里面筛出有用的信息,说出来的话十句有八句都是废话,一切都是为了随后的利益交换。
无拘无束的随性聊天?别想了,底层或许可以,稍微有点实力之后,就算你是随口一句话都能被人解读出无数种可能性出来。
虽然也有可能是我在高层太长时间了的缘故,未必所有人都是那样……但是那种环境确实很难让人放松下来,时时都要在心里竖一堵墙,老实说,太累了。
摇了摇头,我拿起挂在衣帽架上的单肩挎包,打开房间的门。
家里安静的像没有人一样——或者说,确实没人。
老爸一如既往地出差还没回来,至于老妈……
我再次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界面的最上方就是老妈在我还在被窝里的时候发过来的信息:
【文文,果咩,因为有事妈妈要早出门了,没时间给你做早餐QAQ】
【转给你点钱自己在外面吃,妈妈晚上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哦(≧∇≦)ノ】
【微信转账:¥20(已被接收)】
……说话方式还是一如既往看不出来是四十岁的。
我看着她消息后面的颜文字哭笑不得,这位早就应该算是老阿姨的人,装傻卖萌发表情包比年轻人还熟练。
下楼,越过客厅,一路来到玄关,视线偶然捕捉到门口正摆着手的招财猫。
这东西也算是有点年头了,大概在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就在门口招待客人了,说来倒也真是耐用,六年过去了,运转居然一点没有艰涩感。
招财猫爪子上,一张便利贴随之前后摆动。取下来一看,是老妈的笔迹:
"今日运势:宜收养流浪猫のωの"。
嘛,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在家里发现类似的暗示了。
其实我也是觉得家里有些冷清,虽然不存在某些主角“父母双亡”的情况,但是老爸的工作导致他不得不当个出差狂魔,长大了的我又不可能时时刻刻黏着老妈,或许确实像老妈说的这样,在家里养只猫狗之类的小动物会稍微缓解下这份冷清感。
就像我以前在宗主阁里养的那只异瞳玄虎一样,尽管那货至少啃烂了我三件地阶灵宝,不过也不得不承认,有它在确实让我在宗竹阁的枯坐没那么无聊了。
所以我理解老妈,毕竟赶稿也绝对不是什么有聊的事情。
不过……
“这种事情果然还是等到老爸回来再一起商量比较好吧。”
毕竟是事关家里所有人的重大决定,不是一家人坐在餐桌前,边吃着碗里的饭菜边聊的话就总感觉没有那个味道。
大拇指按上了门口的智能锁,伴随着“呜”的一声轻响,门把手变得可以拧动了。
“那,我走了。”
声控灯应声亮起,在墙壁投下孤零零的影子。
自从修仙境回来后,我就养成了这么个习惯,仿佛多说几次“我走了”“我回来了”,就能把缺失的应答声攒回来似的。
不过和往昔不一样的是,如今我完全不用以此寄情。
因为现在所在之地,便是毋庸置疑的家。
“好,去学校报到!”
身后的防盗门咔哒合拢。回头确认是否锁好的时候,恰好看到智能锁的感应灯闪了两下,像是在送别离家的少年。
“天海市一中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公交车内置的语音播报系统惯例响起机械女声,我整理好在车上被挤得有点变形的挎包,粗略确认没丢东西之后,从打开的后门下了车。
“果然还是有够热的……”
刚跳下车就被热浪烘出半身的汗,半湿不湿的T恤贴在后背上,在太阳的烘烤下被迅速加热,当然最后八成概率是被烤干,剩下两成是把我烫着。
修真界千年铸就的大成金身早没了,如今这具凡胎肉体对四十度高温毫无抗性。
所以说,第一个想出在公交车上装空调的人一定是个天才。
“喂,你哪个班……?”
“197班,你呢……?”
“靠,我195班……以后学校里待不到一块了……”
两个衣着很“潮”,不像学生倒像混社会的男生从我身边经过。
看了看附近,路上行走的人中不少都是学生,而且大多都穿着好看的私服。
这也很正常,今天可是报到日,过了今天就等于又要和漂亮的衣服以及惬意的假期说再见,因此在这假期最后一天,学生们大多都会穿上好看的衣服来学校,有些关系好的可能还盘算着报到完后去哪里再疯他一天,为假期画上没有遗憾的休止符。
毕竟,美好的东西远去总是令人惋惜,可以理解。
说来,那家伙在哪呢……
我的目光四处搜索着本来应该存在于此地的身影,耳朵突然捕捉到细小的响声。
刚要转身,背后就被人重重的拍了一掌。
“哈——哈——哈!突袭成功!”
“你就不能下手轻点……”
下意识硬扛的我被这一掌拍的够呛,真不愧是从小学武术的,手劲真够大……
“啊,忘了你这个杂鱼是白面书生啦~”
“请不要用雌小鬼的腔调犯恶心,你个伪娘。”
我无可奈何的翻了个白眼,转身看向刚才那一掌的始作俑者。
就如同这外号所描述的一样,面前这个性别确定是“男”的家伙,长相却一点不像男生。
只有一米五的个头,不长不短的头发稍微带了些自然卷,水润而神采奕奕的双瞳,皮肤比很多女生的肤质都要好,而且还唇红齿白,几乎完美契合成语“明眸皓齿”的长相,乍一看上去一点男性性征都没有,就连喉结都极其不明显,第一眼能够分辨出他性别的人绝对足够竖大拇指的。
但一般来说,第二眼就都能分辨出来了。
“我说,柱子,如果讲这话的不是你,老子早就一拳头砸他脸上了。”
“哦?是吗?我倒是觉得砸不下来哦。”
“要是咱们刚认识那会,那可说不定。当时那会看你确实挺欠揍的。”
虽然彼此在互损,但是他的脸上却看不到一点不忿,只是嘿嘿露齿笑着。
至于“柱子”,那是他对我的专属昵称,来源就是我撞名的那个虚拟人物。
“话说,那B外号能不能换个?本来我家那两老头给我整的这名字就够难绷了,你这活像我是网上卖钩子的似的。”
“谁让你名字取得好呢?”
我特地在“好”字上面加了重音。
“魏椋魏椋,稍微咬个舌头就成‘伪娘’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是你自己长成了符合这个描述的长相,能怪谁?”
“爪巴!”
胸口瞬间挨了一拳。
只不过,因为彼此差了二十多厘米,加上我知道他不会真打,这一拳根本感受不到什么力。
没错,这就是为什么他不会真的被当成女孩子的原因。
魏椋的声线和他的外表一样可爱,男生在青春期会有的变声期在他身上似乎一点影响都没有,他的声音听着活像网络上那种伪音,简而言之就是不像男的。
但是他的脾气和说话方式嘛……
总之,他对自己这方面的反差似乎一点自觉都没,几乎所有和他接触过的人都没少见到他用这张脸满口脏字跟人对骂,骂急了袖子一捋就上去揍人。更搞笑的是因为打小就练过,打架输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曾经还有好事者以此给他取了个“掌中萌虎”的外号,被他一顿好打之后就没了下文。
就这个表现,就算说假小子属性吧,这也假的太过头了。于是一来二去大伙对他的性别都有了一个十分清晰的认识。
“行了,走,吃早饭去!”
魏椋露齿一笑,转身走向路旁一家早餐店。我随即跟上。
“先前和你说的事情没忘记吧?”
“哈,我又不是鱼的记忆,当然没忘,不还是肉包子加豆浆么,还都是这家的。”
听完我的话,魏椋不置可否的转了转手指,笑容和阳光一样灿烂。
我们一同走向街角一家早餐店。据路边社报道,这家早餐店在学校附近“驻扎”近十年了,也算是老字号了,招牌上“老王包子铺”几个字式样已经很古老了,但是在太阳下还是泛出犹如新做一样的光彩。
店里,老板和老板娘正在柜台后面忙碌,一个熟练地从锅里捞出米粉,另一个忙着给蒸笼添水,蒸汽氤氲中飘来肉包子的香气。
“老板,我订的东西好了吗?”
“好了好了,已经放桌子上了。”
老板擦了把头上的汗,抬眼看到我,目光在短暂的困惑后便明亮了起来。
“这不是博文吗,好久没见了!”
“嗨,大哥,好久不见,应该有两个多月了吧。生意还好吗?”
我抬起手微笑着回应。因为和学校隔得近,这位老板认识不少在附近上学的学生,其中我和魏椋是常客,几乎每天都来那种,三年下来彼此早就熟络了。
“还好,小本生意,有这情况不错了。”
老板有些不好意思又带点自豪的笑了,目光看向店内。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店内已经算是座无虚席了,桌子总共就十张左右,但是几乎全部都坐上了人,其中有不少都是拿着手机在刷抖音的学生,以及穿着整齐的年轻人。
“老板你家做的包子米粉都好吃,来的人肯定多。”
魏椋这一马屁很明显拍到位了,老板脸上笑得都开出了花。
“小魏你真会说话,没那么好,都是你们学生们给我捧的场,我还得感谢你们呢。”
“嗨,今后咱几个或许又要到您这吃三年咯。”
“哈哈,好好,随时欢迎!”
老板哈哈一笑,继续工作。我和魏椋则来到其中一张摆着食物却没人落座的桌子旁,拉开两旁方方正正的不锈钢凳子落座。
“两个大肉包,一杯豆浆。我的习惯你还记得挺清楚的?”
“那是,咱们什么关系?你小子吃饭剩几粒米我都记得。”
“没那么夸张吧……?你说说多少?”
“多少?就没剩!哪次你吃饭不是一粒米都要扒拉干净,最后餐盘油光锃亮就是见不到半粒米,哪年来着?还因为这事给你发了个‘节约标兵’的锦旗。”
“还有这种事吗……”
不是说客套话,我是真忘了,那一千年光修真的事就整的我脑袋大,哪里有空闲记这种小事。
“你小子祖籍阿卡林省的是吧,贵人多忘事。”
魏椋从鼻孔里嗤出一口气,拿起放在他那边桌子上的草莓牛奶,插上吸管就喝了起来。
“……你这用餐习惯也没变嘛?”
我看了眼他面前的奶油蛋糕和手上的酸奶,蹦出一句。
“没办法,习惯了。”
魏椋漫不经心的回答,看我眼神有异,牛奶盒往桌子上轻轻一磕。
“咋?觉得很像那些女生?”
“……差不多。”我点点头,“你以前就老被认错性别,这习惯是不是改一改?”
“改啥,认错就认错吧,来一个居心不良的我打一个,反正没几个打得过我。”
魏椋挑衅似的挥了挥拳头,随即举起牛奶盒,对准我这边。
“来,咱哥俩碰个杯,庆祝咱们的孽缘又要延长三年咯。”
“哈哈,行,干杯。”
我忍俊不禁,拿起装豆浆的塑料杯,和他的牛奶盒轻轻碰了一下。
“你也考上一中了?”
“没有,我那成绩你不知道吗?不过,正好一中有艺术生名额,凑巧当了一回萝卜。”
“是吗,恭喜,现在艺术生标准也高了,将来前途也挺不错的。”
“那也不能跟你们这些秀才比啊。”
魏椋摆了摆手,用双手撑起脑袋来。
“你们将来都是要干大事的,我?我就是月薪3000的命。”
“国内月薪3000可过的比海那边月薪5000好哦。”
“那不等式你也信?那不纯扯嘛。国内的经济学家就没几个是靠谱的。”
魏椋嗤笑一声,凳子随着人的动作前后晃动了两下,倏地又顿住了。
“哎,对了,柱子你听说过没,今年中考的事。”
“中考?中考怎么了?”
“中考全市第一是那个冷大小姐。”
“……哦。”
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我还以为中考试卷被人偷了呢。
说实话,这简直算不上是什么新闻。
冷大小姐,大名冷梦冰,一言以蔽之,她就是那种所谓“别人家的孩子”。
作为全国排得上号的综合产业集团“凛风集团”的千金,哪怕在含着金汤匙出生这个前提下,这位冷大小姐作为学生也简直无可挑剔。
学习刻苦,成绩从没掉出过年级前三只是最基础的方面,每年运动会从不缺席直接打破“学霸都是只会读死书的书呆子”的刻板印象,因为家境原因个人修养不俗,人际交往方面更是八面玲珑,除了本人性格如同姓氏一样有些冷淡之外,找不出明显的缺点,放眼全校的学生和老师,对她的负面评价少之又少,说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都不算夸大。
倒也不是没有不和谐音,有人打小报告称这位大小姐霸凌同学,但是最后学校调查来调查去,找不到丁点证据,最后只能以“造谣”为由让举报者当众念了个检讨了事。
这其中有没有暗箱操作姑且不提,但自那之后,无论以什么眼光看待这件事,有一点是公认的:这位大小姐绝不简单。
“那个,大小姐是第一很特别吗?”
“不是,我还没说完呢,你那么急干嘛?过来。”
魏椋左右看了看,随即勾了勾手指让我凑过去,压低声音说道。
“第一名是冷大小姐不稀奇,重点在第二名。”
“第二名?”
“对,第二名。你绝对想不到,原本第二,现在第三的那个倒霉蛋……”
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肘严丝合缝的压在桌子上,眼神闪闪发亮。
“是被一个二十三中的人弄下来的。”
“………………啊?”
我捏着包子准备往嘴里送的手停了,眼前恍惚浮现出曾经宗门大比时,某个外门弟子一剑挑落亲传弟子的画面。
“二十……三中?那不是职高预备役吗?”
“怎么样,意外吧?意外就对了。这次……可真是鸡窝里飞出金凤凰了!”
魏椋的声音里带了些激动的颤音。虽然他并不是二十三中的,但说的不好听点那里的学生和他水平差不多,所以对此很能共情吧。
“发榜那天有人直播,全市第二是二十三中的这事直接就把本地话题刷爆了,报纸网站自媒体争相报道啊。这个,这个,还有这个,你看看。”
手机屏幕迅速怼到我眼前。
上面是一篇本地报纸《海风晨报》7月9日发布的电子版报道,标题是《728分奇迹!末位校少女的华丽逆袭!》。
翻了翻,类似题材的报道还有很多,例如:
《教育观察周报》的《廉租寒门藏星火,中考红榜现神话》
《天海快讯》的《鸽子笼飞出火凤凰!——来自二十三中学的黑马榜眼专访》
天海新闻网的《这次真的震惊了!全市第二来自这所垫底学校?》
甚至包括自媒体也来凑了热闹,一个署名“教育观察者”的视频号甚至直接大书标题:“#现实版垫底辣妹# 她穿补丁校服吊打学霸!教育局连夜成立调查组”
但不论是哪家报道,主体都是同一个:
一位名叫“炎心璃”的少女。
“炎心璃……姓‘炎’?”
看完几篇报道之后,我把手机熄屏,还给魏椋。
“重点是这个吗?!”
魏椋拿着手机的手一抖,那表情总感觉下一秒会把手机拍我脑袋上。
“‘炎’这个姓氏全国好像也只有一千个人,我关注一下很正常吧。”
“啊,倒也是,这姓确实少……不对,你为什么先关注的是这些边角料啊!”
魏椋的手指“哒哒哒”在桌上敲了好几下,像是在发泄对我的不满。
“这两个月这姐们都成爆款了啊!你这两个月不上网不刷手机的吗?”
“……如果我说真没有呢?”
这是实话,我家对成绩看的不重,老妈老爸都不会提这种事,至于我……在确认了自己考上了一中之后就没管相关的事情了,这两个月纯属在个人世界里遨游。
“……我建议是你麻溜滚回二十年前。”
魏椋抬手撑住额头,嘴里漏出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
“二十三中你知道啥样吧?职高预备役,全市条件最差没有之一的学校,学生坐的是那种翻盖木桌,教学楼顶层天花板漏雨,而且没有一个教室地板砖是全须全尾的,计算机课用的还是大头显示器,若不是教育部门帮扶连个副高级教师都没有,基本上就是差生散养地——本来我也该去那的,两老头硬是给我塞咱们学校了……”
我突然想起修真界那些灵脉枯竭的小门派,弟子们捧着残破典籍在漏风的阁楼里修炼。
虽然没实际去过二十三中,但是这个景象应该也差不多吧。
“就这破地儿。”魏椋讲得上头,从一旁的收纳筒中掏出一双筷子,在桌子上敲鼓似的敲着,“出了这么个总分728的怪物!发榜那天连市教育局都惊动了,整了两天,查试卷,看监控,就为了看看她是不是作弊。”
“所以,肯定不是咯?”
“是你还能听我在这叨啊?”
魏椋白眼一翻,不过话头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因为这姐们当了黑马,把冷大小姐的风头都盖过去了。现在全市补习班都在用她的事迹打广告,什么‘寒门贵子冲刺班’……我呸,这帮黑心商家,流量吃的倒是挺快,就是欺负人不好维权,她连《三二》都是蹭的书店,哪来的钱上补习班?”
“她家境不好么?”
“不好?相当不好!”
魏椋一听就大摇其头,显然这个问题并没有第二个答案。
“家里是低保户,住的是廉租房,还申请了贫困证明。就哪怕在二十三中里面,也很少见到穷的这么纯粹的了。可她愣是没耽误学习,白天上课都是在一群又吵又嚷的同学里面自学,晚上出门捡废品卖掉挣点钱,顺便还能把单词背了,二十三中那边有人爆料过,说经常能看到她借着路灯看书。现实版囊萤映雪啊!”
“……”
嘴里的包子一瞬间变得无法下咽,修真界千年,我见过太多为求长生不择手段的修士,却很少见到如此顽强的凡人。
那些修士们追求的是能够带来实际利益的长生和实力,而这个少女却只是为了那个朴素的梦想。
如果她是修士,就这个劲头,只怕……
“……柱子?柱子?”
魏椋的声音把我从思考中拉了回来。我缓过神来,看到这家伙正用非常古怪的眼神看着我。
“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都啃塑料袋了,你是陈望道啊?”
“啊?”
我难以置信的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上的塑料袋被拉扯成了一个诡异的尖锥状。
……怪不得刚刚一瞬间感到没啥味道呢,闹了半天吃的根本就不是包子了。
“哎,柱子,我有个想法。老陈那是‘墨汁当糖’,您呢,是‘咬袋为包’,怎么样?这个题目够不够传唱下去的?”
“传唱啥啊!你是让我丢人的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一口把剩下那点豆浆喝完,起身,摆好凳子,顺手把垃圾丢进一旁的垃圾桶。
“终于吃完啦?赶紧报到去,这都快九点了,晚报到一分钟少玩一小时啊!”
“不是,这是哪家的奇葩换算公式啊?”
“本大爷魏椋专属时间换算公式!过了这村可没这店了哈!”
“那多出来的五十九分钟你给我补吗?”
我们一边闲扯淡一边走出早餐店。
学校大门距离早餐店只有不到两分钟的路程,校门口的梧桐叶簌簌作响,魏椋正倒退着走路手舞足蹈地比划昨晚的游戏操作,我则有一搭没一搭的回应着他,两人前后脚走过门卫室——
“哇,小心!”
“柱子,你右边!”
魏椋和一个陌生的女孩声音同时响起,随即,某个身影带着油墨味的残风从右侧重重的撞上我的身体。
即将撞上的那一瞬间,我本能掐了个卸力手印,但是很快又想起现状,只能立刻转为稳住下盘,硬生生承受住撞击。
“哎哟!”
一声闷响,我向左踉跄了一步,但是女孩却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也许是她什么东西没拿稳,我的耳朵里顿时捕捉到了一阵哗啦啦的响声。
“对,对不起!”
女孩反应很快,慌忙撑起身子道歉。
“喂,你TM走路会不会看路啊!”
魏椋的怒火霎时爆发。“算了算了。”我赶紧制止他,看到地面上是散落一地的钢笔等等文具,立刻俯下身帮忙捡拾。
“真的是,拿着东西跑这么快干嘛?赶着投胎?”
魏椋仍然余怒未消,但也跟着我的动作,开始一起捡地上的文具。
“真的,真的,实在对不起!是我太着急了……”
眼角余光处又多了一双手,看起来女孩也加入了捡钢笔的行列。
几个人的手都很快,一分钟刚过,地上的钢笔就已经全部捡起来了。
我两手拿着至少三十支钢笔,粗粗看了一下,确定没有摔破摔断的情况,便在手中整理了一下,递给女孩。
“给你,下次不要跑这么快了,很危险。”
“哦,哦,谢谢……!”
女孩忙不迭的点头,她抬起头的那一瞬间,我顿时怔住。
她穿着已经褪色的运动式旧校服,裤子上某几处地方还打着补丁,很明显不是一中的学生;脑袋上扎头发用的是非常廉价的橡皮筋,甚至连毛线包层都没有,就是纯粹的棕黄原色;鞋子也是旧的,不仅是用的多的旧,还是式样的旧:那是一双解放鞋,左右的鞋带甚至都不是一种式样,鞋尖硕大的橡胶头更是看着让我都怀疑自己穿越回了上世纪五十年代。
可即便是这么寒酸的打扮,却掩盖不住她惊人的美貌。
乌黑的长发随意扎了两小束马尾,剩余的长发则披散在身后,几缕碎发垂在瓷白的脸颊边。
个头并不高,大概只比魏椋略高一些,很明显属于娇小型,但是即便是宽松的运动式校服也罩不住胸前的弧线,这发育程度不少同龄人只怕要眼红不已吧。
抬头之后,那张瓷娃娃一样精致可爱的脸也显现出来。
虽然一眼就是没化过妆的素颜,但是已经足够令人惊艳。
刘海刚好遮住额头,鼻尖因为刚刚还在奔跑状态因而挂上了细密的汗珠,五官排列给人一种可爱感,和身高结合的恰到好处,让人非常有保护欲;而最突出的则是那双圆圆眼,不知是不是因为阳光的原因,瞳孔的深处似乎闪着细小的光芒,就像火星一样。
大概这就叫做“天生丽质”,就算包裹住她的只是破布,那也难掩她的光华。
“那个,我先走了,再见!”
女孩从我手中接过钢笔,飞快的鞠了一躬,然后绕过我们,匆匆离开了。
“嗯……我怎么觉着有点熟悉呢——啊!”
魏椋眯着眼睛看了她的背影一会,突然一脸恍然的拍了下自己的天灵盖。
“那衣服是二十三中的校服!再加上那双马尾,她就是炎心璃!”
“就是她?”
我的目光立刻向她跑走的方向追踪,但是就这一会的工夫她已经不见了。
“艹,脑筋转慢半圈,早知道要个签名了。”
魏椋重重的拍了一下大腿,一副懊恼的表情。
“还要签名……?追星呢?”
“也差不多了,她现在可是差生们的精神偶像啊!那种环境都能学的下去,八成是文曲星下凡,考前拜一拜她搞不好大题都能多做出来几道。”
“我觉得你们拜这种偶像不如自己啃书本踏实学几天……”
“得了吧你,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以为谁都是你啊,边学边玩还能踩着重点门槛进去?”
“啊哈哈……”
我干笑了两声,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咋了,你?看上了?”
“倒是没有,只是……”
眼前浮现她离去时飘动的长发。那头发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那种纯粹的黑,反而像是……
像是,沉浸在火山黑泥底下,随时可能爆发出来的熔岩。
“我总感觉……好像在哪见过……”
“……”
魏椋沉默了,没过多久——
“咣!”
这次我的脑袋上是真的挨了狠狠一下。
“你小子想搭讪也不要用这么老套的理由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