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心璃……
眼前的景象飞速向身后移动,但我的注意力却还在早上见到的那个女孩身上。
我对自己的直觉还是有自信的,在修仙境那千年中,绝对与她见过面。
问题是……在哪里、什么时候、什么状况下见到的,却是想破脑袋也想不起来。就好像是被蒙了一层厚厚的灰尘,大致轮廓是有,但是怎么也辨不清具体模样。
也许活得太久了记忆力是有点下降……但是归根结底还是这么多年以来发生的够大够爆的事情实在太多了,如果写成小说估计有某《贴身高手》级别的那个长度,并且还不是没活硬整凑的字数,而是干货级别的剧情。
在这之中找一个连配角都不一定算得上的人,难度比大海捞针只高不低。
“哎……”
叹的气才刚出口,肩膀就立刻被人拍了一下。
“我说柱子啊,你什么时候变成苦大仇深人设了?这一路上你叹气就没停过。”
“苦大仇深不是你自己脑补的吗?”
思维被打断的我没好气的转过头,侧身坐在座位上,看向刚刚发声的某个人。而这个人现在脸上则是一副没脸没皮的笑容。
“谁叫你自从报到完就是一副魂不守舍的表情,说你看上人家了你还不信。”
“一边去,人长得娘不说脑子也变得爱乱凑CP是吧?还有,那叫若有所思不是魂不守舍。”
被我一脸嫌弃的推开之后,魏椋又厚着脸皮凑了回来。
“别那么矜持吗,‘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喜欢美女是男人本能,不得不品。”
“……家人们谁懂啊,我要是女生我当场就把你挂小红书。”
“那我求之不得,只要别把我认成娘们就好。”
魏椋哈哈一笑,随即丢了这副不正经的外皮。
“说真的,我没想到咱们居然到了高中还是一个班,而且还是前后座。咱真就再续了三年孽缘啊。”
“不好吗?起码跳过了新同学适应过程。”
“当然好,一直有话可聊,可不好么?”
“那接下来的三年,也请多关照了啊。”
“废话么不是,之前在店里就说过了。”
两个人的拳头轻轻碰在一起。男人就是这样的,上一秒还在推推拉拉互相嘴臭,下一秒就能勾肩搭背一起去疯。
“不过话又说回来,没想到冷大小姐居然和我们在一个班。”
“嗯,我也很意外,我以为她会在所谓的‘实验班’呢。”
天海市一中属于当下比较少见的完全中学,初中部和高中部彼此虽然共用一个校区的基础设施,也是同一个校长管理,但是教育方面是相互独立的,都有各自的教学楼和教师。
而且和其他独立高中一样,也需要中考过分数线才能进,完全没有本校初中部不用考试直升高中部的情况。
至于实验班……这是什么东西我想应该都清楚。
“切,实验班这东西,往好了说是因材施教,往黑了说就是把学生分三六九等玩种姓制度。”
魏椋带着不以为然的表情,从鼻孔里喷出一个“哼”来。
“不过倒还真是搞不懂,冷大小姐为啥放着这么好机会不去?总不能她家长就等着她高中完继承家业吧?考不考得上大学无所谓?”
“不太可能。”我摇摇头,“那不如不来读高中。既然她已经报到了,证明她家里至少是想让她读完高中上大学的。”
“也是,好歹算龙头企业,老总孩子连大学都上不了,那多少有点太掉价了。”
魏椋拧着眉头想了半晌,看上去挺像回事。
当然也就是看上去而已,这货有几斤几两我再清楚不过了。
“但还是搞不懂她为什么不去实验班。算了,不想了,弄不明白有钱人的思维。”
“想不明白就别想了,都报到完了,假期就剩一天了。”
“也是,就一天了。”
魏椋点了点头,随后非常夸张的张开双臂往车顶举。
“明天正式开学,咱持续三个月的好日子到头咯!”
这副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挺喜欢开学的。
“话说,一会玩什么?《L○L》?《CS○》?还是刚开服的《永○无间》?”
“你电脑上有这么多游戏吗?”
“那柱子你有点太小看我家电脑了。”
魏椋摆出一副“哼哼”的得意表情。
“好歹是我自己买配件攒的,配置肯定足够,毕竟你也知道我家干什么的,凑台能打3A的电脑不是简单的事?”
“那打CS吧,别的我都没玩过。不过我得先给老妈报备一下。”
“报备?你给阿姨打个电话不就了事了吗?”
“你觉得我想不到吗……”
我一脸无奈地让他看通话记录,最顶端“老妈”字样的后面多了个被括起来的数字:18。
“打不通,我也只能去实地找她了。”
“问题去你家也不是坐这路车吧?”
“因为并不是回家,而是去她的工作地点。”
“工作地点?”
魏椋脑袋上跳出斗大一个问号,随即问号便掰直了。
“啊,我知道了,阿姨在‘海之星’是吧?”
“海之星”,这是在天海市体育馆开办的一年一度的动漫游戏博览会,虽说因为场所、规模——以及举办时间——的原因,影响力远不如广州“萤○虫”、C○CF、上海“C○P”、北京“ID○”等同类活动相比,但在附近几个省份还是有一定知名度的,单次预售能达到50万的水平,在天海市算是可以官方划拨专项资金维持的项目。
而老妈作为人气画师,理所当然在里面有个属于她的摊位。
基本上只要到“海之星”开办的几天,她都会拿着数位板和C服,带着自己工作室的助理跑去“加班”,每次回家累到笔都拿不起然后华丽开摆也是常见现象。
“说来我也是好久没见到阿姨了。”
魏椋抓了抓自己的脸颊,随即挂上一副耐人寻味的笑容。
“该说不说啊,柱子,虽然不是第一次讲了但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老妈真的不够格叫‘老’妈,太‘刑’了。”
“老天爷要让她生成那个样子,我个做儿子的能有什么办法?”
如果他说别的我还可能回怼两句,但是这句话我只能苦笑了。
“所以叔叔是不是还在蹲大牢没出来呢?”
“去你的。”我作势要打他,“我爸在上海出差,蹲的哪里的大牢?”
“哎,中产的丑态。”
魏椋装模作样的摇着头,动作十分夸张。
“天海市体育馆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携带好随身物品有序下车……”
公交提醒适时响了起来。我和魏椋同时从座位上起身,把座位让给了两个刚上车的乘客。
刚跳下站台,就感受到人流的熙熙攘攘,巨量的人流和夏日的热浪混在一起,还没站定我就感觉身体又湿透了,只想赶紧钻进体育馆吹空调。
天海市体育馆的穹顶轮廓在阳光中格外醒目,像一艘停泊在钢筋水泥丛林中的巨型飞船。玻璃幕墙反射着直射的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体育馆四周摆放着各种各样的人物立牌和海报,从《原○》到《崩○》,从《F○te》到《碧○航线》,国内二次元顶流IP几乎全数到齐。
进出体育馆的人潮一波接着一波,不要说和平常比了,往日就算是有体育比赛也没有这么多客流量。
“卧槽,今年好像比去年人还多了啊……”
魏椋摆出孙行者“火眼金睛”的同款姿势看向体育馆,眼中流露出惊讶。
“我记得去年还没这规模来着……今年这属实有点吓人了。”
“毕竟暑假最后一天了,肯定很多人都要来这的,尤其是本地的学生。”
我盯着远处飘动的气球拱门,上面用发光材料写着“第15届海之星动漫游戏博览会”。
此刻,体育馆附近已化作彩虹海洋。
穿《原○》C服与穿假面○士皮套的Coser在安检口排起长龙接受安检,某位红风衣白毛大叔正手忙脚乱的和安检人员解释手里那把剑镡活像骷髅一样的“叛逆之刃”真的不是开锋的凶器,空气里飘着丙烯颜料、假发胶水和章鱼小丸子之类零食互相交织的复杂气味,广播循环播放着:“请各位注意随身物品不要丢失……”
脑海中突然回忆起修真界百年一度的万仙大会,那些御剑而来的修士们脸上,也带着此刻Coser们同样的狂热神情。
“咱们这进去得排到猴年马月——哎,柱子你哪儿去?”
“当然是看我妈的摊位在哪啊。”
我没管他,径直来到“海之星”的场馆布局图前面。
“哈……果然还是这个布局么。”
这两年的漫展,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某款学园枪战游戏在其中总是占了非常大的比重,经常一个区域这游戏相关的摊位能占一半的空间,出相关人物的Coser也很多。毕竟游戏画风确实干净,人物要素比较少,光C服就省不少钱——如果不包括都未必带的进来的枪械道具的话。
老妈当然也是脱不开的,作为画师,最近很多甲方都是向她约这个游戏的稿,画来画去画得她都好奇心爆棚有点想玩了,但是玩了两把被国内玩家群体推崇的所谓“总力战”之后就立刻止损,退避三舍了。
“玩这个还不如去坐斯拉夫大牢呢。”这就是她对这个游戏的锐评。
但是,我看到主办方似乎还是把她的摊位和这个游戏相关区域做了相邻的安排,不知道是因为场馆不太够了还是有其他深意。
“咋样?知道阿姨在哪儿吗?”
魏椋不知道啥时候也凑了过来,装模作样的看着场地布局图。而我则将目光抽了回来,不给他多嘴的机会。
“嗯,知道了,走吧。”
“在哪?”
“独立画师区,A03号摊,米乌MiU。”
……应该说是历经千辛万苦吧,我们两个总算挤了进来。
“我去,他奶奶的……”
魏椋一连爆了两句粗口,还带着点怨气的目光飞向不远处狂热的人群。
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相信那一块此刻定然是地狱绘图。
“真没搞懂,看个二次元怎么跟追星一样癫?不就是个Coser吗?至于把周围都挤个水泄不通,人到哪挤到哪?这帮人妨碍别人过路了知不知道?下一步是不是要把Coser八抬大轿架着走?那TM不比围着有排面?”
“啊哈哈……有些人是这样的。”
听他一连串的直白情绪输出,我也只有苦笑以对了。
有一说一,他还真说对了。
虽然我并不是二次元的受众,但是在老妈“耳濡目染”之下,二次元的事情了解的也不少,这个游戏因为玩家范围广,抽象的人也很多,曾经甚至还有人顺走过IP联动方摆在店里的人物立牌和餐具,在网上好好的招了一顿群众的情绪输出。
这次倒还只有占道,已经算是很克制了。
“不过话说回来,阿姨这边人也不少啊……”
魏椋的目光又看向独立画师区第三个摊位,那里也是排了一条长龙,不同的是,很明显比刚才的那群人要有序和安静的多。
“她光B站一个平台就有上百万的粉丝,人要不多才不正常呢。”
“也是,阿姨那个条件,就算不画画光靠脸吃饭都能当个饱死鬼吧。”
“你嘴里能有几句好词吗……”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没文化。”
我懒得管嬉皮笑脸的魏椋,越过正在排队的人群来到摊位旁边。
“……诶?”
虽然身上被排队人的目光刺得生疼,但我此刻没闲心在意这些。
因为在摊位里,并没有见到熟悉的身影。
“嗯?这不是博文吗?”
在一堆“谷子”里忙得恨不得长出三头六臂来的助理擦了把头上的汗,目光正好看到走近的我。
虽然不是老妈,但是这位助理我倒是认识。
她姓陈,是老妈从工作室成立那天就入职的助理。据说她是老妈当年直接从大学毕业生里面招进来的,到今天已经入职近十年,能力怎样姑且不论,就这资历,在工作室也算是元老级别人物了。
打个比方,如果老妈是刘备,那她就是关张这级别的,最次也是个简雍。估计这也是老妈把摊位放心交给她的原因。
只是我那脱线老妈很明显不知道自己摊位所需要的工作量,就光是我来的这一小会,陈助理已经忙得连轴转了,不停的包装各种徽章画集之类的周边然后递给等待的粉丝。本就所剩不多的专注力这下还得分出来和我对话。
“陈姐姐中午好。话说,我妈在吗?”
“老师?老师被主办方‘抓壮丁’了!”
“……抓壮丁?”
看到我一脸懵逼,陈助理赶紧追加了解释:
“是这样,主办方有个直播,有个嘉宾临时放鸽子,主办方没办法就找上老师,老师就跟着过去了——嗯,这是您的‘谷子’请拿好——总之就是这样,她现在不在这。”
……都不用看她的动作,就这个语速都能听出来是真的很忙。
“那……您知道她现在大概在哪吗?”
“场馆正中心主舞台吧……”陈助理往她的右前方指了指,“这会老师估计快上了——”
话音刚落,远处突然爆发一阵尖叫,吸引着展馆内的人们纷纷驻足。
“应该是开始了。博文你要找老师的话去那边吧,我这边很忙,抱歉。”
“没事,谢谢您了。”
问到了想要的信息,我便不再妨碍人家工作,从摊位旁走出来,叫上魏椋就奔向体育馆正中央。
“哎,柱子,那个!”
衣服被魏椋猛地一拽。我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发现一块巨大的电子屏,上面一名可爱的少女正从草图骨架飞速成型,从人物身后“披星戴月”的白色双翼以及头顶如同行星一样的光环来看,这应该就是之前所提过的那个游戏里面的人物。
叫什么我不太清楚,但是看到老妈的商单里有不少都是这个角色的作品,想必是哪个观众约的稿吧。
“那就是我妈的画风!走!去那边!”
主舞台周围被挤得水泄不通,我和魏椋只能一点一点往里挤。而在我们艰难地接近主舞台的这一小会,投影大屏上的人物已经在一笔一划的润色之下愈显精致,我们刚看到时还只有基本草图,待我们再度看到的时候,已经连图像光影都处理好准备收工了。
“不是,阿姨这速度,开了吧?”
虽然还有些细节待丰富,但是人物已然成型,图上的少女做着祈祷的姿势,背后的双翼向两边展开,占了整张图的三分之二,头顶的光环仿佛真的在旋转一般,造型美丽而圣洁,让人第一眼甚至不觉得是二次元那种卖萌画风,而像是在创作艺术品。
随着最后一笔添上,整张画的完成度到达一个不可思议的水平。
就是,明明线条充满了仓促上阵的感觉,完全称不上细腻,但是色彩和光影将这个缺点完全掩盖了,反而让线条的模糊显得恰到好处。
“这就是神画师的实力吗……我到现在还只会画火柴人……”
魏椋看着活像要从画里面走出来的人物,喃喃自语。
“你又不是没见过,一副活像失去自信的感觉是什么意思?”
“不不不,看了这个……我感觉我给艺术生这个群体丢脸了啊……”
“你的长处又不是绘画,何来丢脸一说?再说,她这程度也不是一两天出来的。”
我看向大屏左侧一块小屏,那上面显示着刚绘画完毕的母亲从绘画时的专注模式回复往常的装嫩模式的画面。
她今天也是穿着那套外层透明的双层裙,脑后还有一个硕大的蝴蝶结盘在及腰长发上,就这打扮就一点不像有个十五岁孩子的妈,更别提长相了。
“OK,主持人小哥,制作成挂画的事就交给你们咯~”
“老师您放心,一定做好。那么,刚才米乌老师已经展示了现场约稿成图的绝活,接下来我们把选择权交给老师自己!”
看起来老妈现场卖弄一招的效果极佳,看主持人眉飞色舞的表情,想必直播间的人气必然来了个火箭式提升。。
“接下来,请老师自行选定题材创作,创作的成果也会制作成挂画,作为本次‘海之星’的纪念品,在直播间观众里抽取一百名,连带米乌老师的个人画集免费赠送!”
““““““好————!””””””
该说不说,主持人这一手玩的溜,营销也做了,现场气氛也调动了,观众们的情绪到了一个新的高潮。
“嗯……”
老妈的目光在台下欢呼的观众里来回扫视,在看到我和魏椋时眼睛一亮,随即恢复如常,嘴角露出略带狡黠的自然微笑。
我们两个顿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的目光又装模作样的往旁边移动了一段,随即收回目光,手上的数位笔转了个花圈,随即如疾风迅雷一般在画布上刻下第一笔。
空白的画布上立刻出现一高一矮两个人物骨架,从体态特征看肯定又是老妈最喜欢画的二次元美少女。
但是随着人物元素的逐渐丰满,我顿觉不对劲。
“(低声)柱子,你没觉得,阿姨画的好像……”
魏椋拽了拽我的衣服,低声说道。
实际上都不用他说话我都看得出来哪里有问题,虽然说衣服发型体态都是女孩子的样子,但是其中那个更高一点的,那张脸我怎么看怎么像我……
尽管被画成了二次元画风,但是五官脸型等特征和我完全一模一样,仅仅把线条略微柔化了些而已,尤其那双眼睛,简直就像从我脸上拓印下来的。
“(低声)另一个不是我吗……?”
魏椋的声音差点过了60分贝,我似乎看到他的瞳孔都在地震。
看向另一个人物,这次我倒是忍不住笑出了声。
如果说左边的高个少女是“具有大量我的要素”的话,那么右边这个就可以说直接把魏椋的脸Ctrl+C再Ctrl+V了过去,原汁原味,一点改动都没有的那种。
“布豪……!”魏椋欲哭无泪,“被变成娘们了,我的一世英名啊……”
不是你个前不良哪儿来的英名啊?
想吐槽但是忍住了,虽然我们能看出来就是自己,但是毕竟是二次元滤镜下的,应该不至于被很多人认出来……吧?
我们哭笑不得的这一小会,画布上的人物已然成型。
从人物衣着和环境来看应该是日式西幻世界观,背景天空草地和远方的城镇相映成趣,看上去像是一支刚出发的勇者小队,那个长发飘飘腰间挂剑的勇者自然是“我”,而“魏椋”嘛,因为最终形象是覆面重甲+比人还高的大锤,或许应该解释为“某位来自矮人族的战士”更贴近画中形象一点。
“太棒了各位!米乌老师这次依然保持着超高的速度和水准,不愧是名画师!大家怎么看?对不对?”
主持人把话题抛给了台下的观众,收获的自然是此起彼伏的“对”,还有些其他的调侃混杂其中:
“画技没话说但是选题暴露年龄了太太!”
“弓箭手魔法师和牧师的人设什么时候出来啊?”
“这算不算又一种形式的挖坑不填?不对,太太哪次没填坑啊?”
老妈优雅的放下压感笔,起身整了整裙子。主持人顿时心领神会。
“不愧是‘海之星’镇展之宝米乌老师!让我们用掌声感谢米乌老师带来的精彩画作!”
台下一阵哗啦啦的掌声响过后,老妈便在主持人“接下来有请下一位嘉宾——”的声音中,一边对台下观众夸张地挥着手一边走下主舞台。见到这一幕的我立刻做好了跟上去的准备。
“伪娘,等会正门见,我去和我妈说声。”
“……你顺便帮我质问下阿姨为啥把咱俩画上去。”
……他脸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我感觉自己甚至可以看到他身上隐隐冒出来黑色气息了。
也罢,毕竟我在这件事上和他的想法一致就是了。
“彳亍……那等会见。”
我离开人群,顺着老妈下台的方向跟过去。
“……奇怪,老妈去哪儿了?”
可等到我追到主舞台后方休息室的时候,却根本没看到对应的背影。
不应该啊,刚刚明明看到是往这个地方走的,附近也没有其他的房间,她能去哪里——
“抓·到·你·了~”
上半身突然被人抱住,随后就在近百斤的重量的影响下迅速后仰。
都不用我去想是谁,这个声音和说话方式已经给我答案了。
“老妈!别装嫩了!”
我好不容易才让自己没摔倒,正想再补两句,环住我的手臂突然松开,老妈轻盈的跳开,留下的只有她身上的栀子花香——那是她十几年如一日使用的洗浴用品的味道。
“什么叫装嫩?妈妈我可是永远十七岁的!”
“您的身份证上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看着眼前外表年龄连十七岁都够不到的老妈,脑袋上挂下一大片黑线来。
虽然也是年过不惑的人了,但是老妈的外表和实际年龄活像掉了个个儿,身材娇小,整整比我矮了一个头,也就和纯正一米五,男生里面“三级残废”的魏椋差不多高;长相更是显得年幼,四十一岁的人长一副十四岁的模样,穿着打扮也一点不老气,不像更年期女性反而像青春活力的少女,就如果不刻意强调的话,绝对猜不出来是长辈的那种级别。
她自己认为自己的外表年龄应该是一本叫《Lolita》的书里描述的那种“标准萝莉”,不过考虑到她如今一点不小的年龄,“合法萝莉”这个词应该更适合拿来称呼她。
而且就算没那么大年龄,她也够不上“ 标准萝莉”的程度。
……因为老妈这个身高竟然有D!!
D是什么概念,虽然只是65D,但65D也是D,全国女性平均也就是个A。
对了,郑重声明,以上都不是我刻意去调查的,是她本人往日自己当着我和老爸的面说出来的,每一句都是原话转述,童叟无欺。
“嗯哼~妈妈一直都是青春少女哦~Kira☆”
老妈歪头把Wink的动作做了出来,我甚至感觉她的眼角真的在跳出星星。
要是不了解她的人可能还真以为她只是个可爱的美少女而已。
尽管作为她儿子,我本人对此的感觉只有“老妪何惺惺然作处子态耶”。
“老妈你就不能说话稍微像点长辈吗……”
“才不要,太老气横秋会长皱纹的。”
我无奈的提议被脑袋摆得像泼浪鼓一样的老妈直接驳回。
“妈妈好不容易长成三次元版合法萝莉,还想多维持几年呢。”
“看来您对自己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啊……”
我叹了口气。也罢,想想我出生时候她好像就是这个性格,以一百年的时间而言,让她改变近半生的习惯未免有点太不现实。
虽然我实在没法想象以后满脸皱纹的她这种言行举止就是了。
“好吧好吧,既然文文要求,妈妈稍微正经点啦……所以,报到完了?在哪个班?有没有初中同学?老师怎么样?”
一连串的问话让我不禁莞尔,这种唠叨的感觉才像是“老妈”嘛。
“嗯,报到完了,我和魏椋都在193班,不过好像没见到有其他初中同班同学,同年级的倒是有那么几个,只是不太熟。至于老师……”
眼前浮现出一个外表也就二十几岁,留着自然卷的年轻女性。
“还好吧,是个女老师,人挺温和的。”
“这样啊……上了高中就好好学习哦,争取考个好大学。”
老妈微微点了点头,想要摸我的脑袋,但是毕竟我们有二十多厘米的身高差,所以她最终还是放弃了。
“嘛啊……其实妈妈对你没那么高要求啦,也不是必须要你考上‘985’‘211’,只要你在保证一定成绩的前提下,青春学院生活过得开心不后悔,妈妈和爸爸就满足了。”
“啊,这我当然知道。”
我看着正像小女孩一样不断踮脚提踵的老妈,露出微笑。
“说起来,文文今天竟然主动来找妈妈呢,妈妈好感动……”
微笑很快就变成了苦笑……正经模式维持不到三分钟啊,您的正经人格是M78星云来的吗?
“所以,我们文文有什么事情?”
“要说事情其实也有……不过在说正事之前请允许儿子先聊几个题外话。”
我装模作样的咳了一声。
“首先,您是怎么被抓上去顶包的?”
“啊,小陈和文文说啦?”
老妈做出一副捂着嘴略显惊讶的表情,虽然大概率是浮夸演技。
“其实是本来邀请的那个嘉宾临时身体不适来不了,主办方没办法就过来找妈妈了,正好妈妈有闲嘛,而且是自家人总要照顾一下。”她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颗阿尔○斯糖撕开包装丢进嘴里,还顺带递给我一颗,“吃吗?草莓牛奶味的。”
“这个味道魏椋应该会喜欢。”我一边损魏椋一边收下糖果,“您是闲着,那边陈姐忙的焦头烂额来着。对了,魏椋在外面快气成河豚了,说是因为您把他画成娘们。”
“诶嘿~恶作剧大成功!”
老妈俏皮的吐了吐舌头,顺便还摆了个剪刀手。
“那妈妈也得赶紧回摊位啦,不能让小陈太忙了。”
她三两步走出休息室——不过很快又倒着步子原路走了回来。
“您这是……?”
“忘了我还没听文文的正事呢,过来找妈妈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对不对?”
“您要真忘了倒好了,我直接先斩后奏省事多了。”
我看着做出可爱动作的老妈不禁失笑,这种自然流露的可爱也是她能有百万粉丝的原因之一。
“其实就是,我和魏椋约好了去他家玩,可能……”我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现在是上午十一点四十八,“可能晚点回来,晚上八九点吧。”
“……”
老妈的笑容短暂的一僵。
“嗯,去吧去吧,准时回来就行。假期要结束了嘛,抓紧最后一天好好玩玩吧。”
虽然她的表情和语调很快恢复如常,但是我还是捕捉到了话语中那一丝不安。
“怎么了,老妈?”
“诶?没……没事,文文去玩就是,妈妈也要去签售了……”
“等下……”
我伸手拉住准备掉头跑路的老妈,她转过头来的那一刻,我心底一惊,那张脸上罕见的出现了紧张和怅然的情绪。
这情况很明显不对,我得问明白才行。
“老妈,您这是……有人欺负您了?”
老妈没有回话,只是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大得很不自然。
“那怎么……”
她越沉默我越焦急,要知道以前这种情绪她从来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
记忆里的她,总是那样元气满满的笑着,每天都保持着小孩子的心性,就和她的名字一样:童馨,人如其名,童心未泯,无忧无虑,仿佛永远不会被任何的压力所打倒。在小时候的我眼里,她就是我身边的蓝胖子,什么都做得到。
但是现在我知道了,她确实童心未泯,但并非无忧无虑。
“文文……”
我还想继续开口追问,老妈反而先我一步开口了。
音色依然是那样清脆稚嫩,但是此刻这句话听上去却像是嗓子糊了浆糊一样,又苦涩又难受。
“其实,是五月十三号那天,妈妈做了个梦。”
五月十三号……五月十三号……我在脑海中只过了一遍这个日期,心里顿时狂跳起来。
五月十三号,就是我回来的那一天,也是我去修真的那一天。
“那天……”
老妈深吸一口气,栀子花香里混进不安的气息。
“那天晚上,妈妈做了个噩梦。”
似乎是要否定自己一样,她很快又摇了摇头。
“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梦,但是第二天早上看到你好好的睡在房间里我才确定是梦……那个梦里,当第二天我醒来的时候,发现……发现找不到你了,你不见了……”
我的心猛地揪紧。那个时间点,我应该已经在修仙境的某个小世界了。
“本来我也没有太在意,但是看到你的手机在家里的时候,我才感觉到不对……”
老妈慢慢诉说着,声音很轻,轻到虚无缥缈。
“那天我没有去工作室,而是在整个城市里找,也联络了小椋和你玩的好的几个同学,甚至向派出所报了失踪,大家一起找你……梦里时间很长,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晚上会做这么长的梦……但是当时梦里的我很欣慰,因为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找,派出所的民警、你的朋友同学、妈妈的粉丝、还有你爸爸也赶回来了、好多人都在帮我找你……总觉得下一秒,你就能出现在我面前……”
短暂的上升之后,话里的情绪以无法逆转的走向坠落下去。
“但是……一周、一个月、半年、一年……一直在做无用功……始终没有你的任何消息,派出所已经将你认定为死亡,好多人都劝我放下,重新开始……可是我怎么放得下,你是我最宝贝的儿子啊……
“所以,那之后我也在寻找,到处找,差不多……走了好多地方吧,这里没有就去那里,北边找不到就去南边,我就这样一直……一直找下去……每次总觉得你就在下一个地方,可每次都是收获失望……
“即便是这样我也还是没有放弃,我一直找,不停的找……哪怕最后年老体衰也没有停下……直到彻底动不了的那一刻之前,我都期待着你会突然出现在面前……但是……”
老妈哽咽了一声,随即吸了一口特别长的气,将情绪稳定下来。
“所以那天醒来后我第一时间就是去你的房间,看到你在睡觉我的心才放下……擅自进了你的房间,妈妈这里向你道个歉……”
所有的话声音都很轻,但对我来说,每一个字都不啻于一记重锤砸在我心口。
大脑一片空白,内心疯狂颤动起来。胸口像是真的被砸了千万锤,痛得无法正常呼吸。手中没收回口袋的手机宛若有千钧重,双腿兀自发软,差点连站都没站住。
原来我的离开,带来了这么可怕的改变。
原来我还在担心怎么突破下一个境界提高寿元的时候,有些人的生命已经走到了尽头。
原来我在超越了无数人,最终站在顶端享受光辉的时候,他们早已彻底沉入黑暗。
“抱歉……妈妈又有点失态了……”
我木然的看着老妈扯出个笑容擦了擦眼睛,她眼角的鱼尾纹从来没这么刺眼过。
是时间回流造成的记忆碎片?还是哪位大能无意间的影响制造的幻境?抑或真的就是……一场特别长,又特别真实的噩梦?
我不知道。
但,这种表情我不想再一次看到。
“老妈……”
我艰难的开口,轻轻抱住面前这个娇小的身影。
“文文……呜……”
老妈在我怀里抽了抽鼻子,使劲的把眼泪擦在我的衣服上之后,一把推开了我。
“不行不行,妆要花了!”
她立马从衣服口袋里掏出粉饼补妆,眼角虽还挂着泪痕,但双颊已经像松鼠一样鼓了起来。
“都怪文文突然搞煽情,哼!”
我看着自己衣服上那两块深色,又看了看她闹别扭的表情,不禁哑然失笑,本来的伤感顿时被冲散了大半。
“既然如此妈妈也要任性一下!”
她一边拍粉,一边狠狠瞪了我一眼。
“妈妈不干涉康宝司令官的事情,但是!”她啪的一声把粉饼盒盖上,塞进口袋里,“妈妈有一个要求,文文将来在哪里,做什么,一定要让妈妈知道!还有达令也可以!”
“您直接说老爸不就行了吗?达令是什么鬼啊?谁四十岁还这么称呼老公的?”
我没忍住,又吐了她的槽。
“文文不是说妈妈‘装嫩’嘛,装嫩当然要装到底啦~”
补完妆的老妈又恢复了那副活力满满的小孩子心性,她不露声色的擦了下眼角,笑容再度绽放开来。
“那,妈妈去摊位上啦,记得回来的时候打个电话给妈妈。”
“您只要别睡着了不接就行。”
“哼哼,要睡妈妈也要等到电话再睡。那妈妈走啦。”
老妈说完一步一蹦的离开了,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自己往昔追求永恒的身影显得有点可笑。
走出体育馆,正午的阳光刺得我眯起眼。
人行道树影婆娑,蝉鸣声里恍惚响起曾经的剑鸣。
那时我刚突破太清境,站在云海之巅俯瞰众生,只觉得红尘纷扰不过蝼蚁喧哗。如今穿梭在拎着纸袋的少女与拿着手机的宅男之间,鼻尖萦绕着章鱼烧的焦香时,才惊觉当年错失了何等珍贵的事物。
右边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是魏椋发来了消息:
【搞定了没?阿姨怎么说?】
【嗯,我说好了,你回家了?】
【回你个头啊,我在体育馆外面这个宏宇便利店里】
【不是,你小子出来咋也不说一声?】
这条消息发送出来的同时,魏椋专用的称呼“柱子!”已经从不远处响了起来。
“你他娘快点,少一分钟亏一小时啊!”
“怎么还是这条歪理啊?好好,来了来了。”
我把手机收回口袋,张开左手,那里躺着一颗草莓牛奶味的硬糖。
这只手曾经掌控着足够移山填海的灵力,但是现在拿着一颗糖竟也显得充实。
不过,这样就好。
我把糖果收进口袋,沿着体育馆正门的台阶走下去。
也许这之后我会再次踏入修真道路,也许我会作为普通人度过短短的一生,也许还有其他可能,改变命运的选项迟早会到来,早晚而已。
但是在那之前,就让我多当一会普通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