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分钟后
教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呼吸声。窗外的积雪还没化透，泥泞的白折射着并不明亮的光。空气里尚未散尽的寒意也不时侵扰着昏昏欲睡的同学的后脖颈。
“抓重点，抓重点。小兔崽子们。阅读理解这玩意不是就让文字跟流水一样冲过你们脑子就好了。多少个人在这里丢分了？回答完全扣不上题目。”
“有些题也真的是年年考年年错。直接套公式就好的事情你们记住往里套不就完事了？真是把饭喂到你嘴里也不懂得吃啊……算了。我现在知道我语文老师当年为啥这么生气了。毕竟你们可亲可爱的班主任以前也跟你们一副德行。”
谢玥手扶着额头，表情故作痛苦，声情并茂的痛诉着。然后抬起手，在白板上点了一下。屏幕上的画面就切换到了本次月考的作文题目。
“《归途》……这标题倒像是什么六十好几了饱经风霜的老东西写的散文标题，鬼知道年级组怎么想的拿这个做题目。嘛……不过这是一个开放性题目，没有限制你们发挥的方向，所以你们的作文也都是五花八门的。”
“想要写好作文无非就是多看多写多积累，所以年级组给我们挑了些优秀范文。看看写作文写的好的同学都是怎么做的。”
谢玥清了清嗓子，教室里依旧只有零星的响动。可江雨的心突然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拽到了嗓子眼似的，堵得慌。
<咕咚，咕咚，咕咚，咕咚……>
“‘归途……归途……归向何处？’”
“？！”
“‘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你我生而为人无数的可能性就代表着，这个空泛宏大的命题定然没有一个所谓的标准答案。’”
“‘有人说有一种一生只落地一次的鸟，那一次落地代表死亡。是它奔向大地母亲温柔的怀抱安睡，是它向承载它双翼的天空告别……’”
江雨感觉有些喘不上气。她不敢抬头去看周围的人，哪怕可能没人在看她，她也感觉周围好像有针扎般的视线朝她袭来。
148分。她在有些不清醒的情况下，好似诗人醉酒一般挥毫泼墨的写出的答卷。就连她自己也怀疑过，“是不是老师批错了？”什么的。
不过事到如今好像思虑这么多也没什么意义。江雨考了148分，这是年级里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而现在谢玥读的那片范文行文风格独特，气氛又带着这些人以前从未体验过的阴郁……哪怕没有署名，有些东西的答案也已经在大家的心中了。
虽然有些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可也有些人已经沉浸于文字之中了。这篇范文的笔触冰冷而锋利，像是用刀冷静的切割文字一样，呈上的一份死寂一般的灰。好像真的能触碰到文中那片，乱石遍布的黑色海滩一般。感同身受那份扼人咽喉的窒息。
[果然是你啊……]
迟日晴心中叹了口气。在从余白那里得知江雨的平台账号之后，她也去看了那本江雨写了将近两年的小说。
虽然江雨更新向来不勤快，可她的文字却从不敷衍。哪怕文中的人在笑着，在闹着，她还是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那股阴郁的气息。
就好像是要慢慢的把你包裹，温柔的引导着你，走向小说中角色避无可避的Bad Ending……她印象深刻。
“‘归途……归途……归向何处？纠结这个伪命题实在是令人发笑。’
”‘有些人终其一生不得归处，却忘了我们生于混沌之中，也将走向空无一物的虚无。’”
“‘哪怕是所谓的家，也不过是暂时掩埋伤痛的荒冢。’”
“‘所以别给莫名其妙的东西上些莫名其妙的价值，活着，开心就好。’”
谢玥读完了最后一段，整个教室陷入了一种相当诡异的沉寂。像是无声无息的开了一枪，夺走了谁的魂一样。好些学生目光呆滞，像是还没回过神来。
“哈……读完了。很有感染力，对吧？”
谢玥长舒一口气，甩了甩手上的复印件，提高声音对大家说。
“这篇作文触发了学校的复核机制，负责批改这篇作文的两位老师给出了一高一低的评分。在阅卷老师之间的二次复核之后，最终给这篇作文了一个高分。毫无疑问，这篇文章十分优秀，也极具争议。”
“虽然现如今不再对作文的立意和什么所谓‘正能量’之类的事情作强制要求，但我仍不建议大家学习这种风格——对我们这群批卷的老骨头好一点，你们也少冒点扣分的风险。那么我们来接着解析这篇范文的结构，学习一下有什么可取之处。”
江雨吃力的呼吸着，整个人蔫了似的缩在桌子上，整个人都被那个硕大的外套包裹着。坐在她后面的迟日晴看着周围投射在江雨身上的目光慢慢少了下去，暗自替对方松了口气。
剩下的时间江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谢玥在讲台上继续拆解着范文，那些精准而理性的术语像是一把把刀割在她的身上……
……好疼，好疼，疼得不能呼吸。
右手手腕上的繁星开始规律震动，江雨知道这是提醒她心跳过速的警报，她已经看过无数遍了。可此时她却没什么力气去管这个警报。
窗外雪花突然从积压的树叶上成堆的落下，砸出可以听到的声音。下课铃响，气氛陡然变得活跃了起来。
“哎我的老腰真的是……疼死了。讲完这三篇范文时间正好，小兔崽子们，我们下课！作业就不留了，记得预习明天的课！”
谢玥利落地合上教案。在学生们如释重负的喧闹声和向外涌出的人流中中，她的目光却始终注视在她不曾注视的角落上。然后她慢慢走了过去。
“是……江雨同学，对吗？”
“……是。老师……您找我有事？”
江雨的声音很小，只是刚好能听清的水平。可让谢玥有些困惑的是，江雨的声音似乎在颤抖着。
“如果没有其他安排的话，可以拜托你把讲台上那叠，刚收上来的卷子拿到我的办公室吗？就在同一层楼的最后一间。我要走开一会，回来之后……我想和你聊聊天。”
像是注意到了什么，谢玥的语气很温和。不像江雨之前遇到的老师那样强势而蛮不讲理——这个现在才注意到自己的班主任，是在“邀请”自己。
“……好，我知道了。”
江雨深吸了一口气，做出了回答。她有些僵硬的起身，走向讲台。迟日晴在后排站起身，似乎想开口说点什么，但看着江雨那副恨不得原地消失的狼狈背影，只能默默地收回了视线，转而看向窗外地上，
那片正在崩裂的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