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白这个时候也蒙了。他跌跌撞撞摸索到这里，然后在转角遇到了一个很陌生的白毛脑袋。由于光线昏暗他第一时间根本看不清，只能隐约判断出来这是一个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甚至要小一些的女生。可他还是脱口而出了江雨的名字，而他也真的得到了意料之外的回应。
“江雨？！真的是你！你还好吗？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终于找到了自己要找的人，余白绷紧的弦一下子松开了，他赶忙上前扶住江雨，语气里写满了关切。
“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江雨现在真是急得不行。余白不是刚刚还在店里吃蛋糕吗？怎么会出现在地下区这么危险的地方？！
“我……我担心你。”
余白省去了他觉得江雨语气不对劲的起因，省去了他跟迟日晴和陈谕涵交代的措施，省去了他一路跟着连汐和江雨来到地下区却跟丢，在地下区里跌跌撞撞的过程，直接把出现在这里的核心告诉了江雨。
“你担心我作……甚？”
江雨刚想反驳余白出现在此刻有些莫名其妙的理由，却突然发现看向余白的视野变得清晰了许多，头顶也凉嗖嗖的。
这时她想起来刚刚在意识深处看着雾和连汐对话时，被雾直接忽略掉的那件事。
[对啊……我兜帽没戴！]
江雨一瞬间瞪大了眼睛，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下子崩塌了然后碎了个干净。她颤抖着手就想赶紧把兜帽戴上，却被余白用手轻轻拦下。
“没事的……不用躲着我了。你的事情我其实……早就知道了。”
余白的声音很温柔，很耐心。余白把江雨的手轻轻握住，身体又向着江雨贴近了几分。就像是要紧紧的接住对方恐惧的灵魂一样。
性别变化哪怕在这个年代也绝对算得上是很严重的事情。余白不知道江雨为什么要瞒着他，也不知道江雨遭遇了什么意外，他只想让江雨感到哪怕稍微安心一点。
“你……你他娘看到什么了……你知道什么了……”
江雨完全听不进去余白的话，她还没从刚刚的死里逃生中缓过神来，就又被山呼海啸般的恐惧给吞没了。声音因为情绪的崩溃完全变了调，身体颤抖着想要离开。
[他知道了……他知道了……他知道了……完了……]
她想逃跑，她想逃跑，她想逃得远远的，逃到一个他们所有人都找不到自己的地方。可身体就像是有千斤重一般，她使不上劲。
“命运”跟她开了个玩笑，明明她平时是最能勉强自己，最能委屈自己的。可这个时候她不争气的身体却把这个破碎不堪的灵魂禁锢在原地，接受她心中恐惧的行刑。
她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地面上，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她纤弱的手臂颤抖着挣扎，可哪怕余白没怎么用力她也挣扎不出来。
“你他娘能知道什么……能明白什么……你放开我……余白……你个混蛋……放开老子……”
在她无数个难眠的夜晚里，她心里预演了一千万遍暴露的情景，她用臆想中的痛苦折磨了自己一千万遍，她的泪水不知道多少次打湿了发黄的被单——那是那段浑浑噩噩日子里她唯一记得的，钻心剜骨般的酸涩。
她宁可自己孤独一辈子痛苦一辈子，也不要让自己最重视的同伴看到自己这副模样……她不要自己这个“怪物”再和自己所珍视的宝物再扯上关系。
“你放开我……余白……”
抽泣伴随着哽咽，江雨单薄的身体抽动着，她平时冷漠的保护色此刻已经消失不见，暴露在少年面前的，只有一个柔软虚弱的灵魂。
“你总是戴着兜帽……遮掩着自己。从我认识你开始，我就没见过兜帽摘下来过。”
余白紧紧的抱住江雨，不管江雨这个时候会怎么想，他反正是受够繁文缛节了。他就是要用他余白的办法，作为朋友，给江雨崩溃的情绪一个结实的落点。
“总是独来独往……说话的时候刻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军训的时候也不肯摘下兜帽，还要在浴室里把衣服换完……”
余白轻轻抚摸着她的脊背，感受着仿佛只包了一层皮的骨节的坚硬——好像又脆弱得吹弹可破，可就是这样一副身躯支撑着江雨走过了这么远。余白不知道江雨怎么能做到的。
“团建的时候，明明梅湾很温暖，你却还是没把外套脱掉。也没游泳，只是把裤子换了一条……你的腿太瘦了。”
紧贴在余白的胸膛，江雨也能感受到余白说话时胸口的震颤，还有其中扑通扑通的心跳——语言真的是有魔力的，余白的声音带着不容否认的温柔和坚定将她包裹，她的情绪好像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以及……我后来某个时候突然注意到的，你几乎不在外面上厕所。而团建那天吃烧烤之前，你用的是女厕所，我看到了。”
那些被他写在手机便签上的，用来对抗遗忘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每一个标点符号都成为了此刻为他辩护的铁证。
关于她的事情，他什么都没忘掉。
“然后……现在我看到了你的长头发，我的猜想得到了验证……我知道了你是女孩子。”
余白调整了一下，让江雨以一个她更舒服的姿势在自己的怀里待着，但他手上的力度没有轻上半分。哪怕到现在他心中仍然有些害怕——害怕就这么松开手，江雨会逃跑。
就像在兔屋的时候，江雨冷冷的回应，然后一个人走进夜幕一样。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的证件是男孩子但你其实是女孩子……我也不知道你为什么要瞒着我这些又那么害怕……都没关系。你变成什么样我都不在意。你害怕的事情不会发生的。”
余白把江雨从自己的怀中抱起，两对蓝色的眼睛对上视线。江雨的眼睛在颤抖在逃避，而余白的眼中只有和话语别无二致的真挚。
句句发自真心。
“你有什么问题都好，我会帮你一起想办法，然后我们一起跨过去……所以别怕。”
“然……然后呢？”
然后余白就听到江雨的喉咙里模糊不清的挤出来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整得他一瞬间也愣了神，完全联系不了上文。
“然后？”
“对……对啊，你还……知道了什么……”
江雨的声音依旧在颤抖着，像是怕在地下区这种嘈杂的地方余白听不到，又把声音提高了不少。
“我知道你受伤了，伤得很严重……不过没事，我们离出口不远。很快就能处理。其他的……应该就没有了吧？”
“？”
江雨抬起头眨巴了一下被泪水模糊的双眼看向余白，发现自己只能分辨出对方是余白，头的四周有什么她是完全看不到的。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你丫……放开我先！”
“哦……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