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靠在椅背上,那副惯常的笑容面具重新戴上,只是眼神深处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锐利。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铁盒,倒出五颗彩色糖块,一颗接一颗地丢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糖分能稍微缓解高速思考带来的神经疲劳。
女娲舰的其他人也终于能松一口气。
烈把护目镜往控制台上一丢,大大咧咧地伸展着臂膀:“可算完事了!这帮铁疙瘩的投影比真家伙还难缠——至少真的会疼会累,这数据模拟简直永动机!”
真安静地取下护目镜,用袖口仔细擦拭镜片,然后开始调取刚才演习的详细数据记录,尤其是玄武号每一次狙击的落点偏差分析——在哈斯塔的持续干扰下,这个数据很有研究价值。
瑞则迫不及待地连接上了演习直播的后台数据流,护目镜镜片上飞快闪过各国直播间弹幕和实时评论。
“哇!”她压低声音,但语气里的兴奋藏不住,“弹幕都在刷‘九霄的恶龙又开始了’、‘这指挥是人能做到的?’……哈哈!”
凤没有参与讨论。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偶尔掠过龙平静的侧脸,更多时候,则是投向仍在沙盘中“奋战”的其他六国投影。
她知道,龙的任务还没结束。
观察、分析、收集他国在高压下的战术选择、团队协作、乃至失误和弱点,是这次演习的另一项任务。她不会去打扰他。
但不妨碍她,用自己的方式去“看”。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伊甸的自由女神舰阵列上。
银蓝色的AFM投影依旧带着那股刻意的肃穆感,但战术动作间已显仓促。
圣乔治号为了掩护被克苏鲁触手缠住的乌列尔号,冒险冲入分解光束射程,虽然成功解围,但自身右侧护盾数据瞬间蒸发大半,机体装甲投影呈现出触目惊心的熔毁状态。
激进,不惜代价。
凤在心里默评。
伊甸的风格一如既往,追求高效歼灭,但往往低估古神单位的韧性与诡变。
那位准将舰长的指挥看似果断,实则缺乏弹性。若在真实战场,圣乔治号刚才的举动,很可能就是一次致命的战损开局。
她微微摇头,视线移开。
“噗——”瑞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捂住嘴。
她正看着高天原月读舰。
在胧月夜一的指挥下,月读舰的AFM试图利用隐形力场进行多次迂回穿插,战术思路不能算错。
但演习AI似乎特意“关照”了他们——哈斯塔的干扰数据流总能有那么几缕,恰好飘过月读舰AFM试图潜行的路径,让他们的隐形效果大打折扣。
上杉景胜的机体被迫数次提前显形接敌,消耗巨大。
更让瑞觉得滑稽的是真田信之。
他的“红莲机动”数据确实炫酷,短距离量子跃迁留下灼热残影。
但或许是为了追求视觉效果,或许是模拟AI的恶趣味,他的几次跃迁落点,不是差点撞上自家队友,就是刚好跳进一群“千眼”的防空火力网中心,看起来险象环生,狼狈不堪。
“所以说,花里胡哨的机动,在真正混乱的战场上,未必是好事啊。”
瑞小声嘀咕,顺手截了几张“精彩瞬间”图,打算回去跟朋友分享吐槽。
烈抱着胳膊,看得直皱眉头。
他盯的是阿斯加德洛基舰那边。
洛基·蛇眼的欺诈战术数据玩得很溜,一度用幻象成功引开了加塔诺托亚的大部分注意力。
但问题出在后续衔接上。
当真正的芬里尔号准备从侧面突袭时,负责掩护和制造混乱的耶梦加得号,却因为过于深入敌阵,被克图格亚的余波和几只“巨颚”黑山羊幼崽缠住,脱身不及。
导致芬里尔号的突袭失去了突然性,反而被回过神来的加塔诺托亚和部分克苏鲁触手重点照顾,陷入了苦战。
欺诈战术的核心是节奏和掩护!
烈简直想冲进沙盘去吼两声。
你骗开了敌人的眼睛,自己的拳头打出去的时候,脚底下也得站稳啊!卖了队友,或者让自己人脱节,那叫自爆,不叫战术!
他看得憋气,转头灌了一大口能量饮料。
真没有说话。她的目光在奥林匹斯和阿瓦隆的阵型之间缓缓移动。
奥林匹斯的雅典娜舰,战术配合严谨,波塞冬号与阿尔忒弥斯号的远近组合颇有章法。
但真注意到,在面对伊塔库亚的持续冰霜领域时,他们的AFM关节灵活性数据下降得比九霄的机体更快、更明显。
是环境适应模块的算法差异?
还是机体材料在极端低温模拟下的数据参数设定不同?
她默默记下这个现象。
而阿瓦隆的卡美洛舰,在启动了“石中剑协议”那惊人一击后,整体阵型转为保守。莱昂内尔舰长的指挥重心明显放在了保存实力和稳步推进上,甚至不惜牺牲部分进攻节奏。
过度依赖王牌手段,一击之后,底气便泄了几分。
真垂下眼帘,在心中的评估表上,为阿瓦隆的战术韧性默默减了一档。
真正的古神战役,哪有那么多“一击定乾坤”的机会?
漫长的模拟对抗在沙盘中持续。
最终,伊甸以圣乔治号重损、乌列尔号中损的代价,第二個完成接触目标。
阿斯加德的芬里尔号付出了左臂全毁、主体结构中度损伤的数据代价,惊险达成。
高天原的上杉谦信号在最后一次冲锋中,被克苏鲁触手擦中,护盾过载,机体判定大破,但也算勉强“摸”到了力场边缘。
奥林匹斯、阿瓦隆、赫里奥波里斯相继完成,机体损伤从轻度到中度不等,没有出现“击毁”判定,但都已不具备继续高强度作战的能力。
当最后一台赫里奥波里斯的阿努比斯号投影,拖着破损的躯体擦过莎布力场时,中央AI的合成音终于响起:
“所有参演单位完成基础战术目标。演习结束。”
“综合评分计算中……计算完毕。各国演习表现及分数已发送至各舰长终端。”
沙盘光芒暗下,所有投影消散。
环形大厅里响起一片混杂着疲惫与庆幸的叹息声。
凤这才微微倾身,靠近龙耳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确认的意味:“只需要……‘接触’目标就行了?”
刚才全心投入战斗,直到此刻凤才来得及细想这个战术目标的“简单”。
龙嘴里还含着最后半颗糖,闻言点了点头,糖块在颊边鼓起一个小包。
“对,”他咽下糖,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懒散,“接触,传递数据,然后……通常就是撤退命令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如果真的面对这朵花,女娲舰能打到这个程度……就已经是奇迹了。但要想在这里‘歼灭’它?”
他轻轻摇头,没再说下去。
“诶?”瑞听到了,凑过来,脸上带着不解,“姐夫你这话说的,怎么开始灭自己威风了?咱们刚才不是打得挺好的嘛!无伤通关哎!”
真收拾好数据记录,闻言抬起头。
她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却道出了沉重的现实:
“根据当年‘腐殖之巢’的作战记录,七国联军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才最终将这朵花‘击退’。请注意,是‘击退’,不是‘歼灭’。”
她看了一眼似乎还想争辩的瑞,继续说道:
“别忘了,当年战役中,是有决战型AFM坐镇的。即便如此,结果也仅仅如此。这次演习,我们能在模拟中做到全员无数据损伤接触目标,已经是在理想条件下创造的‘奇迹’。”
她的目光扫过大厅里那些刚刚经历了一场“恶战”、神色各异的他国军人。
“别忘了,这场每年举行的联合演习,目的……是为了防止有一天,当皇后级卷土重来时,我们不至于像当年那样,手足无措,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一向大咧咧的烈,此刻也沉默着。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吐槽或抱怨,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已经空荡荡的沙盘中央。
那里刚才还盛开着那朵令人窒息的机械恶之花。
他在心里,默默地、没什么章法地祈祷了一句:这种鬼东西……可千万别再真的降临到地球上了。
龙将空的糖盒收回口袋,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无懈可击的、轻松的笑容,仿佛刚才那场高强度的模拟战和此刻略显沉重的对话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