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协调中心巨大的环形大厅逐渐空荡下来。
各国代表团的成员们沉默地收拾着各自的设备。
全息控制台的光芒逐一熄灭,工作人员开始回收那些昂贵的模拟数据接口。
空气中残留着某种无形的、混合着疲惫、挫败与深思的凝重感。
没有庆功宴席,也没有战术交流酒会。
这场一年一度的七国联合演习,自设立之初便明确排除了任何带有联谊性质的活动。
它的目的残酷而纯粹:在尽可能贴近实战的模拟中,检验各国面对皇后级威胁时的应对能力,收集数据,暴露问题。
经验与教训,连同各国代表脸上那各异的神情,都被他们打包,即将带回各自的国度,化为下一次研发、训练或战略调整的依据。
龙带着女娲舰众人最后离开席位区。
他脸上依旧是那副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仿佛刚才在沙盘上以碾压之势完成任务的不是他。
只是当他的目光偶尔扫过空荡荡的沙盘中央时,眼底深处会掠过一丝极快的、冰冷的锐光。
“副舰长。”走到大厅门口时,龙停下脚步,声音不高。
“在。”一直跟在身后的副舰长立刻上前半步。
龙没有回头,目光望着走廊尽头:“把本次演习的完整数据记录,包括我方所有操作记录、战场环境变化数据、他国可公开的战术表现摘要,整理好。带回舰上,发给每一个人——”
“我说的是女娲舰上每一个有权限的机组人员,从驾驶舱维护到厨房后勤,只要他能看懂战术简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督促所有人,务必看完。然后,让他们根据各自的岗位,写一份报告。内容不限,可以是战术建议、操作优化想法、后勤补给推演、甚至是看到某个细节时的……直觉。”
副舰长微微一怔:“直觉?”
“对。”
龙终于侧过脸,嘴角还是弯着的,眼神却没什么笑意。
“这次沙盘演习,是在理想条件下,不考虑弹药补给、机体磨损、人员疲劳、心理压力极限、战场意外因素……只通过AI逻辑和预设数据达成的‘目的’。它很‘干净’,干净得像教科书例题。”
“而我,经历过那场真正的、污浊的、充满意外和死亡的‘腐殖之巢’战役。”
他的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真实情况比这复杂一万倍。我要维持对古神作战那‘七成’的胜率,就不能只靠我一个人脑子里的‘例题答案’。我需要他们——”
“每一个在女娲舰上,可能在未来某次真正接敌时,做出某个关键操作、提供某次关键补给、甚至只是说出一句关键提醒的人——他们的想法,他们的视角,他们的‘万一’。”
副舰长肃然,重重点头:“明白。我会确保每个人都完成报告。”
他当然明白。
龙嘴上说的是“维持七成胜率”,似乎只是个冰冷的战术指标。
但跟随龙这些年,副舰长太清楚了。
这位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轻舰长,心里真正想“维持”的,是整艘女娲舰上,每一个人的生还率。
古神不是人类。
它们的思维模式、战术逻辑、甚至存在的形式,都超出人类常识的理解范畴。
龙再如何天赋异禀,被外界传得神乎其神,他所能“揣摩”出的,也不过是古神那混沌、冰冷、充满恶意的行动模式中的一部分——根据最机密的评估,大概就是七成。
那剩下的三成,是无法预测的变数,是战场上的猝不及防,是可能导致全线崩溃的“意外”。
而这“意外”,需要用所有人的智慧、经验和一点点的运气去填补。
那些报告,就是龙收集“智慧”和“经验”的方式之一。
副舰长领命匆匆离去,开始着手这项并不轻松的任务。
家的气息,在很大程度上驱散了演习大厅残留的冰冷数据感。
温暖的灯光,简单的家常菜香气,还有坐在对面安静吃饭的凤。
这是龙在紧绷的神经之外,最能感到“真实”的角落。
他给凤夹了一筷子她喜欢的菜,然后很自然地开口,语气就像在讨论天气:“这次演习,操作AI生成的朱雀号,在那种环境里穿梭,感觉怎么样?”
尽管宠妻是出了名的,但在作战相关的事情上,龙的态度向来一视同仁。
每个人都需要复盘,都需要思考。
只不过对凤,他省去了书面报告的步骤,改用这种饭桌闲聊的方式——既是询问,也是交流,更是一种无形的减压。
凤停下筷子,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侧头,眼神投向虚空,仿佛再次置身于那铺天盖地的数据洪流之中。
龙曾用过一个比喻问过她,她的回答是‘很棘手’。
但在这次沙盘演习中,操控朱雀号的投影,面对那无穷无尽、形态各异、攻击模式刁钻且互相掩护配合的古神数据流时,她才真切体会到那个比喻的无力。
真实的感受,比比喻更令人窒息。
那是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压迫感。
视觉上是被怪海淹没的恐怖,操作上是需要同时处理数十个威胁目标的紧迫,心理上则是明知这只是模拟、却仍被那完美复现的“存在感”所震慑的冰冷。
仿佛有粘稠的、充满恶意的视线,穿透数据流,牢牢锁定着你。
“很……压抑。”
凤斟酌着词汇,声音平缓,但龙能听出其中的余悸。
“比任何一次实战演习,甚至比之前遭遇过的哈斯塔,都要压抑。那种‘量’和‘质’带来的双重绝望感,即便知道是数据,也挥之不去。”
她抬起眼,看向龙,问出了盘旋在心头很久的问题:“当年……你是在前线指挥。面对真正的、活生生的这种‘怪海’,你承受的压力……”
她没有问完,但龙懂。
龙放下筷子,身体向后靠进椅背,闭上了眼睛。
餐厅里安静下来,只有时钟细微的滴答声。
大约一分钟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深处是凤很少见到的、褪去所有伪装后的沉郁。
“压抑、恐惧,还有……焦急。”
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费力挖出来的。
“看着战报上不断跳动的伤亡数字,听着通讯频道里越来越急促的呼救和爆炸声,算着莎布下一次增殖完成的时间……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如果不是太白和玄冥两位老将在后方稳住大局,不断调整资源,如果不是其他六国的作战指挥,在那种绝境下还能勉强保持协同,各司其职……”他轻轻摇头,“光靠九霄,甚至光靠当时在场的任何一国,结果都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吐出一个冰冷的词:
“被吞噬。”
“击退”这两个字,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显得格外沉重,也格外侥幸。
凤的心沉了一下。
“击退”……意味着那东西只是暂时离开了。
就像一头受伤的猛兽,退回巢穴舔舐伤口,却随时可能卷土重来。
这个认知,比演习中单纯的压迫感更让人骨髓发寒。
“当年,成功接触莎布本体之后呢?”凤追问,她需要知道更具体的细节,“是怎么做到……把它‘击退’的?总要有实际的攻击行动吧?”
龙的目光落在餐桌中央的一盘菜上,那是一道制作精细、层次分明的菜肴。他用筷子虚点着,开始比划:
“当年,付出巨大代价,终于有突击队杀入了莎布体内——如果那能被称作‘体内’的话。”
他的筷子在菜肴上方划出曲折的线条:“那里面,根本不是什么生物腔体,更像是一个……活着的、无限增殖的血肉工厂。”
“通道是单向的,错综复杂,像个放大了一万倍的、还在不断生长的蚂蚁窝。无数‘工蚁’在通道里巡逻、修补,甚至当场‘生产’。”
“在里面作战,难度不比外面面对怪海小。空间狭窄,敌人从四面八方涌来,环境本身还在变化、挤压。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最终抵达了被认为是莎布‘核心’或‘心脏’的区域。”
凤屏住呼吸:“那它的‘心脏’……是什么样子?”
龙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罕见的、近乎苦涩的无奈。
“没有人知道它‘真正’的样子。”他说,“所有突入该区域的AFM驾驶员,包括随行记录设备,传回来的影像都是一团无法解析的、剧烈波动的马赛克和噪点。”
“后土娘娘提供的、能让我们直视古神本体而不发疯的屏蔽技术,在那里似乎也达到了极限。那东西的存在形式,可能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视觉乃至所有传感器能理解的范畴。”
他放下筷子,继续道:“在发动攻击后,侦测到了难以想象的能量泄露。所有AFM的护盾值在不到一秒内直线暴跌,通讯瞬间中断。”
“根据最后成功返回的驾驶员回忆,那种感觉……就像突然被扔进了恒星的核心。如果撤退命令晚下达哪怕零点几秒,所有突入的AFM,连人带机,都会被直接蒸发成基本粒子。”
“而莎布,就在外部怪海的疯狂反扑和簇拥下,在我们眼前……怎么说呢,它不是‘飞走’或‘钻地’。它是整个‘融入’了一个突然出现的、和整个战场一样大的、扭曲的镜像空间里,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就像它从未出现过,只留下一片死寂的、被彻底污染的废墟。”
凤沉默了。
她夹起已经有些凉了的菜,慢慢放进嘴里,咀嚼了几下,却有些尝不出味道。
莎布·尼古拉丝……“击退”它的背后,竟是如此难以形容的诡异和凶险。
而即便是这样的“击退”,也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先吃饭吧。”她轻声说,又给龙碗里添了些热菜,“菜真的要凉了。关于这次演习的详细想法……我晚点再向你汇报。”
龙看着她,脸上的沉郁渐渐褪去,重新挂上那副温和的、带着点懒散的笑容。他拿起筷子,应了一声: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