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六马赫。
驾驶舱内的重力补偿系统将过载维持在昭可承受的极限边缘。
昭的视野被拉成一道模糊的流光，耳边只有引擎全功率运转时低沉而持续的轰鸣，以及护盾发生器超负荷运转发出的尖锐悲鸣。
一分钟后，那层用来突破大气层的三重备用护盾彻底耗尽能量。
“卸除。”
昭的声音平静。
九尾背后的推进器喷口短暂调整角度，机体两侧传来细微的机械解锁声。
承担因急速而产生的巨大热量的护盾单元，此时已经变得暗红、表面遍布烧蚀痕迹，它们被精准弹射出去，瞬间消失在身后的深空里。
推进力陡然一轻。
昭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微微放松了些。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隔着全景显示屏望向身后。
那颗蔚蓝色的星球，正安静地悬浮在墨色的虚空背景中。
大陆的轮廓被云层半遮半掩，海洋反射着恒星冰冷的光。
那是家乡，是父亲、阳、龙哥，还有无数她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生活的地方。
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不舍，在她眼底飞快掠过。
但她没有停留。
目光重新聚焦在前方无尽的星海，眼神清澈而坚定。
“这里是昭，”她打开加密通讯频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刚刚经历了极限突入的波动，“已成功突入太空。机体和身体状态完美，备用护盾单元已卸除。请求下一步指示。”
地面指挥中心。
阳几乎是屏着呼吸听完了昭的汇报。
直到那句“状态完美”清晰地传回，他才猛地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拳头，后背重重靠回椅背。
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衬。
“太好了……”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沙哑。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在他胸口拍了拍，还顺便捋了两下，动作熟练得像在给受惊的宠物顺毛。
“看吧，我就说小狐狸没问题。”龙笑眯眯地凑过来，脸上写满了“一切尽在掌握”，“老阳你这心理素质还得练练啊，这才到哪儿。”
阳没好气地拍开他的手，瞪了他一眼，但那眼神里的担忧已经散了大半。
“少来这套。”他重新坐直，恢复舰长的沉稳姿态，对着通讯器清晰下令，“九尾号，确认状态。继续执行任务，Z基地坐标已上传。保持隐蔽通讯，非必要不主动联系。”
“收到。”昭的回应简短利落。
通讯暂时切断。
阳望着大屏幕上那个代表着九尾的、正在迅速远离地球的光点，沉默了几秒，才低声补了一句：
“小心。”
深空航行是一种奇特的体验。
没有参照物，没有声音，只有永恒的黑暗和远处恒星的微光。
时间感在这里变得模糊，仿佛被拉长，又仿佛被压缩。
昭操纵着九尾，如同一条灵巧的银狐，在寂静的虚空中穿行。
她避开了几片缓慢飘移的太空垃圾、穿过了一片稀薄的星尘带，细小的冰晶和金属微粒撞击在九尾的护盾上，激起一圈圈微弱的涟漪。
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有那么几个瞬间，昭甚至产生了错觉，仿佛自己已经在这片虚无中航行了数年，甚至更久。
孤独感像冰冷的藤蔓，悄然缠绕上来。
但她很快驱散了这些杂念。
她是战士。
是九尾的驾驶员。
她的目标很明确。
又过了不知多久——仪表显示实际时间大约四十分钟——前方视界里，终于出现了一片不规则的小行星带。
而在那些缓慢旋转的岩块深处，一颗经过人工改造、表面附着着数个银白色穹顶结构的小行星，正静静悬浮着。
Z基地。
昭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刀。
然后，她看到了。
就在Z基地外围轨道上，一艘造型怪异的护卫舰，正以缓慢但坚定的速度，朝着基地的方向逼近。
舰体涂装是某种暗沉的、近乎吸收光线的深灰色，轮廓线条尖锐得不自然，完全不符合任何已知国家的设计风格。引擎喷口闪烁着不祥的暗红色光芒，像某种生物的呼吸。
“发现目标。”昭低声自语，手指在操纵界面上飞速划过。
九尾背后的九条狐尾浮游炮单元同时脱离，如同真正的狐尾般轻盈展开，悬浮在机体四周。炮口亮起蓄能的微光。
昭锁定目标，按下发射钮。
九道纤细但高能的镭射光束无声射出，划破黑暗，精准地袭向那艘护卫舰的引擎部位。
然而，就在光束即将命中的前一刻，护卫舰表面骤然亮起一层淡黄色的、带着某种生物组织纹理的能量护盾。
镭射打在护盾上，只激起一圈圈扩散的涟漪，便被彻底吸收、消散。
“啧。”
昭轻轻咂了下舌，眼中却没有任何意外。
她立刻接通了与地面的加密短讯通道，语速快而清晰：
“确认敌性。护盾类型未知，强度能无效试探性镭射。果然如龙哥所料，这是来‘打家劫舍’的。”
信息发送完毕。
九尾背后的主推进器猛然爆发出耀眼的湛蓝光流。
“那么，”昭身体微微前倾，嘴角勾起一丝凛然的弧度，“就别怪我‘待客不周’了。”
月白色的机体骤然加速，如同一道撕裂夜幕的闪电，笔直冲向那艘护卫舰。
千机扇从腰间弹射至手中，扇面在真空中无声展开，边缘流动着高频粒子的冷光。
刚才的镭射攻击并非徒劳。
护盾反馈的数据已经被九尾的战术电脑瞬间解析完毕。
“这种程度的能量密度和结构稳定性……”昭的目光扫过屏幕上跳动的参数，“在千机扇的粒子切割面前，跟纸糊的没区别。”
护卫舰似乎察觉到了威胁。
舰体侧面突然打开三个发射舱口。
下一刻，三道黑影弹射而出，迅速在真空中调整姿态，展开为三台造型完全一致的亚人形机甲。
高度约二十米，通体漆黑，装甲线条僵硬而棱角分明，关节部位暴露着简陋的液压结构。
最令人不适的是，它们装甲的缝隙间，隐约透出一种黏腻的、不断蠕动的暗黄色光芒，仿佛有活性的菌丝在内部蔓延。
昭的瞳孔微微收缩。
数据库对比完成——无匹配记录。
“是升格计划的新玩具吗？”她冷哼一声，“长得可真够恶心的。”
三台敌机没有通讯，没有警告，甚至连最基本的战术阵型都懒得摆。引擎喷口同时亮起暗红光芒，以惊人的同步率，朝着九尾直扑而来。
推进器推力读数在昭的眼前跳了出来：800吨。
昭挑了挑眉。
“这推力倒是让我感到意外。”她喃喃道，手指在操纵杆上轻轻一拨，“尽管媲美初代泛用型，可惜，和我的九尾比还是差了点儿。”
九尾的引擎轰鸣骤变。
950吨的全力爆发！
月白色机体不退反进，迎着三台敌机冲去。与此同时，悬浮在周围的九条狐尾浮游炮急速运转，镜花系统全功率启动。
三台与九尾本体几乎完全相同的全息幻象，骤然出现在敌机传感器的锁定范围内。
真身与幻象交错飞舞，轨迹诡异难辨。
冲在最前面的那台敌机显然出现了瞬间的判定混乱。它的动作迟疑了不到零点一秒。
对昭来说，这已经足够。
九尾真身如同鬼魅般切入敌机侧面，千机扇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精准地切入对方腰部装甲的接缝处。
高频粒子流毫无阻碍地切了进去。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
那台敌机只是从腰部整齐地断成两截，内部的暗黄色光芒瞬间熄灭，变成两团无声翻滚的废铁，朝着不同方向飘散开去。
一击秒杀。
另外两台敌机似乎完全不受同伴被毁的影响。
它们没有丝毫犹豫，传感器牢牢锁定了刚刚完成攻击、位置略有停滞的九尾真身。
暗红色的粒子束从它们臂部的炮**出，形成交叉火力网。
昭眼神一凝。
九尾双足在虚空一点，背后的辅助推进器短促喷射。
机体以一个近乎体操运动员般华丽而精准的后空翻动作，险之又险地从两道粒子束的夹缝中穿过。
然而，那两台敌机显然没有“躲避友军”的概念。
它们为了追击九尾而做出的机动轨迹，在真空中发生了不可避免的交汇。
轰！
两机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起。
但接下来的一幕，让昭的眉头紧紧皱起。
那两台撞得七荤八素的敌机，只是略微调整了一下姿态，就像没事人一样，再次将炮口对准了九尾。
它们装甲上的暗黄色光芒甚至更盛了几分，仿佛在从撞击损伤中汲取能量，加速修复。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昭心中警铃大作，“完全没有自我保全意识，只有攻击指令？就像……傀儡一样。”
思考的同时，她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
九尾侧身避开一道袭来的光束，修长的机械腿猛地蹬在其中一台敌机的胸口。
巨大的力量将其狠狠踹飞出去，在真空中翻滚。
另一台敌机趁势扑上，机械臂前端弹出高频振动爪，抓向九尾的驾驶舱。
昭眼神一冷。
九尾左臂精准地格开对方的利爪，右手反手一扣，牢牢锁住了敌机的肘关节。强大的引擎推力配合精密的关节制动，瞬间将对方的攻势化解。
那台敌机被擒住，却没有丝毫挣扎或试图脱困的意图。
它只是徒劳地挥动着另一只手臂，继续朝着九尾攻击，动作僵硬而重复，仿佛设定好的程序。
昭的目光落在了它背部装甲上一处不起眼的凸起上。那里隐约有能量管线汇聚的痕迹。
“核心控制节点……吗？”
千机扇无声地从九尾背后滑出，扇缘亮起危险的锐光。
如同手术刀般精准的一刺。
扇刃穿透装甲，深深没入那处凸起，直至没柄。
敌机所有的动作瞬间停止。
装甲缝隙间的暗黄色光芒剧烈闪烁了几下，如同垂死生物的痉挛，随后彻底熄灭。
整个机体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瘫软下去，被九尾随手抛开，化作又一块太空垃圾。
两台敌机的残骸无声地漂浮在周围。
没有求救信号，没有自爆程序，甚至没有驾驶员生命维持系统的残留反应。
通讯频道里一片死寂，只有她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一个清晰而冰冷的结论，在她脑海中浮现。
“AI控制的……量产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