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空拦截作战结束后的第四十八小时。
羲和舰如期抵达Z基地外围空域，顺利完成了人员交接与后期技术支援工作。
昭驾驶着九尾，平安返回了母舰的格纳库。当驾驶舱盖开启，她踏出舱门，看到阳站在舷梯下等待时，那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阳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走上前，用力拍了拍她的肩膀。目光交汇间，所有的担忧与赞赏，都已不言而喻。
“辛苦了。”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先去医疗室做全面检查，然后……好好休息。”
昭点了点头，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神依然清亮。
另一边，龙并未随羲和舰返航。他留在了九霄的地面指挥中枢，处理着作战结束后的诸多事宜，以及……应对即将到来的“问询”。
果不其然，在女娲氏的正式通讯抵达前，另一个加密频道率先亮了起来。
全息影像中浮现出轩辕氏的身影。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身后是九霄的星域全图。这位掌管军事与边防的帝王，此刻面沉如水，眉头紧锁，本就威严的气质更添了几分压迫感。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双锐利的眼睛，隔着影像，紧紧盯着龙。
龙脸上则挂着那副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里，甚至悠闲地转了下手中的电子笔，一副“您请说，我听着”的恭顺模样。
这沉默的对峙持续了足足十秒。
终于，轩辕氏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明显压抑的火气：
“龙。”他省略了所有客套，“昭之所以能在那次会议上说出那番话，最终说服我……背后是不是你怂恿的？”
没有迂回，直指核心。
龙的笑容丝毫未变，他甚至眨了眨眼，用一种近乎天真的语气反问道：
“轩辕大人，如果当时不让昭去，那您觉得，应该派谁去执行‘孤星入海’呢？”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是让需要巫女协调、寿命所剩无几的青龙号去？还是申请动用被封印在十八层地狱、需要三皇五帝全票通过的混沌号？或者……抽调其他战舰的泛用型AFM？可哪个驾驶员，能比昭更熟悉Z基地，更了解九尾在太空环境下的极限性能？”
他每说一句，轩辕氏的脸色就黑一分。
尤其是提到青龙号的玲、混沌号的幽，还有动用其他力量所需面临的、来自女娲氏等其他帝王的掣肘时，轩辕氏的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知道龙说得没错。在当时那种紧急又必须隐秘的情况下，昭确实是理论上最合适的人选。
但理论归理论，情感上，他绝不愿意让独生女去冒这种险。
轩辕氏盯着龙，眼神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少给我扯这些大道理，我知道就是你小子在后面推波助澜！
龙迎着他的目光，笑容依旧，坦然得近乎无辜。
轩辕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怒火。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转换了话题，语气依旧生硬：
“这次行动，你有什么发现？那艘护卫舰，还有那些敌机，到底什么来路？”
听到这个问题，龙脸上的笑容微微发生了变化。那层玩世不恭的伪装淡去了一些，眼底闪过一抹锐利的光。他切换回了那种看似人畜无害、实则暗藏机锋的“天真”笑容。
“这个嘛，根据在下一点不成熟的观察和微薄的经验，说句可能不太受信任的话……”他拖长了语调，清晰地道出结论：
“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是伊甸干的。”
轩辕氏闭上了眼睛，额角似乎有青筋跳了一下。他忍着没发作，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继续。”
“根据昭传回来的战斗影像和残骸扫描数据，”龙用手指在虚拟屏幕上划动着，调出一些经过复杂标注和演算的图表，“我对那艘护卫舰的结构进行了拆解和逆向迭代设计分析。结果很有趣……”
他放大了几个关键部位的对比图。
“您看这里的主龙骨承重结构、这里的能量管线分流布局、还有引擎基座的固定方式……虽然外表被改装得面目全非，还覆盖了那种恶心的生物组织，但这些底层的、决定一艘舰船基本框架的设计逻辑和工艺习惯……”
龙的笑容加深，带着一丝嘲讽。
“和伊甸现役的‘圣律’级高速护卫舰，吻合度高达百分之九十三。这可不是简单的‘借鉴’能解释的。”
轩辕氏听完，感觉自己快要被气笑了。
首先，这小子又在暗戳戳地提“不受信任”，讽刺激进派对自己既依赖又防备的矛盾态度。
其次，这种“百分之九十九确定”，然后从“拆解迭代设计”这种技术分析角度去指认犯人的方式，根本就是在挑战传统的、需要确凿人证物证的证据推断逻辑。要是掌管律法的帝喾听到了，非得揪着这小子的领子，让他把“百分之九十九”的逻辑链一步步摆清楚不可。
轩辕氏憋着一口气，试图维持表面的平静，甚至刻意放缓了语气：
“龙，推断需要严谨的证据链。仅凭设计习惯相似就下结论，未免太过武断。此事关系重大，不可胡言。”
龙闻言，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变，只是无所谓地摊了摊手，身体后仰，一副“您随意”的姿态。
“该说的我都说了。信不信，查不查，那是您和各位大人的事。”他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我只是个提建议的。”
轩辕氏盯着他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黑着脸，直接切断了通讯。
影像消失后，轩辕氏沉默了几秒，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最终还是按下内部通讯键，沉声吩咐：
“立刻调取伊甸‘圣律’级护卫舰的所有公开及非公开结构资料。同时，让技术分析部，根据九尾传回的数据，对那艘被击毁的护卫舰进行最高优先级的逆向工程模拟……重点比对底层架构和工艺特征。”
“是！”
吩咐完毕，轩辕氏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虽然被那小子气得够呛，但……他的直觉告诉他，龙这次，恐怕又没有胡说。
几乎就在轩辕氏的通讯挂断后不到一分钟，龙面前的另一个加密频道自动接通了。
女娲氏的身影浮现出来。她依旧戴着那半面青铜面具，露出的眼睛沉静如水，身后的玄冥玉圭散发着温润的幽光。
“龙。”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太多情绪，“昭已经安全返回羲和舰。这次任务，你做得很好。”
龙立刻坐直了一些，脸上那副面对轩辕氏时的散漫笑容收敛了，换上了一副介于恭敬和亲昵之间的“傻儿子对老母亲”的态度。
“应该的，应该的。”他嘿嘿一笑，然后不用女娲氏多问，便主动将刚才与轩辕氏的对话，以及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原原本本、详详细细地复述了一遍。当然，省略了那些互相呛声的细节，重点放在了技术分析和结论上。
女娲氏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待龙说完，她沉默了片刻，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你呀……”短短两个字，包含了太多未尽之言——总是这么冒险，总是这么不按常理出牌，但也总是……能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
她很快回归正题，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睿智：
“伊甸……还有与他们同气连枝的阿瓦隆。这盘棋，他们走得越来越偏，越来越险了。这是在玩火。”
龙单手撑着下巴，眼中闪烁着思索的光芒：
“大人，我觉得……问题可能不只是‘玩火’那么简单。伊甸和阿瓦隆，从成立之初就并非铁板一块。或许，这次的事件，根源在于他们内部。”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两个国家，说到底同源同种，有些……‘劣根性’是共通的。我们不是经常能收到情报，说他们内部保守派、激进派、军工复合体、神权派……好几个派系斗得不可开交吗？为了争夺资源、话语权，或者仅仅是理念不合，什么疯狂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女娲氏缓缓点了点头，面具下的目光深邃。
“这一点，我也考虑到了。利用禁忌的古神孢子技术，结合传统军工进行如此激进的‘升格’，这绝非伊甸官方明面上会支持的项目。背后推动的力量，恐怕来头不小，目的也不单纯。”
她看向龙，语气带上了一丝预警的意味：
“指不定，他们的内部，最近会因为这次失败，或者因为别的什么，掀起更大的风波。”
龙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女娲氏最后说道，声音平静却坚定：
“不过，那是他们的内政。九霄一贯的立场是不干涉他国内政。我们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加强戒备，完善应对方案。”
她微微停顿，看向远方，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更辽阔的星海与纷争。
“只希望，这次的风波，不要烧到九霄的土地上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