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娲氏放下那份刚刚收到的、措辞正式而华丽的外交申请函,指尖在光滑的纸质边缘轻轻划过,青铜面具下的眼神却平静无波。
怕什么来什么。
伊甸的动作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而且直接摆上了明面的外交台。
她没有丝毫意外,或者说,她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从碧空拦截作战的报告传回那一刻起,她就知道,平静的日子结束了。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可能踩中对方精心布置的陷阱,或者,成为己方反制的契机。
数日后,九霄最高规格的外交会议室。
女娲氏端坐主位,代表九霄。
对面是以伊甸枢机主教为首的外交使团,虽然是全息投影,但个个面容肃穆,身着带有神圣纹章的礼服。
寒暄、致辞、回顾“传统友谊”……一系列外交辞令流畅地进行着,表面波澜不惊。
直到伊甸使团的首席代表,一位头发花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的老者,微笑着抛出了真正的来意。
“尊敬的女娲氏大人,”他的声音温和而富有磁性,“今年联合演习之后,贵我双方都获益良多。”
“尤其是贵方与阿瓦隆联合开发的‘情感共鸣防御网’,其效果令人印象深刻,也给了我国研发团队极大的启发。”
他略作停顿,观察着女娲氏的反应,但青铜面具隔绝了所有情绪。
“我国专家深受鼓舞,加班加点,终于在近日,成功完成了新一代‘惩戒率抑制模块’的初步定型。虽不敢说尽善尽美,但初步测试效果显著,能有效减缓惩戒率上升速度。”
老者的话语充满自豪,随即转为诚恳:
“本着七国同盟、共同应对古神威胁的宗旨,也为了答谢贵方及阿瓦隆盟友的无私分享,我国决定,将这份最新的研究成果,赠予九霄。希望能为贵方珍贵的战士们,尽一份绵薄之力。”
话音刚落,他展示了设计图和成品的图片。
会议室内安静了一瞬。
女娲氏放在桌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阿瓦隆的“情感共鸣防御网”……她当然记得。
凤在那次联合开发的末尾,突然发生变故,这件事她永远不会忘。
伊甸说从“腐殖之巢”演习中“受益匪浅”?还加速研发出了“惩戒率抑制模块”?
女娲氏心中冷笑。
这所谓的“盟友之谊”,包装得再精美,也掩不住其下可能隐藏的毒刺。
但她没有立刻拒绝。
拒绝,意味着彻底关闭沟通渠道,可能打草惊蛇,也可能错失窥探对方真实意图和技术水平的机会。
接受?无疑是怀抱荆棘。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瞬息之间,女娲氏已权衡利弊。
“伊甸的慷慨与科研精神,令人钦佩。”她的声音透过面具传出,平稳而疏离,“九霄感谢这份礼物。我们将以严谨的态度,对其进行全面的测试与评估。愿两国友谊,如星海长存。”
交接仪式在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气氛中完成。
文件盖章,手续齐备。
边境交付模块的时间也顺利敲定。
外交会面在程式化的友好氛围中结束。
但真正的交锋,或许才刚刚开始。
女娲氏没有片刻停歇,立刻召集了核心会议,她开门见山,对影像中的另外几位帝王说道:“伊甸名义是‘惩戒率抑制模块’,基于阿瓦隆有前科的技术路线。”
影像中,燧人氏的眉头立刻拧紧,帝喾脸色严肃,颛顼眼神凝重,就连一向温和的尧也露出了担忧之色。轩辕氏则冷哼了一声。
“我已经吩咐下去,”女娲氏继续道,“以最高安全标准,对该模块进行隔离运输。在完成从物理结构到能量频谱、再到潜在信息残留的全面严格检查之前,绝不允许任何人靠近,更别说激活测试。”
燧人氏点了点头,脸色稍霁。女娲氏的谨慎和处理速度,无可挑剔。
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既然那个臭小子……”
他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这个称呼在正式场合不太合适,改口道,“既然龙先前一口咬定碧空拦截的目标与伊甸有关,那么这次伊甸主动送上门的‘礼物’,也交给他负责跟进调查,如何?”
这个提议让激进派的几位眼神微动,随即几乎同时表示了同意。
让龙去处理这个明显是烫手山芋、甚至可能是陷阱的东西,既能测试他的能力,也能将他置于风险之中,正合他们心意。
女娲氏沉默了两秒,看向影像中的伏羲氏和神农氏。
伏羲氏微微颔首,低声道:“龙对伊甸的‘了解’,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深。让他去,未必是坏事。”
神农氏也叹了口气。
“技术层面的风险评估和反制,需要最顶尖的洞察力和……不拘一格的思维。小龙,或许是最合适的人选,尽管他本人可能不这么想。”
见女娲氏没有出言反对,尧也轻轻点了点头。
“那么,就这么定了。”燧人氏一锤定音。
第二天,加盖着三皇五帝联合印玺的正式诏书,便通过加密通道,送达了正在女娲舰上享受着短暂平静时光的龙手中。
龙打开诏书,扫了一眼内容。
脸上那惯有的笑容,一丝未变。
他甚至还好整以暇地将诏书卷起来,在手里轻轻敲了敲。
但整个舰桥,所有熟悉他的人——副舰长、舵手、通讯官、甚至正在角落里偷偷摸鱼看模型的瑞——都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低压的气场,正从他们的舰长身上弥漫开来。
他什么都没说,嘴角的弧度完美。
虽然龙从不愤怒,可就是让人觉得,他现在想骂人,而且是想用最“九霄恶龙”风格的方式,把下达这份诏书的人都问候一遍。
瑞盘膝坐在自己的辅助指挥椅上,嘴里叼着一根能量棒,含糊不清地吐槽:
“姐夫,你这表情管理也太到位了吧?真就一点不动怒?哪怕像烈大叔那样吼两嗓子,或者像我姐以前那样冷笑一声也行啊?憋着多难受。”
龙把诏书轻轻放在控制台上,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额角,然后……笑了出来。
不是那种冷笑或怒笑,而是一种带着点无奈、甚至有点荒诞意味的轻笑。
“动怒?”
他歪了歪头,看向瑞,眼神清澈,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说真的,瑞,我完全不知道‘愤怒’到底是什么感觉。就算看着视频,努力模仿那些‘应该愤怒’的表情和语气,也很难做到。”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不过,‘不爽’的感觉,还是有的。”他承认道,但语气依旧平淡,“就像吃到了一个看起来很好看,但味道很奇怪的糖。”
这时,一阵熟悉的清冷气息靠近。
凤不知何时来到了他身边。
她没有看那份诏书,只是伸出双臂,轻轻将龙搂进怀中,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一只手自然地抚上他黑色的短发,动作轻柔。
“不想接,就不接。”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就算是三皇五帝的诏书,也没有你此刻的感受重要。”
舰桥上的其他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不存在。
副舰长嘴角抽搐了一下,在心里疯狂吐槽:
凤姐!
我的亲姐!
那可是盖着八个最高印章的诏书!不是买菜清单啊!
但他明智地保持了沉默,甚至偷偷调暗了自己座位附近的光线,努力降低存在感。
龙在凤的怀里安静地靠了一会儿,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几秒钟后,他抬起头,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鲜活起来,之前那无形低压的气场也消散无踪。
他甚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丢进嘴里。
“接,当然要接。”他咔嚓咔嚓地嚼着糖,语气轻快,眼神却锐利起来,“伊甸这次主动凑上来,还送上这么一份‘大礼’,肯定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凤松开他,站直身体,问道:“你打算怎么做?”
龙舔了舔嘴角的甜味,目光落在那份被随意放在控制台上的诏书上,仿佛能穿透纸张,看到其中隐藏的凶险。
“肯定不能使用,激活测试也风险太高。”他斩钉截铁地说,随即勾起一抹狐狸般的笑容,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
“拆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