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忙？”
月鸢停住脚步，转过身，银灰色短发下的湛蓝眼眸里满是狐疑。
她重新戴上玄光鉴，数据流在镜片上快速闪过，仿佛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位总是出人意料的舰长。
龙的笑容不变，身体放松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很简单。你先以神机院主事的名义，下发一份内部通告。”
他语气轻松，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
“内容就写：经最高规格检测，确认伊甸所赠‘惩戒率抑制模块’安全无虞，技术价值极高。即日起，批准量产进入实机适配测试阶段，优先考虑应用于现役AFM，以验证其实际效能。”
燧人氏、月鸢，连一旁安静坐着的凤，都微微蹙起了眉头。
这和他们刚刚讨论的、龙自己之前坚决反对直接测试的态度，截然相反。
龙似乎没看到他们的疑惑，自顾自地继续补充，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秘而不宣的味道：
“但是——这只是明面上的通告。”
他竖起一根手指。
“私下里，我需要月鸢主事你，找几个绝对信得过、嘴巴比保险柜还严的核心技术人员，立刻着手，以这个模块的构造为蓝本，复制生产出几个‘外貌相同，内核全无’的‘空壳子’。”
他比划了一下大小。
“外表不能完全一样，要有九霄的风格。但里面，不要任何实际功能电路，不要芯片，不要能量导管，就用最惰性、最安全的填充材料塞满，确保它除了‘看起来像’之外，没有任何作用，连最微弱的能量反应都不能有。”
月鸢的眉头越皱越紧，战术目镜后的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龙舰长，我不明白。制作这样的仿制品耗费的资源不少，时间也不短。而且，给AFM加装一个没有任何功能的‘装饰模块’，这……这不仅仅是一笔不小的额外开支，对AFM本身来说，也是一次非必要的、存在风险的‘手术’。这绝非你所说的‘小忙’。”
燧人氏也沉声开口，带着审视：“小子，你到底想干什么？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测试真的，却要装上假的？意义何在？”
龙收敛了笑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燧人氏和月鸢，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我知道这不容易，也绝非儿戏。所以我才说，这是‘小忙’，是私下的请求。”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音，确保只有桌边的四人能听清：
“这件事，目前，只有在这个房间里的我们四个人知道，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包括你们最信任的副手、技术骨干，甚至……其他几位大人。至少在计划开始阶段，绝对保密。”
燧人氏眼神一凛，右眼的量子光芒微微闪烁。
他沉默了两秒，缓缓道：“你在怀疑……？”
龙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重新靠回椅背，脸上又浮起那抹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他顺手拿起桌上的一根筷子，在指尖灵活地转了一圈，像在把玩一件玩具。
“我啊，”他语气轻快，“其实挺喜欢钓鱼的。耐心等着，准备好香喷喷的饵，看着水面……”
他手腕一抖，筷子尖虚虚向下一顿。
“……总会有好奇的、或者饿了的家伙，忍不住凑上来咬钩的。”
燧人氏和月鸢都是聪明人，瞬间明白了龙话中的隐喻。
这是要利用这个“安全”的模块作为诱饵，布下一个局，引蛇出洞。
月鸢的眼神亮了起来，那是属于研究者的敏锐和属于战士的果决交织的光芒。她快速思考着，上前一步：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不过，制作多个仿制品，确实动静太大，容易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不如这样——”
“我们以‘进一步优化完善模块与九霄AFM的适配性，需进行多轮实体微调测试’为公开理由，先行制作一个‘试用版’或‘工程测试版’。这个版本可以对外宣称功能不全，或者存在已知但‘无害’的兼容性问题，需要在实际的测试AFM上进行长期观察和数据收集。”
她越说思路越清晰：“这样一来，我们只需要制作一个仿制品，就能达到目的。既能作为诱饵，也能一定程度上满足技术跟进的需求，对外解释也更为合理。”
这个提议显然更符合技术部门的行事逻辑，也更隐蔽。
然而，龙却摇了摇头。
“一个不够。”他语气坚决，“而且，不能装在无关紧要的测试机上。”
他看着月鸢，清晰地说出目标：
“要装，就装在正规的、现役的、有作战任务的AFM上。而且，我建议……”
“装给麒麟号，和所有三代机。”
“什么？！”
“不行！”
“龙！”
三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燧人氏脸色一沉：
“三代AFM每一台都无比珍贵，是九霄的重要战略资产！即便是加装一个没有功能的假模块，涉及的机体改造、系统适配、后续的维护和潜在风险，都绝非小事！岂能由着你如此儿戏？！”
凤也放下茶杯，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急切和劝阻：“龙，瑞对麒麟号视若珍宝，任何未经她同意的改动都会让她极度不满。她是三代超兵，情绪稳定性本就需格外关注，你这样……会惹出大麻烦的。”
月鸢也连连点头，试图从技术角度说服。
“三代机系统与整体能量回路非常精密复杂。额外加装一个模块，哪怕是不接通的‘空壳’，也可能对原有的能量流动和系统平衡造成难以预测的细微干扰，影响实战性能。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
面对三人的激烈反对，龙却显得异常固执。
他双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眼神平静却坚定。
“我知道三代机珍贵，也知道瑞和其他三代机驾驶员会不高兴，更知道有技术风险。”他缓缓道，“但正因如此，它们才是最好的‘鱼饵’。够分量，够显眼，也够……让人意想不到。”
他顿了顿，又抛出一个更让燧人氏和月鸢头疼的要求：
“另外，月鸢主事，在你们制作‘空壳’的同时，对那个真正的、被拆解检测过的伊甸模块——我指的是它的核心代码和系统逻辑备份——继续进行高负荷的模拟运行和监测。”
“调用备用算力，搭建多个独立的、与任何实际网络隔离的沙箱环境，让它的‘思维’在里面不停地跑。”
“模拟各种极端战场环境，模拟接入不同型号的AFM，模拟九霄、伊甸、阿瓦隆甚至古神干扰下的不同信号环境……”
“24小时不间断，持续监测其代码行为、逻辑决策的熵值变化、以及任何微小的‘异常’。在我亲口叫停之前，不要停。”
月鸢倒吸一口凉气，玄光鉴上的数据流都紊乱了一瞬：“这……这需要占用巨大的计算资源！而且是长期、无明确目标的消耗性监测！超级计算机刚完成全面检测，确认它‘干净’！”
燧人氏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猛地一拍桌子，站起身，周身仿佛有看不见的能量在激荡：
“小子！你不要太过分！假公济私也要有个限度！”
他盯着龙，眼神锐利如刀，话里的警告意味再明显不过——
不要因为激进派对你的打压和怀疑，就借题发挥，用这种耗费巨大的“钓鱼”计划来折腾大家，发泄私愤。
龙抬起头，迎向燧人氏的目光。
这一次，他脸上没有了丝毫玩笑或慵懒的神色，只有一种沉静的、近乎肃穆的认真。
“燧人氏大人，”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行事或许不合规矩，或许让人觉得疯狂。但只要女娲舰的大家，只要九霄的战士和百姓没有受到不公和损害，我绝不会因一己私怨，做出损害集体利益的事情。”
他目光扫过燧人氏和月鸢。
“我之所以坚持这么做，有我的考量。这个考量，并非出于私心。”
燧人氏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消，他逼问：“什么考量？说清楚！”
“九霄的超级量子计算机，连续三天三夜得出的结论是‘安全’！你凭什么质疑？难道你觉得，你的脑袋，比那几台机器更厉害？！”
凤轻轻放下茶杯，发出一声细微的轻响。
她没有看燧人氏，而是转向龙，声音缓和却带着支持：“龙，告诉我们，你在怀疑什么？你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东西吗？”
龙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桌上那份厚厚的检测报告上，手指轻轻拂过封面。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燧人氏，眼神清澈而直接，说出了那句让在场三人心中一震的话：
“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他缓缓道，每个字都掷地有声，“这个模块，有问题。”
燧人氏脸上的怒意骤然凝固，转化为一种难以置信的愕然。
月鸢也屏住了呼吸。
休息室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神机院主体区域传来的、极其细微的设备运转嗡鸣。
几秒钟后，燧人氏像是耗尽所有力气般，重重坐回椅子上。
他闭上眼，手指用力按着自己的眼窝，仿佛在消化这个过于荒谬却又由龙亲口说出的判断。
超级计算机的绝对理性，与龙那近乎玄学的、却一次次被事实证明的“直觉”和“洞察”，再次摆在了天平两端。
许久，燧人氏睁开眼，眼底有血丝，也有深深的疲惫与挣扎。
他看向龙，声音沙哑：
“……行。”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我就再信你一次。按你说的做。通告，假模块，麒麟号，还有……不间断监测。”
他顿了顿，盯着龙，一字一顿地补充，带着最后通牒般的严厉：
“但是，龙，你给我听好了——”
“没有下一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