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机院按照龙那套近乎“胡闹”的方案运转了起来。
月鸢以“深度适配性验证与微调测试”为由,抽调了最核心、口风最紧的几名技术骨干,开始秘密仿制“空壳模块”。
她对参与人员只字不提模块的真假,只强调任务的特殊性和保密级别,所有加工数据分段下发,确保无人能窥得全貌。
另一边,燧人氏也履行承诺,调动了冗余算力,在多重物理隔离的沙箱环境中,让伊甸模块的“幽灵”——它的核心代码与逻辑系统——持续不断地运行、模拟、被监测。
三班倒的技术人员紧盯着屏幕,记录着每一丝可能的变化,尽管截至目前,所有曲线都平稳得令人昏昏欲睡。
同时,三代机们也被秘密转运至神机院专属的地下改装车间。
一切都在沉默而高效地推进。
假模块的制作进入收尾阶段,三代机的接口适配方案也同步完成,只待最后的总装。
龙这两天几乎住在了神机院的中央监控室。
他面前并排着数块大屏幕:一块显示着假模块加工区的实时画面,一块滚动着沙箱环境中模块代码运行的各项参数,还有一块则展示着三代机改装车间的进展。
他很少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扶手上敲击。
眉头从最初的微微蹙起,到后来拧成了一个浅浅的川字,那副惯常挂在脸上的轻松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凝滞的专注。
凤端着刚泡好的热茶,轻轻放在他手边。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他身后,同样看着那些似乎永无波澜的屏幕。
“已经两天了。”
凤的声音很轻,打破了监控室里只有机器嗡鸣的寂静。
“假模块今天下午就能完成总装,最迟傍晚可以开始与三代机的对接调试。伊甸的程序和系统,也连续运转了48小时以上。”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龙紧锁的眉头上。
“所有指标正常,没有任何异常波动或触发迹象。连最边缘的、我们预设的极端压力测试环境,它都平稳通过。”
凤伸手,轻轻按在龙的肩膀上,能感觉到他肌肉的紧绷。
“龙,我知道你还在意联合开发那件事。”
她的声音更柔和了些,带着抚慰的意味。
“但这次不一样。我们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甚至比你要求的更彻底。连我看到这些数据,都觉得……或许,这次真是我们担心过头了。”
她微微俯身,从背后轻轻环住龙的脖子,脸颊贴着他的鬓角,吐息温热:
“还有……我不想看到你因为这件事,一直这么绷着,这么难受。”
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他抬起手,覆盖住凤环在自己颈间的手,指尖冰凉。
“谢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干涩,“我知道你在担心我,也知道大家为了我这个‘任性’的要求,付出了很多。”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聚焦在那些屏幕上,眼神里的犹豫只是一闪而过,随即被更深的笃定取代。
“但是,信我。”
他重复着这句话,像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凤说。
“这个模块,绝对有问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下午三点,假模块总装完成。
月鸢亲自检查,外观保留了九霄的风格,内部填充的惰性材料确保其物理属性也高度模拟。它被小心翼翼地运往三代机所在的车间。
下午五点,模块安装完毕。但系统适配工作,需要持续到深夜。
晚上七点。
沙箱环境监测站的值班人员换班,一切如常。
代码平稳运行,系统熵值稳定,无任何非常规数据包生成或对外试探的痕迹。
晚上八点。
监控室的门被猛地推开,带着一股低气压。
燧人氏大步走了进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看也不看旁边的凤,直接走到龙面前,将一份盖着数个部门印章的正式文件拍在控制台上。
“小子!”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这是由我、帝喾、颛顼联合签署的终止令。”
“基于神机院及能源科技部连续数日的全面检测与监测结果,正式确认伊甸所赠技术模块无已知安全风险。你依据诏书所获得的临时处置权限,到此结束。”
他盯着龙,一字一顿:“你的‘任务’完成了。现在,立刻,从神机院离开,滚回你的女娲舰去。后续事宜,由相关部门按正常流程接管。”
龙缓缓转过头,看向燧人氏,脸上没有任何被斥责的慌乱或愤怒,反而异常平静。他甚至还有心思瞥了一眼那份终止令。
“别着急嘛。”他语气平淡,甚至带着点懒洋洋的调子,“您看,代码和系统不是还在沙箱里跑着呢吗?我要求的可是‘不间断监测,直到我叫停’。我这还没叫停呢。”
“你——!”
燧人氏额角青筋跳动,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
“你不要得寸进尺!整个神机院,还有我部门的算力,陪着你胡闹了快一周!耗费了多少资源,耽误了多少正常项目!你还不满足?!”
“是不是非要我请帝喾亲自过来,用《战时特别法》的条款,给你定一个‘滥用职权、浪费战略资源’的罪名,你才肯罢休?!”
面对燧人氏的暴怒和威胁,龙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
他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个近乎挑衅的平静表情。
“请便。”
轻飘飘的两个字,却像火星溅入了油库。
燧人氏终于彻底爆发了,他猛地向前一步,手指几乎要点到龙的鼻尖,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有些变调:
“臭小子!你给我认清楚自己的身份!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个——”
“燧人氏!息怒!”
一个苍老而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力量的声音,及时插了进来,打断了燧人氏即将冲口而出的、可能无法挽回的话语。
监控室门口,神农氏不知何时赶了过来。他依旧是那副慈眉善目的老者模样,手里拄着那根百草匣变化而成的藤杖,快步走到燧人氏身边,伸手按住了他因激动而颤抖的手臂。
“燧人,冷静些。有话好好说,何必动这么大肝火?伤身。”神农氏的声音像潺潺溪流,稍稍浇熄了空气中灼热的火药味。
燧人氏胸膛剧烈起伏,瞪着龙,又看了看神农氏,重重哼了一声,甩开神农氏的手,但终究没再把后面的话说完。他愤然转身,走到窗边,背对众人,显然怒意未消。
龙看着突然出现的神农氏,眼中也闪过一丝惊讶。
他还没开口,身旁的凤便轻声解释道:“是我通知神农氏大人的。”
神农氏对凤微微颔首,示意她做得对。
然后,他走到龙旁边的空位坐下,动作有些缓慢,透着长者的沉稳。
先是看了一眼屏幕上依旧平稳运行的各项数据,又看了看龙那张写满疲惫却眼神执拗的脸。
“小龙啊,”神农氏开口,语气是长辈特有的慈祥,没有任何责备,“能不能和爷爷说道说道,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温和了些。
“女娲氏也知道这边的情况了。她和我,是愿意相信你的判断的。不然,我们也不会在那边,尽力跟激进派的几个老家伙周旋,替你争取时间,压下一些不必要的杂音。”
龙看着神农氏真诚而关切的眼神,紧绷了数日的神经,似乎被这温暖的善意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下了一点点。
“……老爷子,”龙的声音有些低,“我……说不出具体的理由。没有数据支持,没有逻辑漏洞。但就是有一种预感……这个模块,一定有问题。它太‘干净’了,太‘完美’地符合了我们所有安全预期。伊甸……他们不是这样的。”
神农氏“哦”了一声,若有所思。
他看了看凤,凤对他轻轻点头,确认龙这种“预感”并非突发奇想。
神农氏重新看向龙,脸上没有露出丝毫轻视或嘲笑。
“是你的‘预感’啊……”
神农氏重复着,慢慢捋了捋雪白的胡须。
“小龙,虽然你的预感——很特殊。但你知道吗?在医学上,有时候最有经验的老大夫,面对一堆检查报告都正常的病人,也会有一种‘不对劲’的直觉。这种直觉,往往来自于无数病例积累下的、难以言传的经验。”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但是,直觉也好,预感也罢,终究不能作为百分之百行事的依据啊。尤其是现在,大家都看着,压力这么大。”
他伸手,拍了拍龙的背,力道不重,却带着安抚的力量。
“听爷爷一句劝,好不好?如果今天……就到今天晚上,还是没有任何发现,咱们就算了吧。啊?”
神农氏看着龙的眼睛,目光温和却恳切。
“你和燧人、月鸢,还有神机院这么多小伙子小姑娘,都累了好多天了。该做的,都已经做到极致了。有时候,放下,也是一种担当和智慧。为了一个‘可能’,让自己和大家都筋疲力尽,不值得。”
听着神农氏这推心置腹、全然为他着想的劝解,看着老人眼中毫不作伪的关怀,龙连日来筑起的心防和那股固执的劲儿,终于开始松动。
他沉默着,目光再次投向那些屏幕。假模块即将安装完毕,代码依旧平稳如死水。
或许……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或许,这次真的没有“惊喜”?
神农氏的话不无道理。
继续僵持下去,除了耗尽大家的耐心和资源,惹来更多非议和压力,似乎并无益处。
紧绷的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眼中的锐利光芒也逐渐被疲惫和一丝妥协取代。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什么。
“……好吧。”
龙的声音很轻,带着浓浓的倦意。
“如果到今晚十二点,还是没有异常……就按您说的,停下所有监测,后续……交给正规流程。”
神农氏闻言,脸上顿时绽开欣慰的笑容,连连点头:“好,好孩子!这就对了嘛!放心,爷爷和女娲氏,都会帮你处理好后面的事情,不会让你太难做。”
他高兴地抚着雪白的长须,显然对这个结果很是满意。
然而——
就在龙几乎要彻底放弃坚持,就在神农氏笑容最盛,燧人氏背对着他们也似乎因为争吵平息而微微放松肩膀,凤轻轻握住龙冰凉的手试图传递温暖的那一刹那——
龙眼角的余光被屏幕深深吸引。
紧接着,他整个人几乎要从椅子上弹起来,猛地转过身。
脸上是燧人氏和神农氏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极度兴奋、证实和一丝后怕的灿烂笑容,他手指颤抖着指向那块屏幕,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甚至有些变调:
“啊哈——!!!”
他大笑起来,笑得畅快,笑得几乎要喘不上气。
“我就说有问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