昀晓的办公室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月白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淡墨山水画，墙角摆着一盆翠绿的文竹。办公桌是整块深色原木打磨而成，表面光滑如镜，除了一个白玉笔筒和几份纸质文件外，几乎空无一物。
最引人注目的是侧面一整面墙的立体投影——那是九霄全域物资流动的实时态势图，无数光点如星河般流转，每条线路都标注着精确到克的数字。
龙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走向窗边的沙发。
那是张看起来很普通的布艺沙发，但坐下去才发现异常柔软——里面填充的是某种自适应记忆棉，能完美贴合人体曲线。
龙毫不客气地陷进去，伸手从茶几上的糖盒里摸出一颗。
糖纸是淡金色的，上面印着小小的星纹。
他剥开糖纸，把糖果丢进嘴里，腮帮子立刻鼓起一块。
“嗯——”龙满足地眯起眼睛，“还是转运司的糖好吃，外面买的根本比不了。”
昀晓微笑着走到办公桌后坐下。
她没有接话，只是抬起手指在空中虚划。全息屏从桌面升起，淡蓝色的光芒映在她晓天色的瞳孔里。
诏书的加密印记在屏幕上缓缓旋转。
“那么，”昀晓的声音轻柔如常，“龙舰长这次需要什么物资？又需要多少呢？”
龙装出一副吃惊的样子。
他坐直身子，双手合十，身子微微前倾——那姿态近乎谄媚。
“昀晓主事这么提防我呀？”他眨眨眼，“我好伤心。”
昀晓掩嘴轻轻一笑。
那笑声很轻，像羽毛拂过耳畔。
“提防倒谈不上。”她滑动屏幕，调出一份历史记录列表，“只是每次您来，转运司的库存波动都会出现……嗯，‘异常曲线’。”
她开始念。
声音依旧温柔，语速不紧不慢。
“xx年x月，申请一百万颗保质期十年的糖果。理由是‘提升舰员士气’。”
“同年x月，申请十颗战术核弹头。理由是‘可能用得上’。”
“xx年x月，申请一艘正在服役的全新护卫舰，要求舱室塞满高爆炸药。理由是‘实验新型战术’。”
“同年x月，申请舰级护盾发生器二十台。理由是‘女娲舰的护盾好像有点旧了’。”
“xx年xx月，申请麒麟号专用卡通贴纸一套。理由是‘瑞说想要’。”
“xx年x月，申请一百箱AFM通用弹药箱。理由是‘备用’——但后续记录显示，仅三次任务就用完了。”
她顿了顿，翻到下一页。
“还有一次，申请灵台监制式作战服六套。其中一套的尺码……”昀晓抬眼看向龙，“是按照玲巫女的身材订做的。”
她念完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立体投影上光点流动的细微嗡鸣。
龙摸了摸后脑勺，干笑两声。
“哎呀，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他摆摆手，“而且这次不一样，女娲大人特地嘱咐我要收敛，你放心。”
昀晓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在全息屏上快速点击、滑动。动作流畅得如同弹奏某种乐器。
几秒后，一张空白选单发送到了龙的个人终端。
“那就请龙舰长列出这次想要的物资和数量吧。”昀晓微笑道，“我会根据任务合理性进行审核。”
龙吐了吐舌头——那颗糖还没吃完，舌尖染着淡淡的金色。
他在终端上点击起来。
手指移动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这不是在思考，更像是在调取某个早已准备好的清单。
不到两分钟，清单传回。
昀晓接收，展开。
她看得很仔细。
晓天色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一行行扫过那些条目：能量电池、弹药补给、维修材料、备用零件、干扰弹集群……
清单很长，但每一项的数量都在合理范围内。
甚至有些保守。
直到昀晓看到最后几项。
她的手指停在了其中一行。
“三套灵台监作战服。”她抬起头，“这次闪击战，需要这个吗？”
“不是闪击战用。”龙回答得很干脆。
“那是？”
龙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那颗糖在他口腔里从左腮滚到右腮。
“给明，还有她的两个同伴用的。”他说。
昀晓安静地等待下文。
龙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光芒——那是他计算时的习惯性表情。
“昀晓主事有所不知。”他压低声音，“这次的目标，背地里做了很多不公开的人体实验。受害者不止有普通人，而且还有……”
他没有说完，但昀晓已经明白了。
巫女。
说不定，还没正式成为巫女幼童，也被他们抓来做实验。
“单纯的闪击解决不了问题。”龙继续说，“我们要救人。而且……”
他顿了顿。
“我想知道，能如此稳定供应‘实验体’的背后，到底有什么渠道。”
昀晓沉默了大约五秒钟。
她重新看向清单，手指在那项条目上轻轻一点。
“批准。”她说。
接着，她的视线移向下一行。
“那么，这一盒电子烟呢？”昀晓问，“据我所知，您并不吸烟。”
龙憨笑起来。
那笑容看起来特别真诚，特别无辜。
“借老阳的人，总要给点报酬嘛。”他搓着手，“您也知道，羲和舰那帮家伙都是老烟枪，尤其是阳舰长身边的副官……”
昀晓就知道会是这样。
这条恶龙，连需要他礼尚往来的时候都不忘借机从自己这薅点羊毛。
但她没有点破，只是轻轻摇头，嘴角却扬起一抹无奈的弧度。
“批准。”她又点了一下。
随后，昀晓将整份清单快速浏览完毕，确认没有其他异常项目。
“物资会在三天内送达女娲舰格纳库。”她关闭全息屏，看向龙，“运输流程我会亲自跟进，请龙舰长耐心等待。”
龙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
他站得笔直，抬起右手，在太阳穴旁敬了个标准的军礼。
“感谢昀晓主事！”他的声音元气十足。
昀晓微笑颔首。
龙转身走出办公室。
门关上的瞬间，昀晓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她重新打开全息屏，调出刚才那份清单，目光停留在“灵台监作战服”和“电子烟”两项上。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青铜令牌。
一次闪击战。
一次渗透行动。
还有一次……私下的人情交易。
这个龙，到底在棋盘上摆了多少颗棋子？
办公室外的走廊上，龙哼着歌走向出口。
沿途遇到的天师们纷纷侧目。
那些眼神很复杂——有警惕，有好奇，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隐藏得很好的敬畏。
龙一概以笑容回应。
他大摇大摆地穿过主厅，踏上通往地面的升降平台。机械运转的嗡鸣声中，他的身影缓缓上升，最终消失在转运司的天光入口处。
大厅里，几名天师聚在一起。
“他又来了……”
“这次又要了多少？”
“不知道，看他那得意劲儿，肯定要的不少。”
“废话，那可是特级诏书。”
“我只是担心，他这次又要搞出什么幺蛾子……”
议论声低低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
而此刻，龙已经坐上了返回女娲舰的运输艇。
舱门关闭，引擎启动。
龙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那颗糖终于吃完了，甜味在舌尖渐渐淡去。
他的嘴角，又扬起了那种女娲氏见过的、近乎邪恶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