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停住了。
炽金色的光之巨剑悬在麒麟号头顶一米处，剑刃上的能量光晕还在不安地脉动，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心脏。
麒麟驾驶室里，瑞死死闭着眼睛。
她等待的冲击没有来。
等待的爆炸没有来。
等待的死亡——也没有来。
几秒后，她颤抖着睁开一条缝。透过那条缝隙，她看见那柄巨剑静静地悬在那里，剑身上雕刻的经文在能量光辉中清晰可见。
“……诶？”
瑞的大脑一片空白。
女娲舰舰桥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副舰长的手还按在紧急规避的按钮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雷达员盯着屏幕，嘴唇无声地开合，像在计算什么。
真在玄武号的驾驶室里，狙击枪的瞄准镜正对着圣骑士的头部。她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迟迟没有按下——因为她也看到了那诡异的一幕。
圣骑士·亚当的机体，保持着斩击的姿势，完全静止。
像一尊突然断电的机器。
但圣骑士的驾驶室里，亚当的心脏正在狂跳。
他的瞳孔在面罩后剧烈收缩，眼前的战斗全景屏幕左侧，一个被系统自动放大的子窗口正不断闪烁红光。
那是生命信号检测系统的警报。
检测位置：机体正前方，左偏十五度，距离四十七米。
检测目标：单一人类生命体征，体型娇小，生命波动微弱但稳定。
系统自动调取了那个位置的监控画面。
画面放大。
然后，亚当看到了她。
圣骑士左侧，公司主入口的废墟旁，一个穿着伊甸制式圣女服的小女孩正站在那里。
白色的长裙已经沾满灰尘和血迹，金色的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她赤着脚，脚掌被碎石划破，渗出血迹。她的脸很脏，眼泪在脸颊上冲出两道干净的痕迹。
但她的眼睛很亮。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圣骑士的头部监视器。
那股视线，穿透了镜头，穿透了屏幕，直直刺进亚当的心里。
亚当认识她。
不，不止认识。
他记得那个下午，伊甸圣女训练所的庭院里，阳光很好。作为“完人”和圣骑士，他被安排去探望新一批的圣女后补。
二十几个女孩，最小的只有八岁，最大的不过十二岁。她们穿着统一的白色连衣裙，站成一排，大多数人都低着头，不敢看他。
只有她。
那个金发碧眼的小家伙，从队伍里探出头，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看。
“您就是圣骑士大人吗？”她问，声音清脆得像铃铛。
亚当记得自己当时点了头。
“您好高啊！”小女孩说，“像山一样！”
旁边的圣殿执事想呵斥她无礼，但亚当抬手制止了。他蹲下身——这个动作让他的高度降到和小女孩平齐。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艾莉亚！”小女孩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哥哥，您真的是来保护我们的吗？”
“叫我亚当就好。”他说，“是的，我会保护你们。”
“真的吗？”艾莉亚的眼睛更亮了，“那亚当哥哥就是故事里的圣骑士！保护世界的圣骑士！”
其他女孩们开始窃窃私语，看向艾莉亚的眼神里充满了羡慕——她居然能和圣骑士说话，还被允许叫“哥哥”。
亚当记得，自己当时伸出手，轻轻摸了摸艾莉亚的头。
然后，他做了个自己后来回想起来都觉得冲动的举动。
他抱了她。
很轻，很短暂的一个拥抱，像在拥抱一件易碎的瓷器。
艾莉亚在他怀里呆住了，然后咯咯地笑起来，小手环住他的脖子。
“亚当哥哥好暖和！”
其他女孩们的羡慕几乎要化为实质。
亚当记得那天离开时，艾莉亚站在训练所门口，用力朝他挥手。
“亚当哥哥要再来哦！”
他答应了。
但他再也没有去过。
因为三天后，激进派就以“过度接触可能影响圣女精神状态”为由，禁止他再踏入训练所半步。
现在，那个曾经被他抱在怀里的小女孩，正站在他的剑下。
只要刚才那一剑真的斩下去——
剑刃劈开麒麟号，能量爆炸，冲击波扩散。
四十七米的距离，对一个决战型AFM的攻击余波来说，太近了。
近到足以将那个小小的身影蒸发成等离子态。
近到足以让那句“亚当哥哥好暖和”永远消失在世界上。
“呃……啊……”
亚当的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他的双手从操纵杆上松开，颤抖着抬起，抱住了自己的头。头盔的面罩抵在膝盖上，呼吸在密闭空间里变得粗重、混乱。
我在干什么？
我差点……
我差点杀了她……
我差点杀了那个说我是“保护世界的圣骑士”的孩子……
驾驶室里回荡着他自己的喘息声，像一头受伤的野兽。
圣骑士的剑，缓缓放下了。
不是被操纵杆控制着放下，而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亚当的身体在颤抖，颤抖传导到操纵杆，操纵杆传递到机体，机体失去了维持斩击姿势的力量。
圣剑垂落，剑尖触地，插进焦土。
麒麟号终于脱身。
瑞几乎是本能地拉动操纵杆，黄色AFM向后急退，拉开安全距离。随着麒麟号的移开，圣骑士左侧的视野完全清晰了。
玄武号的驾驶室里，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报告！”真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带着罕见的急促，“发现平民——不，是伊甸圣女！就在目标建筑门前！重复，发现伊甸圣女！”
女娲舰舰桥，主屏幕立刻切换画面。
画面中央，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清晰可见。
“什么？！”副舰长猛地站起来，“她从哪里冒出来的？！”
“是从建筑里跑出来的！”后勤组长的声音插了进来，气喘吁吁，“该死，这丫头刚被我们从实验室救出来，一听到圣骑士在外面战斗，挣脱了就往门口冲！我们追都追不上！”
“胡闹！”副舰长骂道，“她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危险？！”
“她知道。”后勤组长的声音里满是无奈，“但她一直在喊‘亚当哥哥在攻击救我的哥哥姐姐，我要去阻止他’……”
通讯频道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都明白了。
那个小女孩，是冲着圣骑士来的。
地面上，两名后勤组员终于赶到了小女孩身边。
她们穿着九霄的灰色战术服，与小女孩的白色圣女服形成鲜明对比。其中一名女组员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检查小女孩的情况。
“小妹妹，有没有受伤？”她的声音尽量放柔，“脚流血了，疼吗？”
艾莉亚摇摇头。
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圣骑士。那双碧绿的眸子里，担忧多过恐惧。
“我没事。”她轻声说，然后抬起手指向圣骑士，“亚当哥哥……他受伤了吗？”
后勤组员愣住了。
“他刚才……停下来了。”艾莉亚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是在自言自语，“他差点打到那台黄色的机器人，但他停下来了。是因为看到我了吗？”
圣骑士驾驶室里，亚当猛地抬起头。
他死死盯着屏幕，盯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通讯频道里传来的每一个字。
“他会不会……因为我，被骂了？”艾莉亚的声音里带了哭腔，“亚当哥哥每次做错事，都会被骂得很凶……”
后勤组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能轻轻摸了摸艾莉亚的头，就像亚当曾经做过的那样。
“我们先去安全的地方，好吗？”她柔声说，“这里很危险。”
艾莉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但目光还是黏在圣骑士身上。
女娲舰舰桥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副舰长瘫坐回椅子上，擦了擦额头的冷汗。雷达员长舒一口气，手指终于从紧急按钮上移开。其他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劫后余生的恍惚。
只有龙。
他还坐在指挥椅上，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过。
他拿起手边的个人终端，看了一眼时间。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14:37:22。
然后，他关掉屏幕，将终端放回口袋。
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第三幕，完成。
接下来，该最终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