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你在做什么!”
通讯器里的咆哮几乎要震碎耳膜。那声音因为愤怒而扭曲,电流干扰的沙沙声都压不住其中的暴戾。
亚当的呼吸还停留在刚才的停滞状态,手指死死抠着操纵杆的边缘。
“为什么停下了?!为什么不砍下去!?为什么不毁了那台三代机?!回答我!”
亚当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痛。
“圣女……”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圣女后补就在旁边……如果我刚才砍下去,爆炸的余波会……”
“一个死丫头的命,哪有一台三代机和超兵有价值?!”
通讯那头粗暴地打断了他。
亚当愣住了。
“你听清楚,亚当·弥赛亚。”那声音一字一顿,冰冷得像在宣读判决,“圣女后补要多少有多少,训练所里排着队等名额。但你错失的机会——摧毁一台三代AFM,杀死一个三代超兵——这种机会不会有第二次!”
“不准你这么说!”亚当突然吼了出来,声音在密闭驾驶舱里炸开,“圣女也是人!也是一条生命!我发过誓要保护——”
“你发过誓要服从命令!”对面厉声打断,“而现在,你为了一个不值钱的小丫头,违抗了命令。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亚当?”
亚当的手指开始发抖。
“这意味着……”对面的声音压低,却更危险了,“你、想、反、了。”
最后四个字,像四根冰锥扎进亚当的心脏。
通讯器里传来杂音,接着是模糊的推搡声,有人被拖拽的摩擦声。
“等等——”亚当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既然你不在乎她们的死活,”对面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残忍的平静,“那我们也没必要在乎了。反正激进派最近正好在清理‘不合格’的后补……”
“不要——!”
“啊——!”
凄厉的尖叫声从通讯器里爆开。
那不是艾莉亚的声音。是另一个女孩,更稚嫩,更绝望。尖叫声里混杂着什么东西被折断的脆响,还有沉重的、肉体撞击硬物的闷响。
“住手!住手——!!”
亚当对着通讯器嘶吼,但通讯在下一秒挂断了。
“嘟——嘟——嘟——”
忙音。
规律的、冰冷的忙音。
像一根铁钉,一下一下钉进亚当停跳的心脏。
驾驶舱里一片死寂。
只有亚当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混乱,像破旧的风箱。他瞪着眼前漆黑一片的通讯屏幕,瞳孔散开,视线无法聚焦。
但他的脑子里,画面在疯狂闪回。
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却无数次在噩梦中重现的画面。
是从哪里开始的?
是从加百列手腕上那片不自然的淤青开始的吗?她说是自己不小心撞到的,但淤青的形状分明是手指印。
是从圣特蕾莎总是下意识护着左耳开始的吗?她左耳失聪,激进派说是“实验意外”,但她每次看到穿白大褂的人靠近,身体都会无法控制地颤抖。
还是从那些被送进医疗室就再也没有出来的圣女后补的名单开始的?
亚当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画面——那些他通过圣女们身上的伤痕,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脑补出来的画面。
穿着白大褂的大人,抓住“不听话”的圣女的手。
一根,一根,掰断她们纤细的手指。
骨骼碎裂的脆响,被压抑的呜咽,眼泪大颗大颗砸在地上。
或者用金属棍,敲打她们的小腿。
一下,又一下,直到骨头变形,皮开肉绽。
或者巴掌扇在脸上。
清脆的响声,嘴角渗出的鲜血,红肿的脸颊上清晰的掌印。
或者揪着头发,把她们的头往墙上撞。
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像在敲打一袋没有生命的沙包。
亚当不敢想。
但他的身体在逼他想。
被植入脊椎的“圣火烙印”在这一刻开始灼烧。那不是真实的火焰,是植入脊椎的神经刺激装置被远程激活了。电流沿着神经束窜上大脑,强行在视觉皮层里投射画面。
那些他恐惧的画面。
那些他逃避的画面。
那些他发誓要阻止的画面。
现在,正在发生。
就在通讯挂断的那一瞬间,在某个他不知道的羁押室里,某个圣女——也许是加百列,也许是圣特蕾莎,也许是圣彼得,也许是任何一个他叫得出名字、或者叫不出名字的孩子——正在遭受那些酷刑。
因为他。
因为他的犹豫,因为他的违抗,因为他那该死的“良知”。
“啊啊啊啊啊啊——!!!!”
亚当的尖叫声炸裂在驾驶舱里。
那不是人类的吼声,是野兽的哀嚎。他双手抱头,指甲抠进头皮,身体蜷缩在驾驶座上,剧烈地颤抖。眼泪和鼻涕糊满了呼吸面罩的内壁,视野一片模糊。
他听不见自己的尖叫。
他只听见脑海里回荡的那些声音:骨裂声,巴掌声,撞击声,还有女孩们压抑的、绝望的哭泣。
没人能听见他的悲鸣。
圣骑士的驾驶舱是绝对隔音的。外面的人只能看到那台纯白的机体垂着头,创世之剑插在地上,一动不动。
像一具沉默的墓碑。
女娲舰舰桥。
龙拿起震动的个人终端,点开消息。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加密文件的传输进度条。进度条走到100%,文件自动解密。
龙扫了一眼内容。
然后,他点了点头。
很轻的一个动作,却像按下了一个无形的开关。
他放下终端,调整了一下面前的控制台,打开了全频段广播。
“喂喂——”龙的声音透过麒麟的外放系统传出,在安静的战场上回荡,“听得到吗,完人兄弟?”
语气随意得像是朋友间的调侃。
甚至有点欠揍。
圣骑士驾驶舱里,亚当的尖叫声戛然而止。他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见通讯屏幕自动亮起——不是伊甸的频道,是一个陌生的九霄加密信号。
“我这里有你想看的东西哦。”龙继续说,声音里带着笑意,“我开始放了哈。”
亚当还没反应过来,一段音频就被强制推送到了圣骑士的通讯系统里。
音频开始播放。
首先是一个冷静的、干练的女声,用的是九霄语,但实时翻译系统立刻将其转为亚当能听懂的语言:
“舰长,我们已按照您的命令,与伊甸保守派联手,成功镇压激进派第十七号羁押室。所有被非法羁押的圣女均已解救,清点名单,无一人遗漏。重复,无一人遗漏。”
亚当的呼吸停住了。
下一秒,音频里传来嘈杂的背景音。
有许多女孩的声音,七嘴八舌,带着哭腔,却充满了生机:
“我们得救了……真的得救了……”
“姐姐,我腿好疼……”
“没事了,没事了,医生马上就来了……”
然后,一个特别清晰、特别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
那是加百列的声音。
她似乎在对着通讯设备说话,声音还有些发抖,却努力保持平稳:
“亚当哥哥,你听得到吗?我们已经没事了。那些坏人都被抓起来了,好人叔叔阿姨们正在照顾我们。所以……”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你可以不用再战斗了。”
音频到此结束。
圣骑士驾驶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亚当僵在驾驶座上,眼泪还在流,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绝望的崩溃,变成了茫然的、难以置信的呆滞。
他缓缓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耳朵里还残留着加百列那句“你可以不用再战斗了”。
还有那些女孩们嘈杂的、活生生的声音。
灼烧的疼痛逐渐消失。
没有骨裂声。
没有巴掌声。
没有撞击声。
只有……得救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