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当的手指还在颤抖。
神经末梢残留着“圣火烙印”的灼痛，耳畔还回响着刚才那些想象中的惨叫。但此刻，他强迫自己的手指移动，在控制台上笨拙地敲击。
循着龙刚才强制推送音频的那道信号，他发送了连线请求。
看着屏幕上跳出的连接提示，龙嘴角扬了扬。他抬手示意舵手：“降落，地面。”
引擎的轰鸣声低沉响起，战舰开始平稳下降。同时，龙在主屏幕上点下了“同意视频链接”的选项。
画面切换。
圣骑士驾驶舱的实时影像出现在女娲舰主屏幕上。
亚当摘下了头盔。
那张脸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眼眶通红，脸颊上泪痕交错，金色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他的嘴唇还在微微颤抖，呼吸面罩在脸上留下了清晰的压痕。
憔悴。狼狈。但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重新燃起。
“请……”亚当的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请给我证据。视频也好，照片也好……请让我亲眼确认她们被救的证据。”
他的语气近乎哀求。
龙笑了笑，没说话。
他没有调出任何视频文件，没有发送任何照片。
他只是抬手，在控制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下一秒，主屏幕的画面一分为二。左侧依然是亚当的驾驶舱影像，右侧——则是一个全新的、实时传输的视频窗口。
窗口里的画面在晃动，显然是由手持设备拍摄的。背景是一个宽敞的房间，看起来像某个设施的内部休息区。
画面中央，十几个穿着白色圣女服的女孩挤在一起。
加百列坐在最前面，左耳戴着通讯耳机，正对着镜头说话——正是刚才音频里的声音。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睛很亮。
圣特蕾莎靠在加百列身边，右手缠着绷带，但另一只手紧紧抱着一个毛绒玩偶——不知道是哪个救援人员塞给她的。
圣彼得蹲在角落，正小声安抚一个看起来只有八九岁的小女孩，手一下下轻拍着她的背。
还有其他亚当叫得出名字、叫不出名字的圣女后补们。她们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呆呆地坐着，但每个人的身上都披着毛毯，手里捧着热水，身边有穿着伊甸保守派制服的医护人员在忙碌。
画面边缘，还能看到三个穿着灵台监作战服的人——是黑泽他们——他们靠在墙边警戒，与保守派人员保持着默契的距离。
实时直播。
这是龙安排好的。从黑泽和叶山突入羁押室的那一刻起，实时视频链接就一直开着，就为了等这一刻。
亚当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
他看着加百列对着镜头努力微笑的样子，看着圣特蕾莎小心翼翼用没受伤的手去摸玩偶耳朵的样子，看着圣彼得轻声细语安慰小女孩的样子。
看着那些孩子们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哭还能笑的样子。
“太……好了……”
亚当的声音哽咽了。
两行眼泪毫无预兆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滚落，划过满是泪痕的脸颊。他没有去擦，只是任由它们流下来。
“太好了……太好了……”
他反复喃喃着这句话，像在念某种祷文。
地面上，麒麟号将被冲击波吹飞的大型物资箱搬了回来。
箱体表面有刮痕，但结构完好。黄色的AFM将它轻轻放在建筑废墟前的空地上，然后退开。
这时，建筑入口处涌出一群人。
凤和烈走在最前面，已经脱掉了战术头盔，但突击装备还穿在身上。他们身后，后勤组A的十二名成员押送着二十几名白大褂的研究人员——那些人双手被塑胶手铐反绑，垂头丧气。
再后面，是被救出来的平民和圣女后补们。
平民大多是中年男女，应该是公司的普通员工，此刻脸色苍白，惊魂未定。而圣女后补们——一共七个女孩，年龄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虽然也害怕，但她们的目光都被不远处那台纯白的圣骑士吸引了。
“哇……好大……”
“那就是圣骑士吗？好帅……”
“是圣骑士大人救了我们吗？”
女孩们小声议论着，脚步都慢了下来。后勤组员费了好大劲才把她们往女娲舰的方向带。
女娲舰此时已经平稳降落在三百米外的空地上，舱门大开。后勤组B驾驶着四辆多功能运输车疾驰而来，开始接收俘虏和获救者。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
三台AFM——朱雀、白虎、麒麟——依次返回格纳库。玄武号也从远处的山丘上撤回，真操纵机体降落在战舰旁。
所有人员、证据、获救者，在十五分钟内全部转移完毕。
圣骑士驾驶舱里，亚当终于从实时画面上移开了视线。
他重新戴上头盔，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尊敬的舰长。”他对着通讯器说，“感谢您所做的一切，我……无以为报。”
女娲舰舰桥，龙歪了歪头。
坏笑浮现在他脸上。
“完人兄弟，你的好妹妹们我就暂时照顾着啦。”他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回，带着惯有的调侃，“放心，我们九霄可不像某些视生命如草芥的家伙。我可是女娲舰舰长哎——女娲知道吧？你打听打听。”
亚当在驾驶舱里苦笑。
他知道龙在说什么。女娲氏收养战争孤儿的事迹，在七国高层都不是秘密。那些被戏称为“补天绫拂过之处，孤星重归苍穹”的歌谣，他也有所耳闻。
“万分，感谢。”亚当低声说。
“不客气。”龙顿了顿。
然后，他的语气忽然变了。
虽然还是带着笑意，但多了一丝刻意的、近乎阴沉的重量：
“那么……”
“去做你现在想做的事吧。”
通讯切断了。
龙立刻坐直身子。
“所有人，”他的声音通过舰内广播响起，平静却不容置疑，“抗冲击准备。”
指令下达的瞬间，七彩补天石从舰体分离，重新展开防护薄膜。七色光芒流转，将整艘战舰包裹得严严实实。
舰员们迅速固定好自己，抓紧扶手或安全带。
他们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龙的语气让他们本能地警惕起来。
然后，他们看见了。
主屏幕的舰外画面里，那台纯白的圣骑士·亚当，动了。
它弯下腰，右手握住了插在地上的创世之剑。
握得很紧。
接着，它缓缓站直，将圣剑高举过头顶。
胸口的圣树碎片在这一刻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白光芒。光芒顺着机体的金色纹路流淌，汇入剑身。创世之剑的剑刃从白金色转为刺眼的炽金色，能量在剑锋汇聚，发出低频的嗡鸣。
那嗡鸣越来越响，逐渐变成一种近乎咆哮的能量呼啸。
圣骑士的六片光翼完全展开，喷射出洪流般的粒子束。
然后——
斩。
不是劈砍，更像是“砸”。创世之剑带着万钧之势，垂直斩向那栋建筑。
接触的瞬间，没有声音。
因为声音被能量爆发完全吞噬了。
只有光。
炽白色的光吞没了一切视野。冲击波呈球形扩散，撞在七彩补天石的防护薄膜上，激起一圈圈剧烈的涟漪。
女娲舰剧烈摇晃起来，舰内警报声大作。舰员们死死抓住固定物，感觉像是站在一场飓风的中心。
光芒持续了三秒才渐渐消散。
待视野恢复，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
那栋建筑——不，那片区域——已经不存在了。
原本建筑所在的位置，现在是一个直径超过两百米的巨大深坑。坑壁光滑如镜，边缘的土壤和岩石呈现出被高温瞬间熔融后重新凝固的玻璃态。
建筑本身？80%以上都被蒸发了。剩下的残骸散布在坑底，像被巨人随手捏碎的玩具。
但圣骑士没有停下。
它拔出剑，再次举起。
第二剑。
斜劈。
第三剑。
横斩。
第四剑、第五剑……
纯白的机体在深坑边缘疯狂挥剑，每一次斩击都引发新一轮的小型爆炸。土石飞溅，烟尘冲天，能量冲击的余波一阵接一阵地撞在女娲舰的护盾上。
舰桥里，所有人都看着这一幕。
没人说话。
但他们仿佛能听见——透过那狂暴的剑风，透过那毁灭性的斩击——听见那个驾驶舱里，那个金发男人压抑了多年的怒吼、咒骂、悲鸣。
他在发泄。
对激进派的愤怒，对体制的绝望，对自己的无力，对那些孩子们所受痛苦的愧疚——所有的一切，都化作剑刃，斩向这个象征罪恶的地方。
直到深坑的直径扩大到三百米。
直到地下设施的所有结构都被彻底摧毁，连地基都被翻了出来。
直到那个地方看起来就像被一只巨手从地图上硬生生挖去了一块。
圣骑士终于停了下来。
它垂下手，创世之剑再次插进地面。机体微微前倾，背后的光翼暗淡下来，胸口圣树碎片的光芒也变得微弱。
像耗尽了所有力气。
像终于释放了全部的压力和不满。
舰桥里，龙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看着主屏幕上那台静立的白色机体，看着那个还在微微颤抖的身影。
然后在心里默默吐槽：
这家伙发起飙来……
真可怕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