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际法庭的审判厅呈标准的扇形布局。
最高处,七张深黑色的高背法官椅一字排开,坐北朝南。
每张椅背都雕刻着所属国家的象征纹章——九霄的龙纹、伊甸的十字架、阿瓦隆的圆桌、奥林匹斯的橄榄枝、阿斯加德的卢恩符文、高天原的菊纹、赫里奥波里斯的圣甲虫。
七国法官,代表着人类文明在古神威胁下最后的司法共识。
正中最高位置,坐着帝喾。
她身着九霄最高法官的玄黑法袍,袍袖用金线绣着“天宪”二字。及肩的黑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露出整张严肃的面孔。她的面前放着一柄小锤,旁边则是那枚象征物——天宪钟的微缩模型。
法官席下方,是两排检察官席位,坐着来自各国的公诉人。
再往下,便是正厅。
左侧是原告席,右侧是被告席。两席相对,中间隔着一条宽阔的走道,像是楚河汉界。
而正厅后方,是呈阶梯状上升的旁听席。此刻,那里挤满了人。各大媒体的记者架着长枪短炮,镜头焦点死死锁在原告席和被告席。全球直播的信号已经接通,数十亿双眼睛正通过屏幕注视着这里。
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
“全体起立。”
司仪官的声音通过扩音系统传遍大厅。
人们纷纷起身。
法官席侧面的门打开,七位法官依次走出,走向自己的座位。帝喾走在最后,她的脚步沉稳,法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入座。
“请坐。”
窸窸窣窣的落座声。
然后,原告方和被告方同时从两侧入口进入。
左侧,伊甸保守派的代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穿着传统的牧师黑袍,胸前挂着银十字架。阿瓦隆保守派的代表——一位戴着单片眼镜的中年绅士,手持文明杖。
接着是龙和凤,两人并肩而行,军装笔挺。最后是潘多拉,姿态优雅,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右侧,伊甸“福音生命科技集团”的CEO——一个秃顶、肥胖、眼神闪烁的中年男人。阿瓦隆“圣杯生物制药”的负责人——一位穿着昂贵西装、头发抹得油亮的青年。
再后面是两国激进派的官员,一共六人,有男有女,表情或倨傲、或冷漠、或故作镇定。
最后走进来的是那个曾威胁亚当的军官——他依然穿着伊甸军服,但肩章已被摘除。
两方人马在席位前站定,隔着走道对视。
空气中仿佛有电火花噼啪作响。
“请坐。”帝喾的声音平静无波。
众人落座。
帝喾抬起右手,轻轻敲响了面前的天宪钟模型。
“铛——”
钟声清脆,悠长,在大厅里回荡三遍才渐渐消散。
“本庭现在开庭。”帝喾的目光扫过全场,“审理案件:伊甸福音生命科技集团、阿瓦隆圣杯生物制药及相关人员涉嫌反人类罪、非法人体实验罪、虐待未成年人罪、威胁军人罪一案。”
她顿了顿。
“本次审判将全程公开,接受全球监督。现在,请原告方宣读起诉书。”
伊甸保守派的老者站了起来。
他打开一份厚重的文件,戴上老花镜。
声音苍老,却铿锵有力。
“我们起诉,被告方在过去的七年中,以‘对抗古神’为名,行反人类之实……”
接下来的三天,是证据的狂轰滥炸。
原告方的律师团队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有条不紊地抛出一个个铁证:
实验室内部照片,培养舱录像,实验体医疗记录,资金转账凭证,内部通讯记录,甚至还有一段亚当被威胁时的录音备份——虽然音质有些受损,但关键对话清晰可辨。
被告方律师拼命反驳。
他们声称这些证据“来源不明”、“可能伪造”,声称实验是“为了全人类的未来不得已的牺牲”,声称虐待圣女的指控是“保守派的政治陷害”。
“我们是在为人类寻找出路!”福音生命的CEO在被告席上激动地挥舞拳头,“古神威胁迫在眉睫!没有牺牲,哪来的胜利?!那些实验体——包括圣女——他们是在为全人类奉献!这是光荣的!”
旁听席上一片哗然。
有人气的晕了过去,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第四天,证人出庭。
圣女后补们一个个走上证人席。
艾莉亚是第一个。
她站在那个小小的木质围栏里,手紧紧抓着栏杆,指节发白。律师用最温和的语气问她问题,但她每回答一句,身体就颤抖一下。
“他……掰断了我的手指。”她抬起左手,小指和无名指还缠着绷带,“因为我说……我想回家。”
“他们用棍子打我的腿。”另一个女孩哭着说,“说我‘不听话’。”
“他们把我按在墙上,用我的头撞墙……因为我偷偷藏了一块面包,想给生病的妹妹……”
证词一个接一个。
被告席上,那些官员面无表情,甚至有人打了个哈欠。
仿佛在听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旁听席的愤怒已经压不住了。记者们咬着牙记录,摄像机忠实捕捉着每一个细节。
然后,亚当走上了证人席。
他没有哭,没有颤抖。
他只是平静地叙述。
叙述自己如何被威胁,如何被迫战斗,如何眼睁睁看着那些孩子受苦却无能为力。
但当被告律师试图质疑他“为何不早点反抗”时,亚当的平静终于碎裂了。
“我反抗过!”他猛地站起来,双手砸在证人席的栏杆上,“我每一次都在反抗!但你们——你们用她们的命威胁我!你们在我脊椎里植入痛觉增幅器!你们告诉我,只要我听话,她们就能少受点苦!”
他死死盯着被告席上那个军官。
“而你——你当时在通讯器里笑!你说‘反正圣女要多少有多少’!”
亚当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手腕上的超兵专用手铐开始发出警告的滴滴声——那是检测到他情绪剧烈波动、可能暴走的信号。
两名法警立刻上前,想按住他。
但亚当已经冲了出去。
他跳过证人席的围栏,冲向被告席。速度太快,法警根本拦不住。旁听席上惊叫四起。
“我要杀了你们——!!”
亚当的拳头离那个军官的脸只有十厘米时,终于被按住了。
四名法警死死压着他,手铐释放出更强的抑制电流。亚当的身体剧烈抽搐,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被告席,像一头被困的野兽。
“带他下去休息。”帝喾的声音响起,依旧平静。
亚当被拖走了。
但他的怒吼还在大厅里回荡。
审判进行到第七天。
所有证据提交完毕,所有证人出庭完毕,所有辩论结束。
现在,只剩下最后的判决。
七位法官需要投票决定:有罪,还是无罪。
按照程序,每位法官都需要陈述自己的意见。
前三位法官——伊甸、阿瓦隆、阿斯加德的代表——都投了“无罪”。
他们的理由大同小异:“非常时期需要非常手段”、“实验初衷是为了对抗古神”“部分行为确实过激,但罪不至死”。
每投出一票无罪,旁听席上的愤怒就高涨一分。
第四位法官,高天原的代表,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投了“有罪”。
“无论目的如何,手段已经超越了人性的底线。”她说。
第五位,赫里奥波里斯的代表,也投了“有罪”。
“用孩童的痛苦换取可能的胜利,这种胜利本身就是失败的。”
第六位,奥林匹斯的代表,看了一眼潘多拉,然后投了“有罪”。
“如果文明需要靠吞噬自己的孩子来延续,那么这种文明没有延续的价值。”
现在,三票对三票。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帝喾身上。
她缓缓站起身。
法袍随着动作垂落,没有一丝褶皱。
她走到法官席前,双手撑在栏杆上,俯视着整个法庭。
“在我做出决定之前,”帝喾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我想请各位思考几个问题。”
法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一个问题:我们对抗古神,是为了什么?”
她顿了顿。
“是为了生存,是的。但生存之后呢?如果我们为了生存,变成了比古神更可怕的东西——用孩子做实验,用痛苦做燃料,用谎言做盾牌——那么,我们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第二个问题:什么是文明?”
帝喾的目光扫过被告席。
“文明不是高楼大厦,不是飞船大炮。文明是底线。是哪怕在绝境中,依然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是哪怕面对灭亡,依然选择像人一样死去,而不是像野兽一样活着。”
“第三个问题:我们今天坐在这里,是在审判谁?”
她走下法官席,走到正厅中央。
“我们不仅仅是在审判这几个被告。我们是在审判我们自己。审判整个人类文明,在面临绝境时,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帝喾停住了。
她抬起头,看向法庭穹顶上绘制的星空图。
“六十年前,我的老师——九霄上一任最高法官——在临终前对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帝喾,你要记住,法律不是工具,是脊梁。当整个世界都在弯腰的时候,法律要站直。’”
她转过身,重新走回法官席。
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在寂静的大厅里回响。
“今天,我们面对的不是法律条文的技术性争论。我们面对的,是一个根本性问题:人类,到底有没有底线?”
她坐下。
拿起那柄小锤。
“我的投票是——”
锤子落下。
“有罪。”
“铛——!”
天宪钟的钟声再次响起,悠长,沉重,像是给一个时代敲响了丧钟。
四票对三票。
被告席上,那些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有人瘫软在椅子上,有人开始喃喃自语,有人试图站起来抗议,但被法警按住了。
旁听席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许多人哭了。
艾莉亚抱着加百列,两个女孩哭成一团。
龙坐在原告席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脸上没什么表情。
凤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潘多拉朝亚当被带走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笑了笑。
帝喾敲响法槌。
“本庭宣判:所有被告,罪名成立。”
“量刑将在七日内公布。”
“休庭。”
她起身,离开。
法袍的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很直。
像一根永不弯曲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