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法庭那天，阳光正好。
亚当在台阶上拦住龙，双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这个金发男人的眼眶还有些发红，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洗过的天空。
“谢谢你。”亚当说得很郑重，每个字都像从肺腑里掏出来的，“真的……谢谢你。”
龙难得没有耍宝。
他收起那副惯有的戏谑表情，伸手拍了拍亚当的肩膀。动作很轻，却带着某种重量。
“别这样。”龙说，“只要是正常人，看到那些证据，听到那些孩子的哭声，都会明白是非黑白。我做的，不过就是把真相摆在光天化日之下。”
亚当摇摇头。
“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去摆。”他低声说，“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去看。”
龙没再说话，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
这时，伊甸的圣女后补们和那些被解救的平民代表走了过来。
艾莉亚走在最前面。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金色的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她走到龙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您救了我们。”她的声音还有些怯生生的，但很清晰。
其他女孩和大人也跟着鞠躬。
龙站直了身子。
他依次和每个人握手，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没关系。”他对每个人都说这句话，“现在安全了，好好生活。”
轮到艾莉亚时，小女孩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问：
“龙叔叔，我以后还能见到亚当哥哥吗？”
龙笑了。
“当然能。”他说，“他就在那边，不过现在可能有点忙——”
他话没说完，艾莉亚已经像只小蝴蝶一样飞向了亚当。
亚当蹲下身，接住扑过来的小女孩。艾莉亚搂着他的脖子，在他耳边小声说了句什么。亚当的眼睛瞬间湿润了，他用力抱了抱艾莉亚，然后揉了揉她的头发。
“随时都可以。”他哑声说，“随时。”
亚当看着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关于“九霄恶龙”的刻板印象，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转过身，想看看其他人在做什么。
然后，他看到了潘多拉。
在法庭另一侧的台阶下，阿瓦隆的圣女后补们和贫民代表正围着潘多拉。
那些女孩们仰着头，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感激。潘多拉蹲着身子，耐心地听每个孩子说话，时不时摸摸她们的头，从口袋里变出糖果——她那个口袋简直像个百宝袋。
阳光洒在她金色的长发上，洒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碧蓝的瞳孔里盛满了温柔。
亚当愣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法庭上，阿瓦隆的证人们是如何描述潘多拉如何单枪匹马潜入实验室，如何用那台名为“灾骑士”的恐怖机体杀出一条血路，却小心翼翼地把每一个孩子护在身后。
“灾厄女神”——伊甸和阿瓦隆的情报部门都这么称呼她。
但现在看着阳光下这个和孩子们嬉笑的女人，亚当只觉得这个称呼荒谬得可笑。
她哪是什么灾厄？
她分明就是……
“女神。”
亚当喃喃地说出了这个词。
就在这时，潘多拉似乎察觉到了视线。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和亚当对上。
然后，她冲他比了个“V”字手势，吐了吐舌头。
俏皮。可爱。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少女。
亚当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咚。
一下。
很重。
龙站在侧面，把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本来正在和凤低声讨论后续的安置工作，眼角余光扫到亚当盯着潘多拉发呆的样子，再看到潘多拉那个俏皮的回应——
龙赶紧捂着脸，难以控制的嘴角快扬到了耳后根。
“你看什么呢？”凤装作没看见问道。
龙一抹脸恢复正常笑容，咳嗽两声。
“没什么。”他故作镇定，“就是觉得……今天天气真好。”
凤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又顺着刚才他的视线方向看了看——亚当已经走向潘多拉那边，正在和孩子们打招呼。
“小心阿姐收拾你。”
龙：“……”
知道自己心里的小九九败露，他决定装死。
几天后，高天原。
那位在审判中投下“有罪”票的女法官，刚回到自己位于京都的宅邸，还没来得及换下法袍，就收到了紧急传唤。
传唤来自高天原最高决策层。
她叹了口气，重新整理好衣装，坐上等候在门口的黑色轿车。
议会厅设在伊势神宫深处，一间完全隔光的和室。十二名身着传统神官服的老者跪坐在蒲团上，围成一圈。室内只点着几盏昏黄的纸灯，空气里弥漫着线香的味道。
“你可知罪？”
坐在主位的大神官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磨砂纸。
女法官跪坐在他们对面，背挺得笔直。
“不知。”她说。
“你擅自投票‘有罪’，损害高天原与伊甸、阿瓦隆的外交关系，此为一罪。”左手边的神官冷冷道，“你在国际场合公然支持他国立场，背弃本国利益，此为二罪。”
“我投的是良心票。”女法官平静地说，“证据确凿，罪行累累。若我投‘无罪’，才是背弃法官的誓言。”
“誓言？”大神官笑了，笑声里满是讥讽，“誓言能当饭吃吗？能抵挡古神的入侵吗？能换来伊甸的科技共享吗？”
女法官抬起头。
纸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
“所以，”她轻声问，“在高天原，法律和良知，都是可以交易的东西吗？”
无人回答。
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
女法官的眼前，忽然闪过许多画面。
那些画面她从未亲眼见过，却无数次在卷宗里读到：高天原的巫女们，因为“与神器共鸣度下降”而被惩罚，关进暗室，断食，鞭打。
因为“情绪波动影响作战效率”而被注射镇静剂，变成只会微笑的人偶。因为“质疑命令”而被强行进行第二次共鸣仪式，结果精神崩溃，三年后就死了——死的时候才十四岁。
和伊甸的圣女们，有什么区别？
和阿瓦隆的实验体，又有什么区别？
“我明白了。”女法官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凉，“从三百年前直到现在，你们……就从来没有拿起过良知。”
“放肆！”
一名神官猛地拍案而起。
“你以为你是谁？区区一个法官，也敢妄议国策？！”
“我不是妄议。”女法官也站了起来，声音第一次提高了，“我是在陈述事实！你们看着伊甸和阿瓦隆的激进派倒台，心里怕了吧？怕同样的火，有一天会烧到你们身上！”
她环视着这些老者，这些掌握着高天原最高权力的人。
他们的脸上有愤怒，有惊恐，有心虚，唯独没有——悔意。
“你们今天可以剥夺我的法官资格，可以把我关进大牢，甚至可以让我‘意外死亡’。”女法官一字一顿地说，“但你们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最后的话：
“伊甸和阿瓦隆激进派今日的下场，就是你们的未来！！”
“押下去！”
大神官暴怒的声音在房间里炸开。
两名身穿黑色和服的护卫从暗处走出，一左一右架住女法官。她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拖着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那些老者坐在昏黄的灯光里，像一尊尊正在风化的泥塑。
腐朽。顽固。注定被时代抛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