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我反正是不知道那“前两天的语文课”向松松究竟是在哪儿上的。有关他所说的“反差感”,我最近的记忆也得追溯到上个学期——要么是他习惯把各种远的近的过去统称为“前两天”,要么就是十一假期向松松又偷偷“卷”了,一时间没能瞒住。
而在他这颇为奇特的生活习惯影响下,算得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种假说竟都有说不上来的合理性……或许,真相究竟几何只有向松松自己知道了。
……
再次夹着尾巴走进教室时,班上的气氛终于较前一天有所降温:大聊特聊的场景近乎消失,更多的同学则是稀稀松松地坐在教室各处,各自手上都有活计——热衷聊天的那几个多半昨天没有写完作业,一个个的还在埋头苦干;其他同学见状,聊天的兴趣基本没了,只能呆呆地留在座位上,或是捧着课本或是拿着杂志,昨天的那种热闹劲儿几乎消磨殆尽。
……说不上来,也不知道这对我而言算不算一件好事呢?
在一片沉默中静步走向座位时,我正巧路过了向松松的桌子——看来这家伙终于对昨天跟个悍匪一样守在楼下堵人的伎俩失去了兴趣,这话终于能安安静静地坐上一阵了。
“张可云……那个,嗨?”
向松松立刻注意到了我——整天整夜活跃的精气神儿无处释放,搞得他即使定坐在座位上也似乎有些不情不愿,而这下多余的精力貌似终于有了合理的出口。
他甚至因此还专门抬起了手示意——甚至没有注意到由此引发后座的一阵小轰动。
“(轻声)郑班长你看,那家伙又莫名其妙把手给抬了起来……”
“(更加微弱但异常坚定的呢喃)……傻*一个。”
“(兀然放大的低吼)怎么,发病了喃?”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副身躯的听觉更加敏感的缘故,后座一群人不解的窃窃私语连带着不少难以形容的污言秽语全都灌入了我的脑海中——其中更是有少数好事之徒,似乎就是刻意为了激怒向松松,音量不知道是高出了多少度……甚至在教室空旷的四壁都微微反弹开来。
而这颇为明显的“不协和音”好像真的达到了自己的目的——你看这“众矢之的”,在意识到自己这本来挺“寻常”的动作被别人一个劲儿地指指点点时,终于表现得不乐意起来。
“那个,冷静……”我想尽力安抚住这家伙,可看他那怒不可遏的神情已近乎扭曲的模样,我便隐隐觉得自己的介入已经太晚了。
“……刘!某!人!”
照理来说,当向松松发飙的时候,他可不考虑什么旁人,也许会发出一阵让前排始料不及的发怵怒吼(战吼?),紧接着便会不由分说地站起身来,视具体情况跑去当面真实或者站在原位无能狂怒——可正当向松松往过道跨出第一步时,早自习的预备铃与前来守早自习的英语老师苏北溪便直接断了他讨伐的念头,向松松只好悻悻地溜回了座位上。
-“哈哈哈,怂货,真是个怂货……”
向松松对老师极为尊重却并不代表着那群人会对老师有所忌惮,甚至还包括苏北溪这类年级公认非常严厉的老师……至少,那个刘某人就是这样的货色。
“哎呦,不看还不知道,张可云你怎么会和这厮混在一块儿?”刘某人还不过瘾,于是放大了地图炮的轰击范围,“哎呦喂,好像还真是,看来必须得用对待向松松一样的方式……”
-“刘农德你在班上叫些什么?!”苏北溪终于忍不了了,刘某人的行为显然搞得她十分头大,“一天到晚有那么多话休息的时候不说,非得自习、上课的时候说,真的把正常的纪律还有其他同学的感受当耳旁风了吗?”
-“老师,我没有,都是向松松……”
“向松松向松松,每次找理由你都跟我说向松松。”苏北溪立刻反驳道,打算用实力证明刘某人斗不过她,“向松松的作业书写虽然很乱,但他每次的作业都能按时按量完成,每次下课都会找我问两道题。像你那样的学生,连完成作业这样最基本的任务都勉强、拖沓,跟同学发生矛盾还要找别人的问题,我不向着他向谁?——不说了,继续看书。”
刘某人一时间被怼得哑口无言,他只得在众人的嗤笑中默默坐了下去——可明眼人都看得明白,他眉心的不屑死命在纠缠,不好的念头继续酝酿——
——也许就是下个课间,他又会重拾起“向松松书写很乱”的破绽,继续找茬儿……
……
第一节课下课之后,想象之中的争执却并未发生。
向松松十分淡定地走出教室直奔厕所,而喜欢嘴臭的几人也装作无事一般三三两两地靠在一起,随后的话题便不好深究了……一切矛盾似乎真的没有发生过。
我的思绪忽然有些发麻。
这样的事情似乎发生得相当频繁,几乎是家常便饭。向松松似乎永远是被大家针对的一方,不论是他平常出糗,还是只是某些人单纯因为自己心情不好,他永远是大家的众矢之的。
……也许,这就是戾气上头之后的迁怒,毫无来头、毫无责任——哪管“真相”的价值,只图一时之快,一种……短暂的操纵感、廉价的娱乐感。
“咚!咚!咚!”
一阵极为响亮的脚步声忽地从我身后冒出。我回头一看,只见上完厕所的向松松气势汹汹地冲到后门来,大有一种准备秋后算账的架势。
“好你个刘某人,皮痒了是不是?我今天就要替天……”
“行道”二字还未来得及说出,我便急忙扯住向松松的衣摆把他往外拽去——从门缝处往里看,里面的那群人依旧谈笑风生,吵闹声恰好盖过了向松松方才的叫嚷,这才没有在教室里爆发出更加令人发怵的报复式狂笑。
……
“不是……你刚刚到底干了什么!?”(*2)
缓过神后的下一秒,两人竟异口同声地相互质问道,紧接着一同愣了不下五秒的神。
-“那家伙明明就是要把你当小丑,你怎么……怎么还像是要遂他的愿呢!”
我在短暂的冷场后占到了先机,却因为刚刚忙着拖拽倔牛一般的向松松体力不支而说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上的变化带来的无力感忽然就像是在我内心留下了一道擦不干抹不净的灰色影子。
在变成了女生之后,自己的力量已经完全与颂颂同步,与曾经的自己彻底脱节了……要是以后还会出现像今天这样需要拼力气的环节,和一众男生相比自己根本占不到任何优势。也许是某次搬书,也许就是下一节体育课,自己发生了变化的事实没准儿就彻底瞒不住惹……
“我……”
向松松这会儿又好像会察言观色了。看着我几乎是虚脱着弓下腰来、双手杵着膝盖的动作,也许刚刚脑子里还在酝酿的种种愤愤不平此刻已然被抛之脑后。
“……那个,还、还好吧?刚刚我好像真的上,上头了……”
向松松的头忽地开始慌忙转动,显然是在观察着四周的人群,生怕有谁朝我们这边看来,更害怕要是那些人的注意力过分集中,那份我没有详说、但他也能大致猜测到的某种伪装手段会不会因此失效——幸运的是,这种他所担心的问题最终因为第一节课的课间没什么人肯出来闲逛,变成了当前貌似最不需要花费心思解决的事情。
-“呃……他们一群人明明就是在找机会耍你,你却还像自愿似的迎合他们的嘲讽……呼,难道说你真的认为凭那点虚无缥缈的‘真诚’能让他们回心转意?”
“也……也许?”
-“你真……真这样想啊!?”我本来就喘着气,听他这么一说差点被吓得心脏骤停,情急之下只能一点一点地慢慢往地上缩,直到几秒后反应过来,才注意到自己现在已经彻底蜷坐到了过道边的灰色石砖地板上。
“他……我跟你说吧,他们也就一群只顾着自己的人,完全没必要把感情投入到他们那里。听我说……”
上课铃声忽然响起,将教室内外的话语声尽皆覆盖——望着眼神里有些担心却又泛着不服气光芒的向松松,我已经基本判断今天的例行话疗基本可以算作大败了。
“呼……把我拉起来吧。”
类似这样因为话疗向松松产生的意外时常发生,虽然这次是因为自己变成了女孩子后拉不动人导致的——听着上课铃声渐弱有了插话的机会,我一边说着,一边习惯性地抬起右手。而向松松呢?先是本能地把手凑了过来,却在与我的手背接触后的下一瞬间像是触电了一般猛地缩了回去。
“向松松你这是……?”
我有些愕然。而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向松松,这下脸颊通红地像是遇到了天敌:
-“那个,其他同学看不见,不代表我看不见……把女生拉起来什么的……”
“还愣着干嘛,我说拉你就拉啊!!”
-“好好好好好好的!”
……
抛开一大清早的插曲,这天过得貌似还算不错。只是刚刚表现得如同触了电的向松松在之后的几乎每个课间都会有些紧张地溜达过来,为刚刚没能第一时间把我拉起寻找各种千奇百怪的借口,“第一下太远了没够到”啊、“第一下老眼昏花没看清”之类的。最让人惊讶的甚至是“早饭吃的太撑血糖太高,绝大部分脑细胞都被调度到下丘脑参与血糖调节了”这种说辞,却更加让我坚定了向松松就是个社交傻货的判断。
有些事情,本来不用解释,一来二去反倒越描越黑,画蛇添足,最后还是感觉——不如不说。
——————————
“那……那个,不光是没第一时间把你拉起来——还有早上被刘某人激怒却没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明天回来我一定会,会找一个无懈可击的理由给你的!”
向松松背上书包,有些怅然地与我作别——半天解释见我毫无兴趣,他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花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深度思考中,就为了找早上那一瞬间“大插曲”或者可以算是一大部分的合理解释。直到放学后,他才有些惆怅地撂下一句话,然后回家继续思索去了。
“原来到现在还在想自己这‘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的行为是对的吗……”看着他背上那黢黑、笨重地像是下一秒就要炸开来的书包离开教室的模样,我有些无奈地自言自语道。
“……唉,算了。班上那群人晚自习之前,我还有点事情要忙呢,先别想向松松这个自愿当沙包的家伙了。”
说罢,我把身后挂在椅背上的书包提起、架放在双膝上,然后小心地从中取出在前不久立下了汗马功劳的“超级电脑”,将熟悉的界面投放在刚刚收拾整洁的书桌上。
人脑终端“塞坦”也许真的是把我变成了少女的“罪魁祸首”,但论某些与“超级电脑”协同的功能,这终端还是挺不错的:基于终端的图形界面眼控只是其一,而它更神的功能则是可以直接读取我脑海中的信息,自动调整文案、排版之类的——唔,但是与最终把我置于这样尴尬境地的“出神模式”相比,还是显得有些小巫见大巫了。
“我最关心的董加法同学……”
投影上逐渐浮现出一张明信片,富有生命力的字迹逐一浮起,在规正的同时仿佛还有些调皮。
没错。关于董加法——说白了,这家伙可算是我的“守护对象”呢。虽然在这“守护”的过程中……总是要出点岔子。
这家伙本来就经常窝在教室里刷题,只有饭点才愿意挪挪窝——而在教室里他更是成天疑神疑鬼,身边无论发生什么动静他似乎都能在0.05秒内发觉、紧接着转过头去看着,有时我真会把猫头鹰的形象与之重合,貌似毫无违和感。
像这种反侦察意识极强的家伙,当他的“守护天使”还得像做贼似的在他总算愿意离开之际才能遇上空窗期,自然更是要小心翼翼。
“一定要记得照顾好自己……你的守护天使”
看着匿名信样式的明信片完成,我没有丝毫犹豫地摁下黑色匣子上一个微微发光的按键,紧接着匣子一阵忙碌,吐出了一张打印后的匿名信实体。
我看着教室里稀稀拉拉的环境,确认了董加法不会趁着现在回来以后,立刻抓起明信片,赶到董加法的书桌前,悄悄夹在他堆放在桌上的语文书里,然后又飞似的溜回座位上去。
行吧,一个重要的任务现在圆满完成,是时候打道回府了——等等,董加法回来了!
眼看着警觉的少年一边剔着牙一边坐回座位上等着上晚自习的架势,我的心竟不由得砰砰直跳起来——硬是待了5秒才反应过来,要是他注意到了书本里夹着的匿名信,必然会到处观望试着找出正主——本着这样的心思,我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在他还在纠结地翻着今天要拿来第一个做的作业时,从后门的门缝溜了出去。
呼,安全了……嘶,有些东西貌似不太对劲的样子。
是什么呢……等等,好像是——字体!!
我毕竟还是2班的电教委员,对排版这方面的认识当然比绝大多数同学好上许多:不论是从马大钊的统计还是咱们班的实际状况来看,用打印字条的方式传递匿名信的“守护天使”本来就没几个,而且一般都是拿着Word的默认格式与字体从南打到北、从白打到黑……而那样设计感满溢的样式,加上明显是花了心思挑选的字体,是个明眼人都能从我高一期间交的打印稿语文小组作业中察觉到端倪——
——这么说,我岂不是给董加法留了个有名有姓的匿名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