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缓缓睁开双眼,瞳孔涣散,目光无法聚焦。
她躺在柔软的床上,视线所及,是一片镶嵌着点点繁星的天花板,星光闪烁,像是夜空中散落的银砂。
梦境的余韵仍在她的脑海中回荡,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让她一时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何处。
“我是谁?是艾德里安……还是伊莎贝拉?”她的思绪混乱,脑海中喃喃自语。
她似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她度过了十几年的时光。
在梦里,她不再是那个肩负复仇使命的流浪王子,而是一名普通的少女。
没有诅咒,没有仇恨,只有她梦寐以求的平凡生活。
然而,梦的结尾...却似乎是一场无法挽回的悲剧。
她挣扎着坐起身,目光在房间内游移,似乎在寻找着什么。终于,她的视线落在床脚处,那里坐着那个熟悉的身影。
“醒了?”
达里安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刚刚坐起的伊莎贝拉身上。
“达里安少...大人。”
伊莎贝拉下意识地开口,却在称呼时顿了一下,将“少爷”两个字咽了回去。
梦境的残留依旧影响着她,让她一时分不清眼前的人究竟是梦境中的达里安,还是现实中的他。
“您...醒来很久了?”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不确定。
达里安摇了摇头,他不过只比伊莎贝拉早苏醒几分钟而已。
那种浑身虚弱,力竭而死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在梦境世界中死亡后,他立刻在此处苏醒。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身旁正躺着伊莎贝拉,她的眉宇间带着极致的痛苦,脚踝处隐约有一株与梦境中一模一样的黑色荆棘正在悄然生长。
就在他犹豫着该如何干预时,那株荆棘突然消失不见,伊莎贝拉的面容也恢复了平静。不久后,她便醒了过来。
达里安用余光瞥了一眼床上的少女,眼神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他同样在梦境中经历了二十余年的人生,梦里伊莎贝拉的一颦一笑,甚至是她裙摆不经意间掀起的轻风,都历历在目。
两人默不作声地坐着,达里安在床脚,伊莎贝拉在床头。
他们偷偷打量着对方,目光交汇时又迅速移开,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尴尬与沉默。
“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该对我说。”
达里安的声音低沉而冷静,打破了房间内凝滞的氛围。
“啊?什...什么?”
伊莎贝拉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她立刻摆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眨了眨大眼睛,眼巴巴地看向达里安,试图用无辜的表情掩饰内心的紧张。
与此同时,她的脑海中飞速回想着自己在梦境中是否露出了什么破绽。
似乎...暴露得有点多。
梦境里那个单纯善良的小女仆,心里向来藏不住心事,一有点什么事情就想和少爷分享。
关于魔法、梦境,能想起来的和想不起来的,她几乎全都告诉了达里安。
甚至在梦境中,她还为了达里安,第一次吟唱出了她的奇迹魔法。
天啊,那真的是她吗?
伊莎贝拉此刻有些抓狂,心中暗自懊恼。
怎么能心思单纯成那样!能不能有点城府!有点防备啊!
达里安看着面前装出一副无辜模样的伊莎贝拉,心中冷笑一声。
要不是他在梦里亲耳听到伊莎贝拉的坦白,恐怕真的会被眼前这个演技绝伦的少女骗过去。
“是你自己说,还是我亲自问?”
他神情冰冷地注视着伊莎贝拉。
“你应该不会想知道我审问犯人的手段。”
达里安的声音依旧低沉,无意间带上了一股凝聚成型的压迫感,仿佛一把无形的利剑,直指伊莎贝拉的内心。
“我...我...”坐在床上的少女感受到达里安的威胁,脖子瑟缩了一下,不知为何,心中情不自禁地泛起一股委屈的情绪。
伊莎贝拉感到自己的眼角顿时有些湿润。
该死,怎么这幅身体突然这么敏感娇气了。
她不服气地想着,一边伸出手抹向自己的眼角,擦掉即将掉落的泪珠。
达里安看着伊莎贝拉可怜巴巴的模样,心中愕然。
他的语气是不是有些太重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像梦境中那样掏出手巾,为面前这个似乎随时会哭泣的少女擦拭眼泪。
然而,伊莎贝拉看到他的动作,直接伸出手掌停在空中,同时别扭地侧过头去,语气倔强地说道:
“不用!我没有哭!”
她才不会像梦里那个伊莎贝拉一样,被达里安凶一下就哭出来,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表现得那么软弱。
达里安微微一怔,突然反应过来,自己也并非那个温柔体贴的达里安少爷,而是久经沙场的艾瑟兰神选骑士。
他没有义务,也不应该为伊莎贝拉擦拭眼泪。
不仅如此,面前这个看似楚楚可怜的少女,很有可能还是他的敌人。
差点又被她的演技骗到了。
达里安的目光顿时显得有些冰冷,他将手巾放在伊莎贝拉身侧,语气淡漠地说道:
“自己把眼泪擦干。”
“哪有眼泪!”
伊莎贝拉嘴上反驳着,右手却不自觉地拿起达里安的手巾,往脸上轻轻擦拭。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显然并不习惯这种示弱的表现。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对坐着,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逝。不知过了多久,伊莎贝拉的啜泣声渐渐停止,房间内只剩下微弱的呼吸声。
“你想问什么?”
伊莎贝拉的手指紧紧攥着手巾,手巾遮住了她半张脸,声音从喉咙里挤出,微弱而含糊。
“你的真实身份。”
达里安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冷漠,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像是回到了他们初次相见时的状态。
“我...我是无名老师的弟子,跟随他学习魔法。”少女小心翼翼地回答,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与谨慎。
她知道,自己魔法师的身份已经彻底暴露,如今只能用一个新的谎言去掩盖旧的谎言。
达里安挑了挑眉,脑海中浮现出二人在森林里度过的第一个夜晚。
那时的伊莎贝拉曾问他:“您对魔法师是什么看法呢?”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正是她对他态度的试探。
“他抢夺‘天使的垂泪’的目的是什么?”达里安没有给她编织谎言的时间,紧接着追问,语气中带着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无名老师...需要那块宝石中的能量来救命。”伊莎贝拉不紧不慢地回答,话语中真假参半,让人难以分辨。
她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当时我在为无名老师的仪式做助手,然而最终仪式失败了,宝石中的光明之力,也不知为何转移到了我的身体内。”
“那你当时为何要伪装成无辜的修女?”达里安的目光锐利,直指她的破绽。
“什么叫伪装?我本来就很无辜好吗!”伊莎贝拉听到这个问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忿,没好气地回答道。
然而,她很快意识到自己如今的处境——教会骑士的俘虏,语气又弱了半截。
“当时您突然闯入塔内,我那时也是不得已之举。”
“毕竟在有些地方,教会和魔法师,可是不死不休的死敌...”
她的声音逐渐低沉,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
曾经的艾瑟兰并非如此,那时魔法和教会能够共存于同一片天空之下。
然而,那一夜的政变后,卢西恩主教掌权,一切就变得不一样了。
伊莎贝拉想到这里,眼神逐渐暗淡下来,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阴霾。
达里安看着面前情绪低落的女孩,目光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情。
如果伊莎贝拉所言非虚,那么她确实只是一个被卷入纷争的无辜少女。
然而,现实却逼迫他不得不带着身为魔法师的伊莎贝拉,返回那个将魔法视为禁忌的艾瑟兰。
这一举动,无异于将她推向火坑。
曾经的达里安万事都以完成教会的任务为第一准则,从不会关注这些细枝末节。
然而在与伊莎贝拉相处的短短几天时日,他的心态却在不知不觉间,悄然发生了些许改变。
沉默片刻后,达里安从床位站起身,注视着伊莎贝拉的双眼,声音稍显低沉地说道:
“我接下来会好好盯着你,你最好收起你的那些小伎俩。”
“等任务完成后,你就直接离开艾瑟兰,我们互不相欠。”
“诶?”
伊莎贝拉抬起头,目光中闪过一丝意外,瞳孔微微放大。
她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骑士。
作为艾瑟兰最强大的圣堂骑士,他不是应该将魔法师视为死敌吗?
她从未想过自己在交代了魔法师的身份后,还能活着离开艾瑟兰。
眼前骑士看似无情威胁的话语,实际竟隐隐蕴藏着保护的意味。
“如今你的身体内已经没有了魔力的痕迹,审判院应该检查不出什么异常。”
达里安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另外,那个魔法,以后还是别用了。不是什么好东西。”
达里安想起那诡异的黑色荆棘,不禁蹙起眉头。
无论多少次看到那漆黑的咒痕,都本能地感觉到不适。
而那个无名法师,似乎也是死于那个魔法的反噬之下。
那个魔法?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达里安指的,难道是她的荆棘王座?
你说谁的魔法不是好东西!明明当时还是为了帮他的忙!
伊莎贝拉如同一只被揪到尾巴毛的小狗,刚想下意识地反驳,却被突如其来的开门声打断。
房间的大门被轻轻推开,一道温柔而慈爱的嗓音从门外传来,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
“孩子们,睡的可还好?”
伊莎贝拉和达里安同时转头看向门口,那道声音他们都不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