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坠落的第三十二个清晨,沈星回在露水未晞的院墙上发现了秘密。
七岁男孩的指尖掠过青砖缝隙,那里蜷缩着半枚蓝玻璃弹珠。隔壁院子的晨光正从豁口处漫过来,给爬山虎叶片镀上蜂蜜色的绒毛。他熟练地蹬着砖墙凸起处,看见陆知夏蹲在海棠树下,正往铁皮罐头里埋什么东西。
"抓到小偷了!"星回突然出声,惊得女孩手一抖。五颗橘子糖从她鹅黄色围裙兜里滚落,在青石板上蹦跳成小型太阳系。
知夏涨红着脸把罐头藏到背后:"这是给宇宙飞船准备的燃料!"她发辫上的贝壳发卡随动作轻响,是上周星回在海滩捡的礼物,"沈星星才是小偷——你偷看我发射基地!"
两个孩子的争执最终被沈母的煎饼香气化解。当陆家院门被推开时,铁铲与鏊子碰撞出悦耳的晨曲——这是独属于两家人的暗号。自从三年前沈家盘下胡同口的煎饼铺,每个工作日的七点十五分,陆母都会准时送来自家熬的海鲜酱。
"今天加了瑶柱碎。"陆母的翡翠耳坠擦过星回发顶,他闻到熟悉的檀木香。知夏父亲常年出海,总不忘从各地带回珍奇香料,此刻那些装在螺钿盒里的异国芬芳,正混着虾酱的咸鲜在晨光中发酵。
星回看着知夏把煎饼里的薄脆偷偷塞进自己碗里。这个持续了四百多天的小动作,始于去年立夏他过敏住院后。彼时知夏攥着他插着输液管的手说:"等我把所有脆脆都给你存着,就能召唤神龙治好你啦。"
此刻"神龙宝藏"正在搪瓷碗里堆成小山。星回夹起一片蘸了海鲜酱,突然被知夏按住手腕:"等等!"她变戏法似的摸出个玻璃瓶,撒下一撮闪亮的粉末,"登月特供版,要配陨石胡椒粉才正宗。"
大人们的笑声惊飞了觅食的麻雀。沈父从车库里探出头,工作服沾着修车厂特有的机油气:"夏夏又在搞什么星际料理?"他手里的镀锌扳手折射着阳光,在知夏裙摆投下钥匙形状的光斑。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清晨。陆母在葡萄架下晾晒海味,沈母教知夏用老式缝纫机修补玩偶,两位父亲则蹲在车库前研究那辆二手面包车——三年前两家合资买下它,如今已被改造成孩子们的"太空舱"。
星回被知夏拽进他们的秘密基地时,车载收音机正沙沙播放着《小星星变奏曲》。用月饼盒拼接的仪表盘闪着锡纸星光,挡风玻璃上贴着蜡笔绘制的星图,最醒目的位置粘着颗贝壳,内壁用荧光笔写着:地球历2005年,星夏号首航纪念。
"接收到最新指令!"知夏戴上用摩托车头盔改装的"宇航员面罩",声音闷闷的像从海底传来,"总部要求我们在日落前收集三种宇宙能量。"
她展开的作业纸上画着歪扭的图示:露珠要装在印着轮船标志的玻璃瓶,蝉蜕必须挂在无花果树枝,而最重要的"星尘",需要用磁铁在沈家修车厂收集铁屑。
暮色浸透晾衣绳上的水手衫时,两个"太空人"正蹲在车库角落筛选铁屑。知夏突然指着天边渐亮的星子:"沈星星,你说我们七十岁的时候还会在这里挖宝藏吗?"
星回的手顿了顿。磁铁吸起的铁屑簌簌落下,在夕阳里仿佛微型流星雨。"那时候应该住在旋转餐厅那么高的天文台,"他比划着,铁屑在掌心聚成黑色星球,"每天用望远镜找新星座。"
知夏的羊角辫扫过他手背:"要找到以我们命名的星星!"她的眼睛比铁屑更亮,"然后把它刻在水晶钥匙上,当太空基地的通行证。"
这个约定被突如其来的骤雨打断。两人抱着铁皮罐往家跑时,星回注意到巷口停着辆黑色轿车。穿西装的男人正与陆母交谈,公文包上的船锚徽章泛着冷光。
"是爸爸公司的人!"知夏突然挣脱他的手,雨滴在睫毛上碎成星星,"肯定带来新的船模了!"
但当她像尾银鱼般游进雨幕,星回却看见陆母抬手拭泪的剪影。男人递上的文件袋角露出"调任"字样,被风掀起的瞬间又迅速合拢,快得像是童年漏看了一帧动画。
那晚的海鲜酱煎饼失了往日的鲜甜。星回数着两家院落间的砖墙裂缝入睡时,听见父母在隔壁低语:"长风海运要在深圳设分部...老陆怕是..."
月光漫过矮墙缺口,将知夏忘在石桌上的玻璃瓶染成苍蓝色。浸泡其中的露珠摇晃着,倒映出银河的支离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