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的雨下了整周,终于在立夏前夜放晴。沈星回踩着积水跑进陆家小院时,知夏正往旅行箱里塞贝壳。晨光穿过晾衣绳上的水手衫,在她发间织出跳跃的光斑。
"爸爸从深圳带回的!"她举起串风铃,船锚形状的金属片叮咚作响。星回注意到墙角堆着印有"长风海运"的纸箱,崭新的办公用品泛着冷光。
这是2008年盛夏的开端。陆父升任总工程师后,出差频率从每月三次变成每周两次。两家合资建造的树屋计划,因此拖到暑假才动工。
"要造抗台风的。"陆父展开蓝图时,袖口露出结痂的烫伤。新货轮试航留下的疤痕蜿蜒如海岸线,知夏用创可贴在上面贴出笑脸图案。
星回和父亲从修车厂运来废弃钢板。知夏把陆母熬的海鲜酱抹在面包上,给搬运中的男人们当点心。两家母亲缝制星空窗帘时,偷偷将孩子们的乳牙缝进小熊星座。
树屋落成那日,知夏在门框刻下身高标记。星回的身高数字旁画着齿轮,她的则缀满音符。"等长到一米六,"她将玻璃瓶塞进墙缝,"就把时空胶囊挖出来庆祝。"
这个装着手写密码本的瓶子,成了「贝壳邮局」的第一件包裹。知夏用钢琴谱改编的密码,星回用摩尔斯电码回应。他们约定每封信必须用海边拾的材料书写,回礼要等重量的童年宝物。
"紧急军情!"某个潮汐汹涌的午后,知夏将海玻璃信件拍在修车厂工作台。星回刚修好邻居的收音机,正调试着沙沙作响的频道:"破译需要三颗酒心巧克力。"
女孩从兜里掏出黏糊糊的糖块:"昨天偷吃的还剩这些。"她的虎口沾着琴谱墨水,袖口有深圳免税店的贴纸。
信上画着歪扭的航海图,标注出 imaginary 的珊瑚礁坐标。星回用机油在鲀鱼骨上绘制星图回信时,知夏正把玩着他工具箱里的黄铜钥匙——那是陆父送她的生日礼物,能打开装满航海日志的首饰盒。
蝉鸣最盛的傍晚,邮局迎来了特殊快件。知夏将六百毫升玻璃瓶伪装成漂流瓶,内藏用荧光笔写的"绝密档案":「怀疑沈星回系外星间谍,证据如下...」
星回的回击是用浮木搭建的太空舰队,旗舰桅杆挂着贝壳风铃。涨潮吞没舰队时,知夏忽然说:"爸爸说深圳的海是灰蓝色的。"她的凉鞋尖划开浪花,"但贝壳会跟着洋流旅行对吧?"
陆父的行李箱逐渐被公文填满。某次他带回的菠萝包上印着蛇口港logo,知夏拆开包装时,星回注意到她父亲西装内袋露出半截机票。
树屋瞭望台的望远镜开始频繁对准南方。知夏教星回辨认新学会的星座时,总把猎户座说成"水手座"。"这样爸爸的船就不会迷路。"她调整目镜的手腕上,深圳免税店买的手链叮咚作响。
立秋前夜,知夏往墙缝塞进最后一封信。星回在检修齿轮窗时发现那个防水袋,海玻璃上的字迹被晕染:「给二十年后的沈星星:如果我变成无聊的大人,请用这把钥匙打开首饰盒最底层。」
黄铜钥匙的齿痕间沾着松脂香,与陆父纹身下的船锚疤痕如出一辙。星回不知道的是,首饰盒底层藏着调任文件的复印件,和一张未拆封的燕大附中录取通知书。
潮水漫过寄居蟹城堡时,树屋墙缝将夕阳切成金线。知夏把新学会的《离别曲》弹错三个音符,断断续续的琴声里,陆母打包海鲜酱的陶罐发出空荡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