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前的闷热粘在知夏的羊角辫上,她蹲在六年二班后窗根,往玻璃瓶里塞第十二颗水果糖纸。沈星回抱着科学课的蚕盒冲过来时,蝉鸣正撕开操场胶皮似的寂静。
"陈胖子要抢我的蚕!"他校服后背晕着汗渍,画满歪扭的火箭设计图。知夏立刻把蚕盒藏到冬青丛里,顺手把啃了一半的盐水冰棒塞给他——上周陈胖子追着要抢的零嘴,此刻正化在他掌心,糖水滴进蚂蚁搬家的队伍。
陆母的呼唤从围墙外飘来,带着海鲜酱的咸香:"夏夏!回家试新裙子!"知夏揪着裙摆上的线头,这是妈妈用深圳寄来的布料赶制的,针脚比平时乱三倍。
星回家飘来烙饼的焦香。沈父蹲在葡萄架下修自行车,扳手敲击声突然停住:"小回,陆叔叔明天来装行李。"车铃铛在风里丁零当啷,惊飞了知夏刚捉的绿金龟子。
毕业考最后一天,知夏把《自然》课本画满外星飞船。星回在三好生奖状背面,用尺子比着描出歪扭的深圳地图。陈胖子带着新跟班起哄时,知夏把粉笔灰撒进他水壶——上周他偷抄星回的数学卷子,害得两人都被罚扫厕所。
暴雨在放学时倾盆而下。两家父母挤在传达室屋檐下,陆父的皮鞋尖不住点着水洼:"深中的学位房..."话被雷声劈碎。沈母把知夏揽进怀里,她发间别着去年生日星回送的塑料星星发卡,此刻正钩住陆母的珍珠项链。
"孩子们道个别吧。"陆父的叹息混着烟草味。知夏突然拽着星回冲进雨幕,塑料凉鞋踩出四溅的银花。他们躲进废弃的树屋,知夏从书包掏出十二个玻璃瓶——装着蚕蜕、粉笔头和用作业纸折的星星。
"埋够十二个就能许愿!"她鼻尖沾着泥,腕间五毛钱抽奖的塑料手链断了两颗珠子。星回摸出兜里的水晶钥匙挂坠,这是省下三个月动画片钱换的,镀层已经在裤兜里磨花。
陈胖子的嚎叫突然炸响,他在操场跌进积水坑。知夏笑得跌坐在地,星回趁机把三好证书复印件塞进玻璃瓶——家长签名栏歪歪扭扭写着"不同意转学",笔迹是他模仿陆母练了三夜的成果。
两家父亲在雨中沉默地装车。陆父的西装裤腿卷到膝盖,露出当年跑船时的旧伤疤。沈父把修车厂最趁手的扳手塞进行李箱,金属碰撞声惊醒了后座打盹的知夏。
"这个给你!"她突然摇下车窗,把蚕盒扔进星回怀里。最后一只蚕正在结茧,半透明的丝裹着片凤凰花瓣。陈胖子骑着破单车追来,鼻涕眼泪糊了满脸:"把...把蚕宝宝还我!"
深夜,星回发现蚕盒底层藏着镀金书签。知夏用荧光笔在背面画满感叹号:「深圳的彩虹棒冰会变色!!!」,后面跟着歪扭的过山车涂鸦。沈母在厨房腌糖蒜的手顿了顿——往年这时节,陆母总会送来新熬的海鲜酱。
搬家车碾碎满街凤凰花的那天,知夏把水晶挂坠埋进树屋墙缝。星回追着车跑过三个早点摊,陈胖子在后面狂蹬单车:"等等!你的蚕变蛾子啦!"
蝉壳在秋风中空荡作响时,星回在初中课桌发现瓶漂流瓶。泡发的作业纸上,知夏用褪色彩笔写道:「陈胖子居然给我寄道歉信!!后面黏着张体校奖状复印件,汗渍晕开了钢笔字。
林汐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深圳寄来的明信片,蛇口港的落日照片背面,工整字迹刺眼:「爸爸说你的三好生证书能申请交换生」。星回把明信片折成纸飞机,投向煎饼摊升起白烟的方向。
蚕蛾在霜降那天死去,星回把翅膀标本夹进毕业照。照片边缘知夏用指甲划出的星座连线,正指向六年二班那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去年春天,他们在那糊了满窗的蚕卵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