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第三实验中学，这是我现在所在读的学校。学校采取封闭式教育——并不完全封闭，学校对于走读生的申请有些困难，整个年级的走读生并没有多少位——但十三班有一个。他的名字叫做刘好。为了及时赶到学校，每天早上他都需要更早一点起床。
晨雾像一锅熬过头的米汤，稠稠地糊在石头三中的铁艺校门上。刘好蹬着那辆叮当作响的老凤凰自行车冲进校门时，车筐里摞着的牛皮纸袋正往下渗油渍，在雾里晕开一小片半透明的光斑。
“让让！新鲜出炉的！”他单脚支地刹住车，帆布包肩带滑到手肘，露出里面用校服裹着的保温袋。早春的寒气撞上袋口溢出的白烟，在他睫毛上凝成细小的珍珠。值周生刚要开口训斥，他忽然变魔术般抽出一袋流沙包：“十二班夏小可订的，三食堂今早停气。”
值周生到嘴边的呵斥就着包子咽了回去。这是走读生刘好的特权——他像条穿梭在班级间的鲶鱼，用围墙外的烟火气搅动封闭校园的寂静。
我抱着《五三》穿过连廊时，正撞见林析扒在十二班后门。她丸子头上别的晨光按动笔一颤一颤，活像只偷油的小老鼠。
“你们班曹腾订的肉松青团！”刘好突然从楼梯口冒出来，吓得林析差点撞翻窗台上的绿萝。她手忙脚乱接住纸袋，包装盒上的蜂巢印花在晨光里泛着六边形的冷光。
“我不是十三班的人啦。”林析对着刘好抗议。“哈哈，我知道。你老来十三班找昶哥，也算半个十三班的人啦——跟你开个玩笑。”刘好拿手指指了指路过的我，“交给昶哥咯。”
刘好说完他的话后就走远了，走廊上留下我和林析。
“正六边形！”林析的指尖划过包装盒压痕，“是节省材料的空间结构……”她突然扭头瞪我，“你们十三班订好吃的都不叫我？上次谁帮你们打赢了十二班？”
“这是我给曹腾讲题目换的！”我举起手里油渍斑斑的《五三》，“你的十二包‘魔法士’干脆面得明天到。”
十二班的早读声浪穿透墙壁。我看见夏小可的侧影映在窗玻璃上，她正往错题本贴便签，指尖捏住纸张的弧度像极了那天在足球场给我递湿纸巾的模样。林析突然把抹茶大福拍在玻璃上，绿色团子恰好挡住夏小可的额头。
“看，像不像叶绿体？”她隔着玻璃比划，"类囊体薄膜的ATP合成酶……”
夏小可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抹茶团子与我对视。尴尬的情绪从脚尖迅速向上攀爬。“你神经病呀！”我拽着林析的卫衣帽子落荒而逃，身后传来刘好对着其他顾客的吆喝声：“跨班代购加收跑腿费啊！”
老张的办公室总飘着某种独特的茶香——不是龙井的豆香，也非红茶的蜜韵，倒像春天里花海中的芬芳加上一点黑茶的醇厚。我推门时，他正用玻璃棒搅动搪瓷茶缸，茶匙与杯壁相碰的声响，像极了滴定管敲击铁架台的清脆。
“尝尝这个。”他推来一只烧杯改装的茶杯，杯底沉着几粒枸杞，“宁夏带回来的，说是富硒土壤种的。”
“茶和枸杞一起泡呀……”我抿了一口，苦味在舌尖炸开的瞬间，记忆突然闪回三年前的雨夜。那时母亲刚确诊，我蜷缩在急诊室长椅上哭泣，老张举着同款茶缸出现，杯口蒸腾的热气模糊了护工推床的刺耳声响。我我晃了晃脑袋，把过去记忆丢掉。
阳光穿过窗边的分子结构模型，在老张的教案本上投下六边形光斑。我瞥见本子边缘露出半页手绘装置图——是改良的索氏提取器，铅笔标注着"茉莉花茶萃取效率提升方案"。
“最近……”他摘下银框眼镜擦拭，镜腿氧化发黑的部位用电工胶布缠着，“学习压力会不会很大……”
我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杯缺口，那里结着层茶垢，形状酷似苯环。老张轻轻笑了起来，他拍了怕我的肩膀，“你是个聪明的孩子，59分不会一直是你的成绩。”
“嗯……”我点点头，把手里的《五三》摊开，“我已经写了很多了，这几天早上我吃着面包，挤时间写了很多……”
窗台上的巴西木突然簌簌作响，不知哪里的风吹了过来。老张起身关窗的动作牵动衣服下摆，露出内袋里插着的铂金丝。那是他当年带省赛队的纪念品，我曾见过他用它给哭鼻子的竞赛生挽头发。
“有些反应需要催化剂。”他忽然说，手指轻点我茶杯里浮沉的枸杞，“就像普洱的陈香，急不得。”
走廊传来化学课代表收作业的喧闹，我侧身向门外望去的时候碰歪了桌角的文件盒。散落的纸张里滑出一张泛黄的合影——年轻的老张站在领奖台上，手里奖杯刻着“全国青年化学教师创新大赛”。
“那是我二十五岁的时候。”老张把手上茶杯放在桌子上，伸手把照片捡了起来。在他端详照片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睛里似乎有湿润的光芒。老张的指尖在照片边缘摩挲出沙沙轻响，阳光穿过分子模型的水晶键线，在他鬓角的白发上折出七色光晕。我忽然注意到窗台的巴西木并非栽在花盆里——那是个改装过的三口烧瓶，根系缠绕着破碎的温度计玻璃，汞珠在玻璃夹层里像静止的恒星。
“当年用这个装置做植物电解实验。”他轻叩烧瓶，汞珠突然流动起来，折射出无数细小的彩虹，“后来发现它更适合养巴西木。”
老张很快把照片收了起来。“我听说了最近黑板报的事件，你那个时候在现场是吧。”我点点头。“别往心里去哈。”老张掀起茶壶，茉莉花的清香蔓延整个办公室。“要试试看吗？”他抽出一支长柄镊子，夹起今年新收的茉莉投入茶缸。花朵在沸水里绽放出舒展的姿态，“来试着泡泡茶？”
走廊传来预备铃的嗡鸣，老张递出来的手臂在空中卡壳。“下次吧。”我起身，“老张，一直以来我都很感谢你。”
“哈哈……”他轻声笑了几下，“快去上课吧。”
我走出办公室的大门，随着走廊的人流走回教室。老张盯着门口看了好久，终于拉出自己那有着斑驳痕迹的抽屉。木头随着老张的拉动吱呀吱呀的响。老张翻找了一会，拿出了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夹着每个班级的周测排名表。老张一口气把这些纸张全拿出来，在桌子上全部铺开——纸张上面涂了十几个名字，老张不停翻动着这些纸张，最后在二班的周测排名表用红色圈出一个名字。
“每一次化学考试都是第一名呀……二班的天才少女林析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