粉笔灰在晨光里浮沉,周彩纭推了三次眼镜才把镜框卡在鼻梁上。我正用美工刀给橡皮刻防滑纹路,刀尖突然在“镧”字上打了个趔趄。
“紧急军情!”小胖撞开的后门带进一阵穿堂风,他举着半块酱香饼的手在发抖,“十二班那个陈锐在办公室背镧系收缩理论!下节课上课老张可能也要抽查我们!”
曹腾的圆珠笔在草稿纸上戳出个窟窿:“抽查范围不是到镥就结束吗?”
“最新线报说要考到锕系!”小胖急匆匆地跑回座位,翻箱倒柜起来。
“下节课?”我手一抖,另一块橡皮被我打跳了出去,像一只自由的鸟儿飞出来窗外,“你听谁说的”
“刚在厕所听十二班说的!”小胖放下了自己手上的酱香饼,抓起我桌上的《五三》猛翻,“他们班的人说期中考要考镧系元素……”
周彩纭突然按住小胖正在翻动的《五三》,细软的发丝扫过在后方喝水的曹腾的手背:“别扇了!爽身粉会……”似乎是有一点来不及了,正当曹腾身子向后移动,想躲开彩纭的发尾的时候。他只不过是抬了个头,无数白色固体小颗粒就正好向他的鼻孔冲锋。他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个喷嚏。
“啊秋!”
白色粉末倏然飞扬起来,高二十三班的教室掀起了一场暴雪。我暗叫不好,猛地躲向窗台。曹腾打喷嚏的动作带翻了周彩纭的笔袋。荧光笔在桌面滚出一条轨迹,最后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局部降雪结束之后,满头“白发”的小胖从桌底下探出头来。周彩纭用自己的右手臂捂住自己的鼻子,另一只手不停在身前扇开白色粉尘。
“对、对不起!”曹腾整个人僵成雕塑。他看看了打翻的爽身粉盒子和地上的荧光笔,喉结上下滚动,“我赔你……”
“不用……”周彩纭摆摆手,耳尖似乎有些红彤彤的。她手忙脚乱掏出手帕,却在碰到曹腾袖口前触电般缩回,“我自己会处理的……”
我弯腰捡起滚到讲台边的爽身粉盖子,发现林析正蹲在十三班外面垃圾桶旁组装微型天平。她揪下丸子头上的深蓝发绳当砝码:“玉米淀粉吸水性是碳酸钙的1.73倍,更适合做湿度指示剂……”
到处跑来跑去也是林析的习惯……我无视掉不知为何在窃窃私语的她,把盖子拿回递给周彩纭,另一只手把小胖的衣领抓起来,“都怪你。”
“可是老张真的要抽查元素周期表了……”
“下次不要一惊一乍了……”我把右手松开,还是放过小胖,“下节课是……”
“咳咳……”
说曹操曹操就到,老张抱着茶缸出现在后门。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坐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曹腾,上周布置的卤素置换反应复习得如何?”
曹腾应声而起,看着老张一步一步走上讲台。
“这个……”
我看见曹腾的额头开始流出汗珠。
周彩纭突然用手肘轻轻撞击了曹腾的桌子,指尖在桌面快速画出Cl₂+2NaBr=2NaCl+Br₂。曹腾瞄着她颤抖的睫毛,硬着头皮开口:“氯气通入溴化钠溶液会置换出溴单质,颜色从无色变为橙红色。”
“还有一个具体现象呢?”老张的茶缸磕在讲台上,“十二班的夏小可可是所有情况都答出来了。”
曹腾的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滑,他看见周彩纭悄悄把实验手册翻到第38页。我突然踹了脚曹腾凳子:“用四氯化碳……”
“用四氯化碳萃取后分层!”曹腾把完整的答案喊了出来。小胖突然举手:“老师,我证明曹腾昨天盯着四氯化碳看了十分钟!”
在同学们哄笑声里,老张扶了扶他的正银框眼镜,开始提出另一个问题。“四氯化碳萃取实验的关键是什么?”老张的声音穿透粉雾。曹腾盯着周彩纭发梢沾着的粉末粒子,喉结滚动三圈才挤出答案:“密、密度差异分层……”
窗外突然传来金属撞击声。林析的脑袋从窗台冒出来。似乎是好奇地过来瞧一眼,然后就消失在窗户下。
“回答正确。”老张茶缸里的枸杞沉到底部,“但下次别在教室制造人工降雪。”
……
下课铃终于响起,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似乎老张观看到了爽身粉下雪的全流程,把我也判断为“犯人”之一了——这节课连续抽查了我九个问题。“我要死了。”我瘫在桌上上,“老张抽查了我九个问题。”“你死什么?”情况也不容乐观的曹腾学着我的样子也一下子瘫在桌子上。“我被抽查了十一个!”
周彩纭从外面拿回来了两条湿抹布。“擦擦吧……”她对我和曹腾说。我们两个人爬起来,接过她递来的抹布。
“哼哼——看人家多好,而某人把人家两星期的分装量全扬了。”我发出指责,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某人,“上周足球赛的珍珠奶茶配方还是她提供的玉米淀粉呢……”
“不怪他……”周彩纭小小的声音传过来,“怪我没把盖子盖好……”
“我宣布这是本年度最佳人工降雪。”林析从后门探进半个身子,晨光按动笔在指尖转出残影,“碳酸钙折射率1.66,比普通粉尘更有舞台效果。”
曹腾的校服领口还沾着白痕,他抓起周彩纭课桌上的分装袋往垃圾桶走,塑料包装在手里捏得噼啪作响。周彩纭突然伸手揪住袋子边缘,似乎是在争抢扔垃圾的权力,两人僵持间半盒爽身粉又洒在曹腾球鞋上。
“对、对不起!”曹腾手忙脚乱蹲下来,鼻尖差点撞上周彩纭的膝盖。他拽着袖口去擦鞋面,粉扑扑的球鞋顿时晕开灰色云团。
小胖叼着半块酱香饼凑过来:“腾哥小心点,等下把人家彩纭撞飞了。”
周彩纭耳尖泛红,抽走曹腾攥着的湿抹布 蹲下身。她擦拭鞋面的动作轻得像扫实验台,发尾扫过曹腾露出袜口的脚踝。窗外的阳光斜切进来,细碎粉末在他们之间浮成朦胧的银河。
“赔你两盒。”曹腾摸出有着斑驳花纹的饭卡,“不对三盒!”
“不用。”周彩纭把抹布叠成规整的方形,“是上周做非牛顿流体用掉半袋,本来盖子就松……”
林析突然把橡皮筋弹到曹腾后颈:“建议用环氧树脂胶加固容器,顺便给某人迟钝的反射弧做个涂层。”她说着从帆布包里掏出分装瓶,“现成的AB胶,三分钟固化……”
林析话音未落,走廊就传来十二班的说笑声,陈才阴阳怪气的嗓门刺破玻璃:“某些班文化课不行,家政课倒挺积极。”周彩纭擦鞋的手顿住了,指甲无意识地在球网纹路上划出白痕。
看来又是讨厌的家伙……我抓起讲台上的粉笔盒,开始挑选起来。“上周足球赛是谁班踢出乌龙球!”粉笔头精准穿过门缝,陈锐吃痛的声音传来。“你等着!”走廊响彻着他的咆哮声。
“我要跟你决斗!”接下来就是暴躁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和蹲下在地上曹腾面面相觑,接着不约而同地说出那个词。
“幼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