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你说,那个该死的教导主任,天天来这里巡逻!”
“不过……哼哼,他永远抓不住姐们我的。”
“我今天去医务室还遇到一个有点奇怪的老师。”
“我感觉她有话要说。”
“诶,你在听么?”
“……”
絮絮叨叨是林析最经常做的事情之一,自初中开始她就这个样子了,一旦遇到什么事情,她就会拉着我和熠生大说特说。我是在熠生和林析已经是好朋友后才认识他们两个的,等我也开始遇到絮絮叨叨情况的时候,熠生嘿嘿一笑,跟我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她已经认定你是好朋友了。”
现在,我和林析正待在图书馆里——图书馆里本来是不可以大声喧哗,可现在图书馆里除了我的林析之外一个人都没有。原因很简单,此时此刻是午休时间。石头第三实验中学要求午休时不允许学生在宿舍楼以外的地方逗留,很显然,我们两个人并没有遵守这个规则,这个规则也为我和林析提供一个最求之不得的安静环境。拿到“化学试卷资料——秘密版”后,我需要一个地方让我完成“每天需要坚持刷十套化学试卷”这一指标。
而林析可以吵闹地边吃干脆面边吐槽她今天经历的种种。
林析并不是一直都吵吵闹闹。一般没有别人陪着的时候,林析就会安静地看书,与说话时候的她判若两人。不同于平日里的老鼠感,有时候我会莫名觉得林析像一课正在成长的树。
有风的时候,它的树叶会随之摇曳,沙沙作响;而没有风的时候,它便无声地生长,仿佛它从来都是一颗安静的树。
林析是一个很需要土壤的人。
我不由自想起初中时候的她,她那个时候老是躲在一间空置的教师办公室,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翻着她的书。那个时候,那件空置的教师办公室就是她的土壤,她这棵树啊,就在那里茁壮生长。
从初中开始,她就是年级第一了。
我有时候我会想,她得到年级第一是因为她聪明还是因为她努力呢?我见过有一些同学,上课从不听讲,但考试却总是有好成绩——林析好像也是这样的人,随意地翘课来到她的土壤,翻看些与考试无关的书籍(譬如《有机化学冷笑话大全》);她又好像是一个努力的人,她使用“面包”秘籍,争分夺秒地刷题……我想了很久,我觉得这些并不能回答我的问题。
她得到年级第一,应该是因为她是一棵很厉害的树。
有土壤,她就会茁壮成长。
她有自己专属的阳光和水分需求。
只要满足这些,她就会变成一棵让人追赶不及的参天大树。
这也是我不是林析的原因。
我不是树。
图书馆里灰蒙蒙的,窗外没有多少阳光照射进来。林析继续吐槽她的今天,我继续写着我的作业,而无所谓需不需要回应。
“诶。”
林析突然用铅笔尾端戳了戳我的演算纸。
“你还记得初中咱和熠生的那次么?”
“哪次?初中我们三个做过的事很多噢?”
我头也不抬,手上的笔继续写着化学方程式。
“在教师办公室通宵的那一次。”
“嗯……我记得呢。”
“那天也下雨噢……”
林析说是初三的时候,林析,我和熠生在初中空置的教师办公室过夜的事情。那天正值周六,我们三个所在的初中没有校门——由于太破落了。我记得那天,当我发现林析在角落哭泣的时候,她已经被雨淋湿了。她告诉我。
她再也不想考年级第一了。
那天的雨太大了,大到我以为这个世界已经完蛋了——爆破似的轰鸣声,天空似乎被闪电炸出窟窿,接着就是猛烈的雨声。跑来学校的时候,我感觉我随时会迷失雨夜里。无穷无尽的雨水将我的眼前遮盖住了。
雨水淋湿我的衣服,也淋湿我的眼眶。
“我在想,要是有一天图书馆被那个教导主任封了怎么办?”林析的话打断我的回忆。
“教导主任没有那么大权力吧……诶你一开始不是在问之前的事情么?”
“现在这个事情更重要啦。我刚刚说着说着想到了。”
“噢噢……这里要是真封了那也太可惜……”我停下笔,认真思考起来,“假如要封的话,至少也得我期中考考完再封吧。我还想好好学习呢。”
“哇!你也太自私了。封了我就没有地方可以去了!”林析嚷嚷着不满,然后一下子低沉下来,声音低沉沙哑
“昶,你说真的会有我容身之处么?”
“肯定有噢,年级第一很受欢迎的。”
“初中班里的同学都说我是‘外星人’。”
“这应该怪你老跟他们讲有机化学冷笑话。”
“《有机化学冷笑话》是我上高中才看的!而且这样应该管我叫‘化学星人’吧!”
“‘化学星人’这个称呼很好听么?”
“可能比外星人好点,我知道他们说句话时脸上实际的表情。”
林析似乎有点悲伤,脸上看不到嘻嘻哈哈时候的开心表情。
“别放心上,析。”我决定安慰一下她,“要是有一天图书馆被封了,我会拼尽全力给你另一个容身之处的。”
“真的么?”
林析看向我。
“是真的。话说你为什么想要一个容身之处?”
我心里有一个答案,但我想听听她自己的说法。
林析似乎被这个问题难倒了。她表情微妙,低头沉思一会,然后恍然大悟状右拳拍击左掌。
“因为我想脱鞋!”
“啊?”
“喏。”林析把两条腿翘起来,搭在桌子上。确实是裸足,林析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鞋子脱掉了。她的腿一直放在桌子底下,我完全没有发现。
林析脚踝晃动时与图书馆被风吹动的窗帘同频,足弓投下的阴影吞食我的演算纸,那些未干的圆珠笔墨迹突然开始蒸腾,像是为了某种仪式而欢呼。
我感觉不明所以。
喉结在沉默中滚动。
“喂,你看什么?”
蜷起的脚趾像新生的贝类蜷缩在珊瑚礁阴影里,甲床透出三月樱瓣浸泡在牛奶中的淡粉。当脚跟轻蹭过稿纸折痕。阴影下,我听见演算纸山的苯环结构正在发芽,碳链顺着足印阴影生长成缠绕的常春藤。
呼呼——
风掀起她脚背上细小的绒毛。
我的脑袋有点当机。
“喂!你是不是学傻了!”
林析把脚收起来,右手背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我如梦初醒。
“干嘛?”
林析一脸狐疑看着我,然后她将脚翘起来。
“回答我,4乘以5等于多少?”
“……”
我眼神恍惚,林析把脚收回去,再用手敲了一下我的脑袋。
我如晨钟破雾。
“回答我,23乘以67等于多少?”
“呃……1541吧。”
“天哪!”林析急匆匆右手捂着我的额头,感觉不对又换成手背,“昶!你是不是发烧……诶,也不烫呀……”
“嗯……那应该就是学傻了!”林析得出最终结论。
“我没傻。”我抗议,脑海里又不知为何出现她甲缘泛出似牡蛎壳内壁的虹彩。那感觉像是被潮汐遗落在沙滩的月光碎片。
“我应该傻了吧……”我马上改口。
“唉!昶,别学了,休息一下吧。”林析将桌子上的试卷拿走。
“我觉得应该不是因为学习的缘故……”
我小声嘀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