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位置的饮水机好像坏了。
“我快渴死了。”曹腾像脱水植物般瘫在课桌上,蓝白校服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喉咙要烧出窟窿了……”
“附议。”我也趴在桌子上,吐出舌头作口干舌燥状。
“一共才三个饮水机!结果坏了两个!排队可以排到明年!”曹腾愤愤不平。
“是呀是呀……”我随声附和。
“我……我帮你们打水吧……”周彩纭提出建议,“上次……上次不好意思,这次……这次我帮你打水补偿回来……”周彩纭说话一直慢吞吞的,说话的时候她不时看向曹腾,一脸不好意思。
曹腾瞬间脸红。他装模装样咳嗽了几声,然后手作拳头锤向在旁边忍俊不禁的我。
“有劳。”曹腾说。
“没事。”周彩纭摇了摇头,然后露出温柔的笑容,“同学之间就应该……互帮互助。”
说完,周彩纭转头问我,“郭昶……我也帮你一起打吧……”
“好人!”我从桌子上爬起来,“好的妈妈!”
“我也要!妈妈!”
似乎是在远处听到这边讨论声的唐彩乐极速赶来,手上提着一个蓝色水杯。
“啊!……不要那样叫我啦……大家……大家之间只是同学啦……”周彩纭马上涨了脸,耳尖瞬间漫上绯色,双手不断在空中慌乱比划,像惊慌失措的小兔子。
“那咋啦。妈妈!”唐彩乐见状继续说。
“那咋啦,妈妈。”我模仿唐彩乐。
“不要这样叫我啦……”周彩纭用食指轻戳唐彩乐的额头,然后抱起四个水杯,“我很快就回来。”说完,她便起身走出教室。我们三人的脑袋不约而同跟着她的身影转动——少女抱着一摞水杯穿过紫藤花廊,淡紫色花瓣缀在她发间,像一串自然生长的蝴蝶结。
唐彩乐用手肘偷偷捅了捅曹腾。
曹腾抬起眼睛不明所以看向唐彩乐。
唐彩乐往周彩纭的方向努努嘴。
曹腾心领神会,起身跟上周彩纭的步伐。
待曹腾再次看见周彩纭的时候,他发现周彩纭在饮水机前被两个同学拦下来。似乎有些异样,曹腾马上跑了过去。
“怎么了?”曹腾问周彩纭,周彩纭没有回答。曹腾看向对面,那边的两个同学摆出门神姿势。
“你们是……”
朔风穿廊而过,卷起蓝白校服猎猎如旌。二个人大喊一声,然后分开各据教室两端,碳纤维羽毛球拍正提作锏,书包斜挎为甲胄。 一个人左脚蹬消防栓箱,球鞋胶底与金属盖板撞击出金戈之音,右膝微屈似弓开满月。另一人背抵窗户,指尖转笔成剑诀,目光似炬。
“十二班门神之一——东方求败!”
“十二班门神之一——西方求饶!”
“禁止十三班的人来打水!”
周彩纭和曹腾对视良久,然后又看了看面前的两人。
“为啥不让十三班的同学打水?”曹腾发问。
自称东方求败的人站出来,他咳嗽几声。
“念!”东方求败说。
“《讨十三班饮水檄》!”西方求饶应道。
东方求败一手背于身后,一手作于身前,在大庭广众之下踏起戏步。
“龙泉止余一斛,
当奉十二班英豪。
十三班痴云孺子,
渴饮风露亦逍遥。”
话音一落,自称西方求饶的人也向前踏出一步,模仿东方求败的模样从反方向开始走起。
“若敢犯我水界——
教尔钢笔无墨,橡皮化尘,
午膳鸡腿尽归校长,
月考答案永遁虚空!”
东方求败左脚尖点地如鹤立寒潭,碳纤维球拍斜指苍穹,校服衣摆在穿堂风里翻卷如战旗。他刻意后仰的下颌与脖颈拉出僵硬弧线。
西方求饶的转笔在念完最后一句时脱手飞出,为掩饰尴尬突然单膝跪地,球拍柄"咚"地戳进消防沙桶。他仰头的角度让双下巴挤出三层褶皱。
周彩纭和曹腾面面相觑。
他看到了她瞳孔里漾开的困惑。
她看到了他微微抿唇下的欲言而止。
最后,周彩纭向前探身,小心翼翼地问:
“二位将军……那这样的话,你们可以帮我打水么?”
东方求败身子向后一倾,西方求败低头思索。过一会,他们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哥哥,这样的话……打水的人就不是十三班的人了。”
“弟弟,这样的话……打水的人就是作为十二班的我们了。”
“合情。”
“合理。”
周彩纭把手里的四个水杯拿给西方求饶。“四个水壶都打常温……可以么……”周彩纭试探性地提问。
“没有问题。”西方求饶点点头,接住水杯后就屁颠屁颠跑去打水了。
曹腾目瞪口呆,愣了一会后才反应过来。他拍了拍正拿着两把碳纤维羽毛球拍东方求败的肩膀,“听闻十二班有一对双胞胎,就是你们吧。”
东方求败哼了一声:“正是。”
“听刚刚你们说话,你是哥哥是么?”
东方求败点点头:“没错,我是哥哥。”
“那你们刚刚口中的将军是谁呀”
“我们刚刚说的将军是……”东方求败话未说完便警觉起来,马上重新把手上的碳纤维羽毛球拍举起来,“你要套我的话!”
“不是吧,这也能发现!但彩纭让你们打水反而没觉得问题么!”
无论接下来曹腾怎么问,东方求败都不再说任何的话了。吃了闭门羹的曹腾失落而归。这个时候刚好西方求饶把四个满满当当的水杯递给周彩纭,周彩纭露出像白瓷碗里的冰糖那般甜甜的笑容,道了声谢谢。
西方求饶也跟着傻傻笑起来,东方求败却表情凝重。他推了推西方求饶,“弟弟,我总觉得不对。”
西方求饶还在傻笑,“哥哥,有啥不对的。”
“……”
东方求败抓住西方求饶的肩膀摇晃几下,像是想跟他交流什么。但具体交谈什么周彩纭和曹腾都已经不知道了,拿到水杯后两人逐步离开了饮水机。曹腾自告奋勇将周彩纭手上的水杯都拿在手里。
走廊上,周彩纭指尖轻叩曹腾的运动水杯:"你注意到没……"周彩纭说话的时候,走廊外吹来的紫藤花瓣划过她的发梢,落在杯口后掉在地上。
“注意什么?”曹腾好奇。
“刚刚的同学……校服第三颗纽扣印着十二班班徽,然后……”
周彩纭的身体凑近曹腾,带来的微风掠过他耳垂。
曹腾的身体有些僵住,"然后?"
“但衣领歪了,跟你一样。”
周彩纭故作无奈地叹气,像是看到连衣服都不会穿好的幼崽那般。
她伸出手。食指划过曹腾锁骨时,却像晨露滑过莲叶般自然。她将拇指探进少年歪斜的领口,从里到外把衣领立好。
曹腾周彩纭的动作被瞬间钉住,他的第一反应就是赶快逃离周彩纭。
“别动……”她温热的呼吸在少年耳后织成蛛网,右手小指灵巧地勾住乱翘的衣领。当手腕处的校服手袖擦过曹腾后颈时,他往后一撤,却一不小心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向后仰成危险的45度角。
周彩纭顺势扶住曹腾的腰。“跟小孩子一样……,”她轻轻拍了一下曹腾的肩膀,“得妈妈操心呢……”
说完,周彩纭自己的脸就红透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样做,像鬼使神差。
她深吸一口气,莫名其妙想这样继续做下去。
而另一边的曹腾呆若木鸡,好似已经变成被拎住后颈的猫崽,不敢动弹。
他感觉自己的肌肉记忆似乎被唤醒——那是五岁时他被幼儿园老师逮住尿裤子的战栗感。
曹腾的耳尖晕染红色。他感觉自己此刻应该说些什么。他刚张口,周彩纭突然轻“啊”一声。指尖掠过他后颈,拈起片不知何时粘在衣领的紫藤花瓣,轻轻塞进自己的口袋。
曹腾感觉自己身体里有电流通过。
教学楼突然响起刺耳的预备铃。周彩纭转身时甩起的马尾扫过曹腾鼻尖,“走,走啦……”周彩纭实在撑不住,红着脸先走回教室。曹腾在原地呆呆站了一会,直到坐在教室后门口的刘好喊他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