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快递小哥刘好
刘好看见走廊的曹腾好像被人勾去五魂六魄了,出于好心喊了几声,终于把他喊醒了。
“曹腾,你咋回事,又跑400m了?”
曹腾现在的样子跟拼尽全力跑完400m的模样差不多。
曹腾摇摇头,默默走过刘好身边。与此同时,他嗅到了恋爱的酸臭味。
很难以形容这种味道,就像是刘好每次接到“请帮我买下这个东西,然后交给高二十二班的夏小可吧!”这种单子的感觉。
真是有精力呀,居然投入这种只是浪费时间浪费精力的事情……刘好想着,他对恋爱之类的东西嗤之以鼻。
我的生意是最重要的,其他的一切都是浮毛——
刘好一直信奉这句话。
……
最近他接了一个蛮大的单子,酬金可以承担他这个星期的伙食费,但他不知道雇主是谁,也不知道要买的东西是什么。
刘好只是收到一封用400字稿纸写的书信。
信封上面标注了酬金,以及写着
“需要如图下按指定路线行动。”
“向老板说出008这个暗号。”
“下午五点之前放于操场第二花坛右侧屋檐下的纸盒子。”
“奇怪的要求。”刘好想,他感觉信封的主人在隐藏他要的东西。
但刘好马上就不在意了。
这么多钱……不做白不做!
阴雨绵绵,最近的天气老是下雨。冒着雨去拿东西,确实比较艰难一些。刘好扶着生锈的车棚栏杆,雨水顺着雨披帽檐在眼前织成珠帘。
“见鬼!”
刘好踹了一脚有些生锈的后轮轴承,金属摩擦声像是老旧的防盗门在呻吟。刹车线昨天就断了,现在连脚蹬都开始发出垂死般的吱呀声。这辆陪他征战五年的老凤凰自行车,似乎在这连绵快一个星期的梅雨季里举了白旗。
刘好弯下身子检查自行车的零件。
现在是下午四点钟。
自行车棚角落突然传来玻璃器皿碰撞的清脆声响。转身时,刘好差点撞翻一个抱着粉色卫衣的少女。她罩着不合尺寸的巨大蓝白校服,马尾辫上别绑着深蓝色发圈,耳垂别着的微型烧杯耳钉还在晃荡。
“噢?林析?”
“噢?十三班的离心机旋风镖师?”
“啊?”
刘好显然没有接受过专业的林析话术调教,对于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话语的抵抗力还是比较低。林析无视他眼中疑惑,哈哈大笑拍了拍刘好的肩膀。
“咋啦?在忙些啥?”
“我的自行车好像生锈了。我在检查呢。”
“这样哇,那太好了。”
“啊?”
“呃不好意思我习惯了哈哈……”林析快速改口,“生锈很简单噢……”
“很简单么?”刘好问。
“对呀,只要这样这样那样那样就可以搞定了。”
刘好马上就接受了林析的说话风格,回复道:“哈哈。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刘好跟着林析蹲下来。
这个时候,刘好并没有发觉林析的眼睛里已经藏起些不怀好意了。
“只是这几天下雨会生锈咩?”林析把下巴架于虎口处不断摩挲,“三价铁离子特快专送员,你是不是拿自行车拿去泡海水了?”
“没有呀。”刘好摇摇头。
“那咋回事?”林析摩挲速度加快,“让我看看——”林析突然伸手捏住刘好校服下摆,在对方“你干嘛”的惊呼中勾抹下一片橘红色铁锈,“铁锈主要成分是Fe₂O₃·nH₂O,表面疏松多孔的结构会加速腐蚀……”
林析从粉色卫衣里掏出校徽,把它贴住车架后将耳朵靠了上去,像是把校徽当成听诊器了。刘好感到疑惑不解。虽然说正常人都应该对现在的景象感到疑惑不解,但刘好居然莫名觉得林析或许真的有办法。
“你听到了什么?”刘好好奇地问。
林析比了个“嘘”的手势,一句话不说,刘好跟着屏息凝神。
过了一会,林析站起来,拍拍自己身上的灰。
“听到什么了?”刘好问。
“啥也听不到。”林析回答,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我做着玩的。”
“……”
刘好在原地沉默,犹如被石化。
“我跟你说,”林析一只手在她的粉色卫衣里掏着东西,“你知道生锈的故事么?”
“什么故事?”
“下雨的时候,车架上的铁原子像被梅雨泡软的饼干,在雨水助攻下变成Fe²+离子溜进水里,还留下两个电子当‘买路钱’——这就是铁的离家出走公式——”
林析从口袋里拿出笔记本,书写下“Fe → Fe²+ + 2e⁻”。
“我不想听化学分析……”刘好说。
“这时!躲在积水里的氧气分子(O₂)趁机捡走电子,和水结合生成氢氧根离子(OH⁻),活像在自行车上开起了泳池派对!”
林析写下“O₂ + 2H₂O + 4e⁻ → 4OH⁻”。
“我不想听……”刘好说,刚开口发出点声音就被林析打断了。林析的语速越来越快。
“私奔的Fe²+遇到狂欢的OH⁻,在雨水撮合下生锈红娘Fe₂O₃·nH₂O正式登场——”林析兴奋起来,笔尖将纸张划破,“4Fe²+ + O₂ + (4+2n)H₂O → 2Fe₂O₃·nH₂O + 8H⁺!”
“我知道这些呀!这不是简单的高中化学么?”刘好急了。
“并非简单。”林析将笔尾戳向刘好,“有个笨蛋连这些都不会,但他还是很聪明。”
“我觉得你的话里自相矛盾。”刘好发表意见,“笨蛋很聪明?”
“矛盾才是世界的本质,你又笨又聪明的时候是天才,这个世界大部分的人都是天才。”
“我听不懂你的话……”
刘好眉头直皱,看到林析还在侃侃而谈,他突然很佩服郭昶。
在他的印象里,郭昶经常跟林析说得有来有回,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聊上天的。
我记得郭昶是一个正常人呀……刘好看着眼前绕着自行车不停转圈的林析,内心暗想。
反正自行车坏了应该也前往不到目的地了。刘好放弃了送货赚钱的打算,他现在饶有兴致地在旁边坐下看着。
说不定林析这个家伙真能解决这个问题呢。
林析突然从卫衣口袋掏出半瓶可乐,摇晃时碳酸气泡发出欢快的噼啪声。“看好了!”她将液体倾倒在生锈的链条处,“这是pH值2.5的磷酸可乐——”
“你怎么知道它的pH值是2.5?”
“我瞎说的,哈哈。”
林析继续倾倒可乐。
刘好看着她,“这是要给我自行车做糖醋排骨吗?”
“碳酸饮料里的磷酸会和Fe₂O₃反应生成磷酸铁!”林析用吸管在锈迹上画圈,橙红色锈斑不动如山,“不过浓度不够啦……”
刘好把脑袋凑过来。
“浓度不够就加催化剂!”林析突然从校服袖口抖出一包速溶咖啡粉,“咖啡因能让分子打起精神工作!”她撕开包装袋把褐色粉末撒在锈迹上,碳酸饮料混合咖啡后泛起诡异的泡沫。
刘好看着车架上流淌的棕褐色液体:“我感觉我的自行车中毒了。”
“看!Fe₂O₃正在被磷酸溶解!”林析指着由于咖啡粉加入下去而变黑的锈斑。
“噢!好像真是!”刘好惊呼。
但仅此而已了,林析和刘好看了好一会,都没有更多的变化。
“怎么回事?”刘好扭头问林析。
“咖啡因对化学分子没有用咩?”林析挠了挠脑袋,“明明我喝咖啡就会兴奋起来。”
“……”
刘好感觉眼前的少女不可理喻。
“Plan B!”林析从粉色卫衣里掏出半颗柠檬,“维生素C是天然还原剂!”她用力挤出的柠檬汁顺着链条滴落,空气里顿时弥漫着酸涩的清香。生锈的链节仿佛真的开始泛出金属光泽。
刘好露出惊喜的表情。
”首先,Fe₂O₃与酸(H+)反应生成Fe³+!”林析开始解说, “然后,抗坏血酸(C6H8O6)还原Fe³+为Fe²+,同时自身被氧化!”
(Fe₂O₃与酸(H+)反应生成Fe³+——Fe₂O₃ + 6H+ → 2Fe³+ + 3H₂O;
抗坏血酸(C6H8O6)还原Fe³+为Fe²+,同时自身被氧化: C6H8O6 → C6H6O6 + 2H+ + 2e⁻(氧化反应) Fe³+ + e⁻ → Fe²+(还原反应))
刘好看着林析说的头头是道,但生锈的链节似乎只是被涂上一些柠檬汁,就再也没有动静了。
“化学中浓度和物质的量是很重要的概念捏。”林析摇晃脑袋。
“你是不是又失败了……”刘好说。
“哈哈……”林析尴尬地笑了笑。她察觉到刘好眼中的光芒似乎有些黯淡。
这单子送不出去了,车也糟蹋了……刘好小声嘟囔。
林析的嘴角在阴影处勾起。
“没关系!”林析把刘好喊醒,“我还有Plan C!”
林析从粉色卫衣里面掏出一盒装有肖米的塑料盒饭。
刘好好奇,“肖米可以除锈!?”
前所未知,肖米除了吃居然还可以除锈。
“不。”林析打开袋装筷子,夹了一个丢进自己的嘴里,“我饿了……但是!”林析将塑料盒饭旁边的袋装醋丢给刘好,“我们来试试使用醋叭!”
醋?
刘好捏着醋包的指尖微微发颤,塑料封口在潮湿空气中泛着油光。林析叼着肖米含混不清地催促:“倒啊!你的自行车在向你发射求救信号呢!”
真有用么?
刘好咬开醋包的动作像撕开快递胶带般粗暴,酸涩液体溅在虎口,蛰得昨夜搬运货物磨破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他猛地将里面的醋包里的醋一口气丢出来。
棕红色锈迹与醋酸接触处泛起细密气泡,浅黄色醋酸铁溶液顺着链条沟槽蜿蜒。
(Fe₂O₃ + 6CH₃COOH → 2Fe(CH₃COO)₃ + 3H₂O )
醋酸蒸腾的气息混着肖米肉馅的油腻,让刘好胃部抽搐——像极了被客户放鸽子后自己一个人独吞冷掉的外卖。作为快递小哥的刘好深有体会。
他的右手无意识摩挲裤袋里的送货路线图。
突然想起他好像还需要送货,但是又感觉没关系了。
林析用吸管戳着终于有些泛白的锈斑:“看!醋酸在腐化铁锈!”
刘好却盯着链条深处新暴露的金属基底——未被醋酸覆盖的部位似乎在缓缓泛红。“这里……是不是在冒新锈呀?”他的指甲刮过发黑的铁链,带下一点点豆腐渣般的腐蚀粉末。
(4FeCl₃ + 6H₂O → 4Fe(OH)₃↓ + 12HCl )
“坏了!”林析的筷子"啪"地折断在手里里:“失策!该用缓冲溶液的……”
刘好裤袋里的路线图被攥成团,008暗号字迹在掌心汗液中模糊。
“失败了。”刘好垂头丧气。
他承认这个结果。
“刘好!”不同于刘好,林析好似早知道这个结果。她的脸上没有多少沮丧,反而双手叉腰,粉红卫衣披挂在她的右肩上,“他们都叫你是生意人。你信不信我,可以一分钟之内回复你自行车的行动力!”
刘好仰起头看向林析,“噢?你还有法子?”
“对!”林析笑。
“还是刚刚这种失败的法子?”
“不!一定好用。”
“真?”
“真!赌不赌?”
林析的眼睛发亮。
“赌?”刘好嚼了嚼这个字,陷入深思。
来自于长时间做生意的经验,他居然感觉到有强烈的不安袭上心头。
可是……
刘好抬起眼睛看向眼前的少女,她露出明晃晃的笑容,刘好一下子看不清楚她的脸,像是他和她之间也隔着一层雨幕一般。
林析的五官在雨水中冲刷掉色,慢慢化成一团模糊。
刘好学着林析的样子,把下巴架于虎口处不断摩挲。
他现在需要思考赌约的内容。
——把自行车上的锈迹除去。
刘好站起来靠近自行车,尝试踩了一下脚踏板。刘好的鞋底刚压上踏板,一股滞涩的阻力就从脚掌直窜后脑。链条与牙盘发出像生锈铁门被强行推开的嘶哑尖叫,金属刮擦声混着雨滴在车架上炸开的噼啪声,竟像某种受伤动物的呜咽。他的膝盖不自觉地抽搐了一下——这不像在骑车,倒像踩着陷入沼泽的齿轮,每转动半圈都有看不见的利齿啃咬着关节。
“咔、咔啦。”
踏板在某个角度突然锁死,惯性让他整个人往前一耸。车架震颤着将震动传遍掌心,虎口被震得发麻,仿佛握着的不再是橡胶把套,而是通了电的铁条。后轮拖拽着发皱的链条发出断续的"咯噔"声,像垂死之人喉头滚动的血沫。
雨幕中,林析的脸随着这机械垂死的节奏忽明忽暗。刘好用拇指狠狠抹掉睫毛上凝着的雨水,却抹不去视网膜上残留的幻象——那卡顿的链条每次抽搐,都像有暗红铁锈顺着钢架血管般的纹路,爬满他突突跳动的太阳穴。
这个锈迹怎么除去呢?
刘好想起林析刚刚的所说所做。
1,解释了铁锈的形成原理;
2,用可乐除锈失败;
3,用柠檬汁除锈失败;
4,用醋包除锈失败;
刘好开始思考为什么林析会失败,首先,她用磷酸可乐除锈,失败了并不意外,磷酸浓度不足导致反应速率过慢,毕竟那只是可乐;
难道林析可以一下子掏出一万瓶可乐?一万瓶可乐就可以除锈么?
刘好摇摇头。
接下来她使用柠檬汁除锈,柠檬酸(C₆H₈O₇)与铁锈反应分两步: ① Fe₂O₃ + 6H⁺ → 2Fe³⁺ + 3H₂O (酸溶解) ② Fe³⁺ + C₆H₈O₇ → [Fe(C₆H₅O₇)]³⁻ 络合物;也就是说柠檬汁的有机酸容易在金属表面形成络合物阻碍反应;
除锈不足,反而阻碍反应……
刘好又摇摇头。
然后醋包更是继承上面两者的缺点,不仅只有一小包量完全不够,而且会生成盐酸。
刘好彻彻底底叹了口气,像是把某种浑浊全部都叹出来。
刘好在上课时间时经常偷溜出走完成他的快递事业,他第一次为学习这种东西思考这么深入。
那还有什么除锈的反应呢?刘好开始思考,小苏打?
小苏打也不行。刘好得出结论。
小苏打的主要成分是碳酸氢钠(NaHCO3),属于碱性物质。铁锈(Fe₂O₃)与碱反应通常效果不佳,因为碱性环境下铁的氧化物不容易溶解……刘好想。
林析尝试三次除锈。
她三次除锈都失败了。
我思考过一次除锈。
但也行不通。
快想!你知道用什么办法除锈么?
刘好逼问自己。
为什么我想不到!?
到底还能有什么办法除锈!?
……
他大脑疯狂转动,却依然没有任何结果,他没有想到任何的化学方程式。与此同时,他突然感到一种理所当然的感觉。
像是这种程度生锈理所当然除不了。
就算真的有办法,这样短的时间,林析可以想出解决办法么?
林析随身携带专业的除锈剂在身上?
刘好深深陷入思考。从表情看,他似乎很痛苦。
林析咧开嘴角,毫无保留地露出尖尖的虎牙。
“怎么说?赌不赌?”
林析继续追问,她的语气淡然,让刘好更不自在了。
“……”刘好无意识咬着自己的后槽牙。
“行!”
做出决定,刘好猛地抬起头来,“赌注是什么?”
“我要是赢了,我要你帮我,买来郭昶最喜欢的东西……”林析的声音突然有些波动,但马上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要是输了……我也不会输。”
林析明晃晃地笑。
“输的赌注嘛……”刘好一扫刚刚苦恼的样子,跟着林析浅笑起来,“就让昶哥以后多来关顾我的生意就好了。”
“行,成交!”
“成交!”
话音刚落,林析争分夺秒把它的粉色卫衣拿出来,伸着手在里面摸些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还能用什么化学办法来除锈!
刘好盯着林析。
还能有什么东西来除锈!?
刘好自己并没有发现,这个时候,他的眼睛里也闪烁着类似于林析眼中的光芒。
刘好第一次对所谓化学有这么大的兴趣。
食指无意识地在生锈的车架上划动,指腹蹭过氧化铁粗糙的颗粒感让他清醒。
他听见自己吞咽口水时喉结滚动的黏腻声响,像是有Fe³+离子顺着食道爬进胃里,在胃酸中翻腾出细小的气泡。
他看见铁锈上的碳酸气泡破裂。
他看见柠檬汁在链条缝隙凝结的淡黄色液滴。
他看见自己刚刚随意丢在地上泡在雨水里的醋包包装壳。
……
在刘好无穷无尽的目光下,林析终于掏出一瓶装着黑褐色液体的塑料瓶,上面有一个塑料尖嘴。
“这是什么?”刘好问。
“机油。”林析笑。
“为什么要拿机油?”刘好脑袋彻底蒙了!他开始回想自己看过的为数不多的化学知识。
机油可以除锈么?机油的成分是什么?
刘好问自己。他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不了解化学。因为他真的不知道机油的成分是什么,也不清楚是否能成功除锈。
“机油可以除锈么?”
刘好把内心的疑问丢给林析。
“不能噢。”
林析笑起来,明媚得似乎昏沉的雨幕都被她照亮。
“那你……”刘好怔住了。
不能除锈?……
远处闪过煞白的电光。
林析在巨大的白色光芒下,温柔地说:
“为什么要除锈——润滑就好了。”
黏稠的黑色液体从尖嘴缓缓垂落。
远处响起惊雷。
刘好愣在原地,双腿踩住的潮湿地面传来震动,他分不清是远处雷声还是自己股动脉的搏动。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铁锈腥甜的气息混着机油刺鼻的烃类气味,像某种原始的血与金属的祭祀。他突然明白,为什么最开始的时候林析要不顾他的不耐烦,一直讲述关于铁的生锈原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