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局开始之前，林析从地上爬起，简单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抬头，目光落在眼前的夏小可。她的眼里没有怒火，也没有泪水。像是刚刚的失败对于她不值一提。
她的眼里既平静又坚毅，像一棵驻守边疆的小白杨。
对我来说，这时候的林析既陌生又熟悉。
我见过她的这幅模样。
在初中的时候，她就是以这样的姿态，
考上年级第一；
变成年级第一。
黄色气味逐渐散去。经理大叔重回战场中央。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夏小可和林析的脑袋上空居然有着一张写着“健康饮食大作战”的红色横幅。这到底什么时候出现的呢？我仔细回想，发现我的大脑里全是姜丝。
“第二局主题是——”经理大叔突然举起两个蜂蜜罐，金灿灿的液体在阳光下泛起涟漪，“海马体甜蜜唤醒！用天然食材制作增强记忆的饮品！”
增强记忆？……这好像确实是一个很值得讨论的东西。我这样想着，胸前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张白色餐巾。
“wok，啥时候……”我对着眼前的餐巾发出惊叹。
夏小可接过经理大叔递过来的蓝莓瓶子，她举起蓝莓酱瓶子摇晃：“花青素能提高神经元突触可塑性！配合蜂蜜的果糖……”
“但葡萄糖才是大脑首选能源。”林析的声音从桌子另一侧传来，她正往一个保温杯里倒温牛奶。在白色液体潺潺流下之时，经理大叔的声音传来。
“试喝员就位。”他的声音掷地有声。
“谁是试喝员？”我发出疑问。
“你。”经理大叔给出答案。
我马上看向林析，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我想起林析的粉红卫衣，里面好像什么东西都有。
“不行！我不能喝林析做的东西！！”我大声惊呼，急忙想逃离战场。椅子上居然伸出四只机械手臂，一下子把我抓住。“不！”我的呐喊在半空盘旋。可惜挣扎无用，我被硬生生抓住，死死绑在椅子上。
闻樨马上将摄像头对准我，“哇（无感情），还有捆绑。”
“不要拍我！”我对闻樨大喊，又一次挣扎失败。
“这会是新闻头条。我要抓住热点。”闻樨说着没有温度的话。
“熠生！救我！”我对远处的熠生求救。
“我……”熠生在远处摇摇头。这个时候我才发现他原来也被机械手臂抓住捆绑在墙上。
眼见解脱无望，我只能正视前方。
面前摆着两杯冒着热气的饮品。
夏小可的马克杯里漂浮着蓝莓冰粒，像迷你星座在银河游泳；林析的陶瓷杯口描着金边，核桃碎在琥珀色液体里沉浮如小舟。
“先喝我的。”夏小可把马克杯端起，蜂蜜棒不停搅拌液体，“低温刺激会增强情景记忆。”
林析也把陶瓷杯举起：“喝我的。40℃的蜂蜜水最适合促进血清素分泌。”
两股甜味在舌尖跳起圆舞曲。夏小可的冷饮让后颈泛起薄荷般的清醒感，林析的热饮却在胃里铺开毛毯般的温暖。墙上的食品安全海报突然变成动态图表，我竟能看清每种维生素的分子结构。
“瞳孔收缩速率提升19%！”经理大叔用汤勺当望远镜，“夏同学的蓝莓魔法生效了！”
“是花青素与维生素C的协同效应。”林析的玻璃棒轻敲量杯，震得枸杞在保温杯里跳起踢踏舞，“你还偷加了的黑巧克力碎。”
夏小可没有掩饰：“是的。”
林析突然用长柄勺轻点我额头：“颞叶区血流量增加，说明卵磷脂开始作用。”她上衣口袋里滑出半包核桃仁，那应该是她经常藏在图书馆里面的秘密零食。
“决胜环节！”经理大叔用锅铲敲到铁锅，“试喝员现场背诵《阿房宫赋》！”
林析往我手心塞进蜂巢蜡块：“咀嚼蜂蜡能激活颞叶记忆区。”
我把手掌死死握拳拒绝接受。
林析强硬把蜂巢蜡块塞进我的嘴巴里。
“六王毕呜呜，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呜呜……”我流着泪，一边不由自主背诵。一些平静的记忆汹涌澎湃，我的眼前浮现出杜牧挥毫的场景，语文课本里的那一页文字开始漂浮起来，在我的眼前不断游走。我尝试忽视它们，却发现完全做不到。它们像不断有丝分裂，我脑海里面的文字越来越多，它们顺着我的食道溜出去。我停止不了我的嘴巴。直到发现幻象里的砚台刻着“C₆H₁₂O₆”——这分明是林析在我化学课本上的涂鸦。
林析突然用纸巾轻擦我嘴角：“唾液淀粉酶会分解蜂蜜多糖。”
她指尖残留牛奶的香气。
我的大脑突然轰然一声，林析手上陶瓷杯里的牛奶莫名其妙开始旋转，像在形成黑洞一般。我脑海里面的所有文字全部都被牛奶吸了过去，原来满是黑色文字的大脑里瞬间空白，然后白色退去，闪烁着类似于电视信号不佳的雪花图案。
一个少女的脸庞在雪花闪烁里若隐若现。
我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这是……”夏小可对我眼神突然变得恍惚感到奇怪。
“可能是激活太多他的记忆力，他记起一些其他的事情。”林析分析。
事实确实如同林析所说，不过这个时候我完全听不见林析的话。我的注意力已经被雪花里的少女的脸庞牢牢吸引住了。潜意识里告诉我，这个少女对于我来说一个十分特殊的存在。我无比渴望看到少女的真面目，可她依旧若隐若现。我对眼前的雪花图案表示强烈的抗议。
我在对着抓住我的机械手臂不断挣扎。
这个时候，夏小可捅捅林析的手臂，“那这个时候是不是可以问他一些恋爱问题？”
林析愣住了，然后马上反应过来。她将嘴巴凑向我的耳朵，轻轻地问。
“你……喜欢的人是谁呀……”
林析说完，还用眼神瞄了瞄夏小可。夏小可没有注意到林析的小动作，只是看着我。
而我的大脑似乎被瞬间击中。
喜欢……？
我的脑海里翻来覆去
尘封的记忆开始汹涌澎湃。
我知道我曾经喜欢一个人。
“哈喽哈喽~~你怎么还是这幅样子呀，跟初中一样呆呆的。”
看不清的少女在轻声笑。
我猛地将蜂蜡咬碎。似乎是完全没有想到我会突然这样做，夏小可和林析对我的行为露出惊愕的表情。
蜂蜡在齿间碎裂的瞬间，蜂蜜香气毫无预兆地漫上鼻腔。那味道混着似乎是油漆的味道，让视网膜泛起浅粉色的噪点。
雨丝穿过记忆的孔隙落下来。
我看见白瓷水槽里漂浮着半融化的樱花标本，细密水珠正顺着少女的制服裙摆往下淌。
她踮脚，一步一步向我前进。
“你怎么啦？”
“不舒服么？”
声音像挂在教室窗边的铜风铃，随气流轻轻震颤。她转身时发梢扬起微弧，带落几片干枯的樱花碎屑，落在我的试卷空白处，洇出淡红色水痕。
我的桌底放在一封未能送出的信纸。
雨越下越大了。
隔着被水汽模糊的眼前，少女的轮廓在樱花树下来回摇晃。她用来扎头发的浅绿丝带总会在奔跑时松开一端，像某种半凋零的植物卷须，在潮湿空气里划出我至今未能破译的轨迹。
“昶同学——”
呼唤声被突来的下课铃击碎。黄昏的光漫过走廊，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最终在楼梯转角处断成两截。她转身时残留的气息，多年后依然会在雷雨来临前从记忆褶皱里渗出，混着铁柜的锈味与樱花腐败的甜腥。
我张了张口。
我的声音呼之欲出。
“江星……”
破碎的雨声。
“江星潋——”
在夏小可不明所以的目光中，我终于把我口中的名字念出。
那个名字刺穿我记忆里的雨帘，所有的雨滴都开始倒流。
浅绿丝带在眼前与深蓝色发圈重叠。她看着我，我看着她。突然我的嘴巴尝到一点咸味。低下头，我才发现原来我落泪了。
而林析看向我。
她的表情破碎不堪。
“你喜欢江星潋？”
我说不出话来。
空气凝固，经理大叔看了看这边，挠了挠头。似乎有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正在展开。但这就是经理大叔所不知道的了。根据最后的食物，经理大叔做出判断。
第二局，夏小可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