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吊扇的嗡鸣突然变得刺耳起来，油渍斑斑的扇叶在日光灯下旋转出残影，像某种倒悬的绞刑架。熠生甩动酸痛手臂时，关节发出的脆响竟与风扇噪音产生了诡异的共鸣。他投下的影子如同被腐蚀的刀锋，将林析笼罩在更深的阴影里——那团墨色正悄然爬上少女颤抖的睫毛，将她凝固成半融化的蜡像。
“这还是大胃王比赛么？这第二局感觉并不是很有关系欸。”熠生对我发出感想。
他的声音撞在空荡的餐盘上，激起细微的回响。
“……”我没有回答熠生的问题，视网膜上残留着江星潋的幻影，撕碎的纸张在我的脑海里化成尖锐的棱角。
明明已经忘记她了。
明明已经不会再梦见她了。
怎么还是会记起她。
看着表情凝固的我，熠生把目光移开。当他转头望向林析时，忽然怔住了——那个总是昂着下巴的咋咋呼呼的林析，此刻居然死死攥着拳头，像是感到悲伤。熠生感觉到其中的故事。但他一无所知。
作为初中三人组的其中一员，熠生对于这段故事似乎一无所知。江星潋……熠生对这个名字并不陌生，在初中时期，这个名字很出名。熠生并不是一个热爱社交的人，他最多的社交方式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收到很多情书——除此之外，便是和林析和我一起吃饭。就算这样，熠生也听过江星潋这个名字。这是当时初中同学的茶余饭后的谈资。她太出名了，熠生怀疑其实初中里没有人会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只不过这种出名是“坏”的出名。
江星潋。
传闻她在有男朋友的状态，同时跟其他人谈恋爱。
她联合女生，对别人进行侮辱打骂。
在初中里，大家都会远离她。
熠生看向林析，他对于林析知道“江星潋”这个名字并不意外，只是……
熠生又看向我。
为什么提到江星潋的时候，我的表情，居然会失控呢？
……
夏小可跟眼前的三人并不是同一个初中的，她也完全没明白其中发生什么。但她看着我，她的耳畔响起听过的话语。
——“你喜欢陈才同学么？”
夏小可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餐盘边缘，不锈钢表面凝结的水珠颤巍巍悬在边缘，像随时要坠落的露珠。夏小可记得当时我的表情。
为什么，那个时候他的表情这样认真呢？
天花板上旋转的吊扇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看着原本如火如荼的比赛居然莫名其妙的停滞不前。经理大叔张了张嘴巴想说些什么话。闻樨看向经理大叔，摇了摇头。
经理大叔看到闻樨的动作，他胸口的青铜怀表顺着身体移动而摇摇晃晃。他挠了挠脑袋，终于没有把话说出来。
闻樨把摄像机收起来。“你怎么不拍了？”熠生对闻樨的动作感觉惊奇。“接下来不再是适合拍摄的内容了。我是一位想成为职业记者的人。”闻樨平淡说着，一个人吃力把装备搬走。看见闻樨一个人过于辛苦，熠生想了想，走了过去，帮她扶起仪器的另一端。
“你干嘛？弄坏了得赔噢。”
“你看不出来我是在帮助你么？”
两个人就这样离开食堂。
另一边，看着眼前一片沉默的夏小可歪起脑袋来。眼前的两个人全都陷入一种莫名其妙的沉默中。她对于眼前的两个人都不太熟悉，印象里她只知道女生经常吵吵闹闹，在足球赛时候使用她的化学知识。男生则曾经到要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在陈才找他麻烦的时候接了下来……总而言之，夏小可没有见过他们这样安静的模样。
她有一种感觉，刚刚的记忆让两个人之间的缝隙浮现出来了。
或许，就像她和陈才一样。
“郭同学，你知道露点温度吗？”
夏小可开口，指尖轻弹餐盘边缘。悬垂的水珠应声坠落，在桌面溅开晶莹的星芒。
我望着那摊水渍，混沌的思绪突然被某种尖锐的知识刺穿。
“露点温度？我记得是使空气冷却达到饱和时的温度。”
“需要在空气中水汽含量不变， 保持气压一定的情况下。”林析突然接话，手指抚过自己餐盘上的水珠，“气温降到露点以下是水汽凝结的必要条件。”
“我们来谈论恋爱话题吧。”夏小可到座位上坐上。
我环顾四周。
“熠生已经走了……”
“不。”夏小可摇摇头，她说，“我说的是你们。”
我们……我感觉有些意外。我看向林析，她也是类似的表情。我们两个人都对夏小可说出来的话感到惊讶。为什么要和我们谈论恋爱话题。
夏小姐要跟我们分享她和陈才之后的故事么？
林析蹙着眉头轻咬嘴唇，不像一直以来的模样。她似乎在忍耐某种东西。我知道她在忍耐什么，但我不知道怎么开口向她表达。
“气温降到露点以下是水汽凝结的必要条件。”夏小可竖起手指，她的眼睛里似乎藏着深不可测，“你懂我在说什么吗？”
“后天——就要期中考试了吧……”林析回答。
像被雨水泡胀的纸页，每个字都带着潮湿的褶皱。
林析的声音在颤抖。
她的肩膀微微内扣，仿佛正被看不见的重物压弯脊梁。这让我想起她躲在图书馆角落做试卷的样子，晨光中单薄的身影几乎要融进书架间的尘埃里。
“你确定要选择这样回答我的问题么？”夏小可对林析提出询问。
“我……”林析的话卡在半空。
她的左手和右手纠缠在一起。
我看向林析，她似乎一下子变得软弱无力，而夏小可变得咄咄逼人。
“你确定么？你真的确定么？”夏小可不断逼问林析。
“……”
林析低着头，似乎把她的嘴唇咬出血来。
“林……”我忍不住出声想要呼喊她。林析却已经撑不住了，她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尖锐的悲鸣，从食堂里跑了出去。
“欸！”
我想挽留她而伸出手，林析却已经在我的眼前消失不见了。
对于眼前的景象，夏小可似乎不是很意外。她看向我。
“露点温度就是空气开始‘哭鼻子’的温度临界点。”
我转过头看向夏小可。
“江……星潋么……”夏小可歪歪脑袋，“你喜欢她？她现在跟你是什么关系？”
往事浮现我的眼前。
我稍微有些扭曲地挤出一个笑容。
“她是……”
“……我的前女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