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怎么讲述这段故事。
浅绿丝带在我眼前飘动。
我撑着伞在雨中狂奔。
“昶同学！”
记忆里的少女在脑海里闪烁。
“我们一起去看海吧！”
少女的唇线勾起。
“不要再看这些书了，很没意思诶~”
像是撒娇的语气，少女蹭到我的手臂边。她双手抓起我的书，啪地一下合上去了。
“老看这些干什么诶？”
“可是……”
我望向那片粉红色的樱花树，远处有一个清冽的声音响起。
“那些是羊蹄甲，不是樱花。”
这样的声音似乎很纯粹，透明。它的尾声像带着些白色结晶，不夹杂任何杂质。我不由自主这样想。
如果化学书本里面所谓去离子水会说话的话，那么它的声音就应该是这样的吧。
“羊蹄甲？”
我手里接到一篇飘落的花瓣。在我的眼里，它和樱花花瓣没有很大的区别。
“羊蹄甲是假樱花。”
清冽的声音似乎笃定某些东西，我没有反驳她的话。我知道这是对的，虽然……
“你在想些什么？”手臂边的少女抬起头，亮晶晶的眼睛看向我。她似乎好奇我眼里的东西。我伸出手，把她手上的书本给夺了回来。
少女的脸上出现错愕。
——考试将近了。
我指指手腕上的手表，解释我的行为。
虽然，我觉得我根本就不需要解释。我的行为分明理所当然不必多言的。
少女也伸出手，粉红色的指甲盖像樱花般柔软。
“嘿咻。”
少女发出声音。不同于软乎乎的声音，她近乎抢夺般把我手里的书给夺走了。
“我——都——说——啦，”少女的语气似乎有一些嗔怒，这抑或又是她假装出来的。有的时候，她就是会摆出一副气呼呼的样子。这或许只是她想要表达什么的方式。
“……”我对于她直接抢走我书本的行为，实话讲有些不知所措。
明晃晃的阳光从窗外投射过来，奇异的粉色把我和少女之间隔开。
“你被成绩PUA了！”少女将我的书本丢到地上。我的目光看向少女，在我的印象里，她很少做出这样的事情。
“你怎么跟那个女生一个样！”
少女的眼睛流露出奇怪的委屈，泪花在眼睛里打转。我很害怕看到她这副模样。我急忙说，不是的不是的。我只是想学习，提高我的成绩。
——毕竟，考试将近了嘛……
少女的眼睛里流转着不可思议。她一下子失去气势，像是瞬间变得乖巧。她轻轻地，缓慢地伸出手，抓住我的衣角。
“你，不跟我一起去五中了么？”
季节的呼吸轻轻推开花枝，那些粉色的星子便挣脱引力束缚，在倾斜的光线里划出无数道柔和的抛物线，空气忽然有了丝绸的质地。细碎的光斑在花瓣雨中浮沉，满树的樱花纷纷飘落在柏油路面上。
——跟我一起努力吧，考上三中，那是市里最好的中学。
我站起身来，对着少女伸出手。
我期待着，两个人一起变好。
少女发愣般看着我，颤抖的睫毛下全是难以置信。
在她的眼睛里，我无论怎么睁大眼睛，都只能看到：
——陌生。
像是看到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样。
气氛瞬间冰冷下来。
“哈哈……昶你的想法很有意思呢……”破碎的笑声从她苍白的唇间溢出，像是被摔裂的琉璃风铃，少女似乎正在转动脑袋想着一些东西，“别开这种玩笑了好么，我这个人不擅长学习呢……”
少女像是十分不安地说着话，
——你为什么不试试呢？
“要是这样做的话，我们哪还会有时间和彪哥他们玩呢……而且彪哥人很好呢，他们也决定到时候直接去五中了……对吧昶……我们都是不擅长学习的人，我们就一起来去五中吧……好么……”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在皮肤上刻出月牙状的凹痕。我注视着她颈侧淡青色的血管正急促跳动，仿佛被网住的蝴蝶在绝望地扑棱翅膀。
我看着她。
“要是……要是变成书呆子的话……”少女忽然抓住我的袖口，冰凉的指尖顺着布料爬上我的腕骨，“我们会不会……再也看不见相同的风景了？”她仰起的面庞绽开甜腻的笑容，像是被雨水泡发的樱花。
我一言不发。
少女的手抚上我的背部，轻轻地摩挲。像是哄着孩子的母亲。“呐，昶……”她将额头抵上我的锁骨，发丝间蒸腾出甜腻的樱花香气，“只要你说愿意，今晚就陪你去看海吧！你不是，很想要跟我一起去看一次海么？”颤抖的尾音被风卷起，在枝头摇晃的粉白花簇间来回碰撞。
少女的眼睛里挤满哀求。
我望着她身后被阳光浸透的樱花树，那些重叠的花影正在她校服上织出细密的网。当喉结滚动的刹那，分明听见树根深处传来木质纤维断裂的脆响。
可我却摇了摇头。
颈椎在摇头时发出生锈门轴般的钝响。
——“我不愿意。”
霎时狂风骤起，樱树裹挟着漫天残花轰然倾倒。我看见她踉跄后退时扬起的发丝间，有泥土正沿着瞳孔边缘攀爬，像黑潮吞噬最后一块浮冰。那些曾倒映着春光的星子，现在却瞬间坠入翻滚的泥土褶皱里。
……
“林析！”
雨里混着湿润的泥土，我在操场的角落台阶处看见缩成一团的林析。她的脑袋上有屋檐。太好了，她没有傻傻在雨里淋雨。
喘着粗气，雨丝穿透校服渗入骨髓。
我一步一步走近林析。
“我知道，那件事情……是江星潋做得不好，但……”
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解释江星潋的行为。
“你明明告诉我你不认识江星潋……”
林析的声音从膝盖里传出来。
“对不起。”
我在雨天里，对着林析的方向弯腰鞠躬，“我知道，你跟她发生矛盾过。”
“为什么……你要跟我撒谎……”
林析的声音失魂落魄。
我理解她的感觉。
在初中的时候，由于江星潋跟我讲述“我想秘密恋爱”而一直没有向周围的同学宣布我们之间的事情，包括天天跟我一起吃饭的熠生我也没有讲。直到有一天我在操场里，却看见江星潋和另一个男生手牵着手。我的感觉也是失魂落魄。
为什么……你要欺骗我？明明除了你以外很多人都可以欺骗我，但为什么偏偏是你？
这种被背叛的感觉。
“我理解你的感觉。”我把身体靠近林析，在她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林析像是闹别扭一般往远离我的方向挪动一些。
“你看过……江星潋欺负我的模样么……”林析的声音很小。
“没有。”我回答。
似乎这个回答令她舒缓些，她紧紧抱住膝盖的手臂似乎松了力气。林析的脑袋从膝盖里稍微抬出来一点。
“我讨厌她。她撕掉了我的书，把我从教室里赶出去……”
“嗯嗯。”我在旁边点点头，附和林析的讲述。
“你……”林析似乎想到什么，又把脑袋埋进膝盖里，“为什么要骗我……说你不认识江星潋……”
我的喉咙口感觉干燥。
“抱歉，我那个时候觉得……或许不告诉你会比较好……”
我深吸一口气。
这是必须要说出来的事情。
“其实，我是江星潋的前男友……”
林析一下子就抬起来，她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对不起……你很震惊吧……你的朋友居然是欺负你的人前男友……”我沉住气，尽量稳住我的呼吸。我必须把接下来的话给说下去，要是这个时候林析又开始逃跑了，那我就错失这个机会了。“我不知道她一直在做这种事情，我尝试改变过她……”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揪住湿润的校服下摆，布料在掌心揉出湿润的感觉。林析似乎开始静下心来倾听我的讲述。
“其实……”我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借着刺痛强迫自己继续。这不是一段让我开心的往事，“我和……江星潋初一就认识了……”余光瞥见林析的肩膀猛地颤抖，我咬住下唇，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我并不知道她这样……”
“我那个时候骗你是因为……我不想被你讨厌……我撞见她跟其他男生在操场上牵手后分手，之后就听说你的事情……”
有一天，江星潋照例说着“我要出去玩啦”之类的话，我问她为什么不能带我一起出去，江星潋却一脸笑嘻嘻的模样。她凑近我的身体，用一贯的模样说：
“真是的！男朋友不能太粘人噢！”
我看着她，不明所以点点头。
是这样么？我并不知道。可能是由于第一次恋爱的原因，我并不是很能够了解什么事情是成为男朋友之后可以做的。但眼前的少女总是一脸灿烂的笑容，让我不由自主相信她的话。
或许，她只是需要一些所谓“自由”的感觉。
可为什么，我只是会一味答应她的话呢？明明我也想要花更多的时间跟她待在一起。
那天中午，熠生带我来到一间空置的教室办公室。他向我介绍林析。
“你不是一直在跟我说你想要好好学习么？”
“如果你有见过别人努力的模样，或许你也可以下定决心前进吧。”
熠生对我说。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林析。由于班级不同，我和林析并没有很多的交流。只是有过一次在江星潋的帮助下到教室里找她询问一次问题——那个时候，江星潋和林析是同班同学。除此之外，那段时间就再也没有更多交流了。
虽然如此。
但我还是有时会想起她。
午休时分的林析刻在我的眼眸里，她整个人陷在光瀑里。我想问她为什么，她会在斑驳的教室办公室里自顾自读书。为什么她如同进入家里一般脱掉鞋子。为什么她可以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会觉得，只有她在体验自己的世界，而我是在体验别人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