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化学卷子上的红叉，又看看桌前黑板右上角。
“距离期中考还有1天。”
粉笔灰在吊扇搅动的气流中浮沉，黑板右上角那道猩红的“1”像道新鲜刀痕，划破了密密麻麻的演算公式。负责黑板上的改数字的人是周彩纭的好朋友唐彩乐，她是一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只不过有的东西是将她这心灵手巧的能力用在不应该的地方。
唐彩乐总爱把倒计时数字写成美术字——此刻的“1”尾部还勾着滴墨似的红粉笔渍。我莫名其妙想到骷髅警示标志。
我低头凝视着《包战胜夏小可之五条规则》——来自我的好朋友林析给我的秘籍。我细细阅读上面的文字。
——第一！做题时间太慢！需要抓紧时间！不能走神！
——第二！每天需要坚持刷十套化学试卷！试卷资料在三楼办公室的角落处可得！
忽略掉第二条文字下方的一大堆感叹号，我接着看下去。
——第三！请林析吃饭！
不许夹杂私货呀！我吐槽。
不过昨天熠生也请林析吃饭了，那似乎也完成“请林析吃饭”这一要求了。毕竟她没有写上主语嘛。
也忽略掉这个毫无意义的第三条规则。我接着看下去。
——第四！在考试前一晚，完成去年的模拟试卷！
闷雷碾过天际，走廊灯管在潮湿空气里滋啦作响。期中考的时候大家都把书籍搬到了食堂。位置全部重新调整。我的前桌竟意外是曹腾。我忽然想起之前林析的镁条燃烧——此刻教室里的焦灼感，正像镁光熄灭前那抹令人窒息。我把纸条收起。
窗外天空很黑，像是黑云压城城欲摧。
现在是差不多要到晚自修的时候。
“郭昶……”周彩纭的声音传来，她校服第二颗纽扣的位置上系着浅绿色蝴蝶结。之前她的纽扣这应该是唐彩乐的杰作。“我想今晚跟曹腾坐前后……你可以坐我那边……”周彩纭指了指角落的位置。
“好呀。”我心领神会，“我在你那边坐一会就走。”
她向我比出OK的手势。
我也比出OK的手势，顺势从椅子上站起来。
……
陈才想坐下位置，他刚从宿舍里洗好澡过来。明天就是期中考了，他希望多一些时间来复习。
但他的动作停在半空中。
他的桌子上贴着上a4纸，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两个大字。
“叛徒！”
没擦干的头发滴落水珠，将“叛徒”的“叛”字晕染成墨色菌落，像培养皿中失控增殖的大肠杆菌集群。
与此同时，左后方传来蚊子般的议论声。
“诶诶，你知道么，这个家伙去跟十三班的人道歉了……”
“我知道啊！真恶心！”
“败掉咱十二班的脸面了都！”
“对呀对呀！这样的人就应该从十二班里滚出去。”
“不知道他在装什么好人……”
……
陈才回头，周围的议论声夏然而止。
看不出到底是谁在说话，陈才将桌子上贴着的纸张猛地撕下来。手指在纸面上刮出细长的褶皱。空调出风口的白噪音忽然变得刺耳，裹着消毒水味的冷风掠过他后颈未干的水渍。那张被揉皱的A4纸在他掌心逐渐软化，像一块正在溃烂的皮肤。
"啪嗒"
又一滴水珠砸在金属桌沿，他这才发现自己的校服前襟已经洇湿了大片。
“喂，陈才。”
圆规尖刺进课桌的声响让陈才后颈发麻。那是十二班班长周慕白发出的声音。陈才扭头，发现看不清楚周慕白的表情，只是看见周慕白似乎把玩着沾满划痕的金属规脚。
“晚自修开始了，要安静点。”周慕白的声音里似乎有着笑意。
窗外的香樟树沙沙作响，暗影投在墙面的流动红旗上。
……
图书馆，林析将书架上的《十二班必胜宝典》拿下来。
她写了个大大的“NO”贴在上面，然后接过我手中的《包战胜夏小可之五条规则》，贴上了大大的“YES”在上面。
“昶，我相信你可以的。”林析拍拍我的肩膀。
“我就差最后这套题了。”我挥挥手里的档案袋，那是我在教导主任的办公室里偷来的绝密资料。
“看来你有认真看我给你的秘籍……”林析背着手在身后，似乎是在假装自己是绝世高人。“快写吧！徒儿！”
面对最后的一份试卷，我不由得热血沸腾，抄起桌子上的晨光按动笔就准备大展身手。
可是。
"沙——"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手边的晨光笔突然在草稿纸上划出歪斜的轨迹。老旧日光灯管开始闪烁。林析贴"YES"标签的手指悬在半空，我们同时望向那扇积满雨渍的彩玻窗——爬山虎枯死的藤蔓正在玻璃外侧投下血管般的纹路，某个颀长的影子正贴着窗缝游过，令人毛骨悚然。
“可能是野猫。”林析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醒书架间沉睡的尘埃。
我耸耸肩，重新举起我手中的笔。
“咔哒。”
顶灯熄灭的声响像枚银币坠入深潭。整座图书馆骤然被黑暗吞没，书架轮廓化作憧憧鬼影，每一处黑暗似乎都藏着一个鬼魂。
“停电了？”我问。
“应该是。”林析的声音从黑暗中冒出来，并带着纸质特有的沙沙回响。她似乎摸索一堆书籍里面摸索什么，书脊相碰发出笃笃的闷响。
图书馆外的路灯有微弱的灯光照进来。我通过这点灯光跟林析汇合。
“没灯，我写不了试卷。”我说，“你有带灯么？”
林析摇摇头，“没有。”
我跪倒在地，天际刚刚好适时响起一声惊雷。我顿时化身窦娥，脸上梨花带雨。
“六月飞雪冻僵空调外机，三年旱灾渴死门口发财树——”
“神经病吧你。”
林析声音冷静。
“我唯独不想被你这样说！”我对林析恶狠狠地说。
“快起来，今天我没拖地，地上脏。”
“噢噢。”
结束闹剧，林析在图书馆里有光线的位置放置两张椅子。然后把她把掏出来的东西摆在椅子上。
“这是……”
微弱的光芒下，我终于看清楚那样东西。是上次食堂化学对决之后经理大叔给的食用油。
“来做一个简易油灯吧！”路灯下，林析的笑容若隐若现，但我还是不由自主地看向她的眼睛，此时一定是不停不断地闪着亮晶晶的光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