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每当遇到“化学”的时候,林析就会兴奋起来。
她似乎热衷于用化学创造一些“超人”行径。
无论是之前的足球赛,还是体育器材室的门锁,她好像都是在完成一些看似不可能的行为,这个时候,她仿佛一下子沉浸在她自己的世界里,她可以为此花心思花精力,而乐此不疲。
她是天生就如此么?我开始回想初中时期我和她之间的交往,想了很久好像也没有记起有什么类似的事例可以来证明这一点,但那个时候就她的化学成绩就已经很好了……总而言之,她应该是喜欢化学的吧。
而我却不一样。
我并不喜欢化学。
林析把她头发上的深蓝色发圈解下来。“拿个笔给我,昶。”我把手边的一只晨光按动笔拿给她。林析的指尖刚触到笔杆就打了个旋,像钢琴师抚过琴键般自然地将笔横握在掌心。她随手撩起垂落的碎发,黑色的发丝立刻在拨动下荡开涟漪。
笔尾的硅胶护套蹭过后脑时带着细微的摩擦声。她手腕突然向上一提,发梢扫过耳尖的瞬间,笔杆已经带着发丝转出漂亮的螺旋。
不过一会儿,林析就在脑袋上绑好丸子头。她把深蓝色发圈递给我。我不明所以接了过去。但马上开始后悔了。
发圈这种东西,感觉似乎算是一种比较私密的东西——吗?我不太清楚怎么对待她。而林析在黑暗里摸出一把剪刀,递给我。
“剪掉它。”
“哈?为什么要剪掉。”
“笨诶!要做灯芯呀!”林析向我投来嫌弃的目光。
“灯芯?用发圈?”
“我的发圈是棉芯哦。”林析声音似乎有些得意洋洋。
真有必要为了做一盏简易油灯而剪掉自己的发圈么?我看着手上的发圈,上面似乎还残留一些林析的发香味。说不清楚那种味道怎么形容,我只觉得我似乎有些头晕目眩。
“真要剪掉么?”
我还是对林析发起询问。
“……”林析没有回答我,她那边传来寻找东西的响声。
不知道林析在找些什么,这里的东西或许只有林析比较熟悉吧。我又看看手上的发圈,再看看放在椅子上的食用油。
简易油灯么?
为什么林析总是会想到这些事情呢?
像是自然而然,林析总是跟其他人与众不同。
“嘿!找到了!”
林析发出惊喜的声音。
我看清楚她手里的东西,那是一盒火柴。
“你怎么在图书馆里藏火柴呀!这不是很危险么!”我指责林析。
“我一直把它们藏在易拉罐里。”林析说着,从身后拿出一个被她一分为二的易拉罐,她的身边还放着刚刚拆下来的透明胶带,“来吧,你来试试,做一个油灯出来!”
“啊,呃?我么?”我的手指指向自己。
“对呀。”
“为嘛一定要做个油灯呢?”
“那你怎么做试卷哦?”
“好像也是。”
“快啦!”林析笑嘻嘻的,她把手里的火柴盒强硬塞到我的手里,“总不能是我一直在做实验吧,你也要一起参与嘛。我会陪着你一起的。”
听到林析的话,我愣了几秒。
一起么?
林析把拿出来的半个易拉罐瓶子放在椅子上,然后看向我。微弱的灯光下,她依旧是那幅亮晶晶的表情。
真要尝试一下么?
这到底是为什么?
我盯着林析,她的目光着实有些耀眼,像是天上星星镶嵌在里面。她真是有一种莫名其妙的热情呢。
为什么林析这么热衷于做这些事情呢?
林析用手肘捅捅我,一边说着快啦快啦在不断催促我。看着林析这幅样子,我居然有一点点说不出来的感觉在潜滋暗长,像是被点燃。
或许确实应该尝试一下。
我看向摆出在路灯下光芒下的椅子,它们似乎是不锈钢材质的。
似乎也比较安全。
“好。”我颔首答应。林析的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
像意料之中。
似乎我就是为了让林析笑起来而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是呢。
我打开食用油的瓶盖,一股淡淡的油炸豆香味便传了出来。似乎是大豆油……我看着眼前的金黄色液体。“大豆油来做这个简易油灯的油会比较好么?”我问林析。
“不知道。”林析摇摇头,“我只是因为刚刚有而已……”
“噢,我以为你什么都知道呢。”
“这怎么可能呢?我又不是天才。”
“你不就是天才么?”
“我肯定不是啦……”
林析一边说着,一边将自己的鼻子凑向食用油瓶口,“有豆香气噢,是甘油三酯分解……”
林析自然而然地展现自己的超能力。夏小可说我拿起剪刀准备将林析的发圈剪断——有一点点心疼,像是暴殄天物。但林析似乎还有很多的这种款式的发圈……反正我从来没有听到她抱怨发圈不够。
难道是为了准备做实验而已经提前准备了许多发圈么?
好奇怪的想法。
似乎跟林析在一起久了,我的脑袋也变得有些奇怪起来。
窗外路灯将梧桐叶影投在她侧脸,那些晃动的光斑像在跳一支关于光的圆舞曲。
“别发呆啊!”她突然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我的耳尖,“把发圈拆开,要捻成三股灯芯。”
“我知道啦,我自己会做,不用你指挥我。”
深蓝发圈在掌心舒展成一道波浪,我摸到内侧细小的发丝纠缠。剪刀刃相碰的清脆声响中,人造纤维断裂时竟发出类似琴弦的震颤。林析忽然握住我的手腕:“要斜45度剪,这样毛细效应才好……”她指尖的薄茧蹭过我虎口,像蝴蝶掠过含羞草。
“增加表面积噢?这样吸力更厉害是吧?”
我开始有一搭没一搭跟林析聊起来。
“人家准确讲应该是附加压力啦……”
“啥附加压力?”
“就是丢塔劈。”
“啥丢塔劈。”
“就是附加压力。”
“……”
“别这幅表情嘛……我来跟你说一个脑筋急转弯,从前有一个果农,天天给树苗浇水,结果树苗枯了。这个果农百思不得其解呀,然后这个果农就去请教一个专家,专家说给树苗松松土就好了,你知道为什么嘛?”
“为什么诶。松土不是加快水流失么?”
“因为最开始土壤紧实,毛细管半径r较小,毛细作用强,水分被快速吸至土壤表层蒸发,导致根部区域反而缺水噢!松土后破坏毛细结构了。”
“哇!真是没有想到呢!”
“对吧!这其实我们就可以知道丢塔劈跟毛细管半径成反比例噢!”
“这样哇,那到底是什么丢塔劈呢?”
“就是附加压力哩。”
“那到底什么是附加压力呢?”
“就是丢塔劈嘛。”
“……”
我把剪断下来的发圈绳子放进易拉罐里。绕几圈吧——林析像是条件反射一样抓住我的手指。发圈绳子在易拉罐里三圈,然后林析的手迅速收回。我将手里的食用油缓缓倒进易拉罐,在收起瓶口的时候不出意外地滴下来几滴。林析迅速抽起一张面巾纸将油滴擦拭掉。等我正打算拿起火柴盒的时候,林析已经把火柴盒的抽屉抽出来,一支火柴出现我的面前。
“擦啦——”
火苗从易拉罐边缘窜起时,整个空间突然被赋予了灵魂。跃动的金光在林析瞳孔里流转,将她鬓角细小的绒毛染成金箔色。我看见她丸子头散落的碎发在热浪中浮动,像黑色水母在深海里舒展触须。
“成功了!”林析转身时发尾扫过我的鼻尖。
林析向我伸出手掌。
是邀请我击掌的意思。
见林析脸上意外兴奋的神情,我有些发愣,不知为何。
“嗯?”
林析看着一动不动的我。
雨水顺着图书馆的玻璃幕墙蜿蜒而下,将对面教学楼的灯光扭曲成流淌的金色岩浆。排水管突然发出呛水般的咕噜声,惊起一只鸟儿撞进雨里。
林析她总是这样。
无论什么时候。
“好!”
我咧开嘴笑了起来,伸出手掌,狠狠击上林析的手掌。
“哇!你用怎么用这么大力!好痛!”林析吃痛收起自己的手掌,一脸心疼手掌的模样。
“乱讲!我压根没用力。”
“不行了,我的手掌断了,赔我三百万!”
“没钱。”
“哇——六月飞雪冻僵空调外机,三年旱灾渴死门口发财树——”
林析装模装样的样子令人忍俊不禁。
“你怎么听一次就背下来啦。”
“我是天才嘛。”
“明明刚刚你才说你不是。”
“少管。”
说着没营养的话,我看着眼前跃动的火苗,突然想到了什么——需要让它饱和燃烧吧……我站起身来,在林析目光注视下,走到窗边,稍微把玻璃拉开一点。
窗缝裂开的瞬间,雨水裹着梧桐叶腐烂的气息涌入鼻腔。火苗在气流中猛地向上一蹿,我转过脑袋,看见林析的脸被光亮映成半透明的琥珀色。
她突然变得极其漂亮。
我不由自主睁大眼睛。
某种混杂大豆与油脂的焦香气息从林析发间蒸腾而起。我看见她唇纹里卡着的润唇膏正在融化,在唇角拉出极细的金线,如同玻璃棒尖端牵出的饱和糖液。那些被热浪托起的碎发在她耳畔悬浮,每一根都镀着火光的金边。
空气里传来纸张卷曲的窸窣声,不知是草稿纸在燃烧,还是她校服领口被汗浸透的布料正在碳化。我听见自己喉结滚动的声音异常清晰,像是碳酸饮料底部最后的气泡在爆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