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啪嗒”一声，黑暗像墨鱼喷出的汁液瞬间灌满空间。陈才脑袋上的吊扇也瞬间变慢，只剩下惯性在旋转。陈才抬头，他后颈落下一滴汗，沿着脊骨滑进校服褶皱时，他听见前排女生铅笔尖折断的脆响。
惊叫如多米诺骨牌般炸开。桌椅碰撞声里，班级里人群变得燥热起来，走廊传来成串奔跑的闷响，仿佛有沙丁鱼群撞破了玻璃幕墙。大家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停电吓一大跳。吵吵闹闹的声音络绎不绝。
“怎么停电了？”
“跳闸了么？”
“哇，我的题目写到一半呀！”
“隔壁班好像也停电了！”
“整栋教学楼都停电了吧？”
“……”
叽叽喳喳的声音让陈才感觉有些烦躁。他现在正在自行完成考前模拟考，桌面上的手表正在计时呢。停电后计时也没什么用了。看向桌面上的试卷，陈才并不太在意这一点，因为他已经做到最后一道大题了。
不过停电了也就无法继续写下去了。陈才在黑暗中摸索，摸到自己的手表，凭借多年的使用经验把手表上的计时停止。
班级里有不少人趁这个时间跑出去走廊，外面也吵吵闹闹的。似乎每个班级都跑出来不少人，大家在走廊上吵吵闹闹。
陈才没有这种心情出去。
就在视网膜开始适应黑暗时，七八簇冷光突然刺破混沌。教室里慢慢有人拿出自己的台灯，或者是小型手电筒。他们把光亮集中于自己的桌面上，沉默地继续学习。
陈才自己也有一盏台灯，但放在宿舍了。
“大家安静。”班长周慕白在黑暗里响起，十二班里瞬间变得安安静静的，这个时候外面的吵闹声变得格外突出。“停电了也要继续学习，忘记班主任怎么说的吗？你看看别人。”周慕白坐在座位上指向其中教室里其中一处亮光，“人家还在继续学习呢，我们十二班的人也要继续学下去。”
教室里静得像空气也停止流动一般。没有其他的声响。周慕白满意地点点头，正当他也掏出自己的台灯准备继续学习的时候，一个不大不小的声音响起。
“可是我们没有灯呀……”
周慕白猛地拍响桌子，巨大的碰撞声音炸响，“还说话！”
班里彻底变得静悄悄了。
只剩下一些沙沙的纸张声在膨胀。
“你们都这种态度！期中考我们肯定输给十三班！”
周慕白丢下这句话后，重重将他的台灯砸在桌子上。
他重新开始翻动书籍。
十二班里再也没有人说话了。
像瞬间空气死掉了一样。
陈才看着自己的抽屉。
他也没有带台灯。
于是。
他也说出来那句话，似乎是脑袋发热，似乎是自然而然。
他的声音也不大不小。
“我也没有灯，你发什么脾气，班长。”
……
火焰在黑暗中跳跃，林析的脸在火焰中时隐时现。
“燃烧三角。”林析竖起手指，晃晃脑袋，耳边的微型烧杯耳环晃来晃去，“指的是可燃物，助燃剂和点火源。你打开窗户是应该的，这样的话才有足够氧气。”
“是么？我因为有点热。”我拉拉校服领口散热。
“热哇？可外面下雨的哦。”
“下雨室内有点闷。”
“是有点。”
围着椅子上的简易油灯，我不知为何感觉有些燥热——其实并不是因为室内闷热吧，我能够感觉到这种燥热是在身体内部燃烧的。林析的脸在火光下红彤彤的。
“下雨天气有风的话……开一点窗户就好了。昶你会不会开得有点大哦？”林析说。
“是么？”目光从林析脸上移开，我看向刚刚被我打开的窗户，似乎是缝隙是开得有些大。我可以感受到有一阵轻轻的气流从窗户外流过来。“那我……”我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我起身准备再走过去。一阵穿堂风突然卷起。
简易油灯上的火苗瞬间拉长成一道金蛇，将林析的轮廓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她下意识后仰，后颈的碎发在热浪中扬起。“欸！”我下意识伸手扶住她的手腕，触感温热而轻颤，仿佛握住了一只即将振翅的蝴蝶。
风一下子消失不见，像是即兴恶作剧一般，火焰也随着恢复原本模样。
我和林析的姿势固定住，她看向我握住她的手。
“小心！”我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林析却笑得更灿烂了，丸子头上的晨光按动笔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影子在火光中化作一片流动的海。
我松开手，不由自主撇开脸颊。林析的手腕比我想象中柔软许多。像是一用力就会被捏碎了。我从小到大都没有怎么伸手触碰过女孩子的肌肤，这种举动令我感觉心底有些痒痒的。但说回来，其实我经常被林析触碰——她对所有人都这样吧。我想起来经常被她拍肩膀的熠生，似乎两个人也没有怎么在意这件事情，我也觉得自然而然没有异样。
林析，她似乎很自然而然跟人接触呢，无论男女。
如果她乐意去接触的话。
油灯在寂静中发出细碎的爆裂声，灯芯爆开的火星像星屑般簌簌飘落。我看着那簇摇曳的火苗，心情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分。我感觉周围的空气有些被这团火焰烧透了，氧气似乎在微弱的温度下膨胀而有些脱离地面，像是一点一点被外星飞船吸走。
“在家里面有时候停电，我就是像这样做的。”
声音响起太过于突然了，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林析趴在桌子，把下巴搭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脸上是一半阴影一半阳光。
我想了一会，才明白林析在说些什么了。
我跟她一起，将脑袋也搭在手臂上，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我不知道我应该说些什么话，我知道林析想表达什么。
“初中的时候有一次停电，我就会跑出去……”林析自顾自讲述起来，“我和熠生就经常在书店遇到……”
我点点头，熠生告诉过我他是怎么认识林析的。
“书在那个时候就开始陪伴我，还有你们……我觉得我真需要找一个机会感谢你们……”林析的声音似乎柔软不堪，“我觉得我应该帮助你考赢期中考，打败夏小可……”
“我觉得这个也不是很需要在意啦……成绩的事情有时候说不准的。”我回答。
“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
林析转过头来，耳畔的烧杯耳环折射出细碎的金斑，在她脸上投下星子般的光斑。我看见她的睫毛在火光中扇动，仿佛要扑灭某种即将燃烧的暗涌——她的瞳孔里倒映着油灯的摇曳，像是被风吹皱的琥珀湖泊，而我的影子正随着火苗的跳跃，在她虹膜上投下支离破碎的轮廓。
油灯发出轻微的爆裂声，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很重，而她的嘴角却微微上扬，像是做好准备说出一些幸福的话。我感觉我们之间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仿佛被油灯的热浪蒸腾成半透明的胶质，连呼吸都成为一种危险的奢侈。放缓呼吸，我盯着林析的眼睛。
“考试加油。”
林析说。
